第40章

窗外的雷雨雲正在聚集。

這是棟年久失修的十二層公寓,樓房中的空氣散發着一種生活化的氣息,牆皮斑駁且爬滿黴斑,日光燈管在頭頂閃爍不停,住戶的信箱裏塞滿風俗店或視覺毒品賣家的廣告,狹窄的走廊堆滿了可以稱之為‘垃圾’的瓦楞紙箱,透過隔音性極差的牆壁可以聽見夫妻瑣碎的争吵,打罵孩子的叫喊,或老情人歡好時床鋪吱嘎的響聲。

電視上關于連環殺人案兇手相貌特征的通告已經重播了近三十分鐘,一方通行仍裹着毛毯蜷坐在因陰雨天散發出潮濕氣味的單人床上。

他想他也許該行動了。

“您好?有人打來電話說這裏的電路壞掉了?我是維修人員,可以開一下門嗎?”門外突然傳來模模糊糊的詢問聲。

聽起來像是冒充維修員的推銷者。

“滾。”一方通行掀開身上的毛毯,摸到了枕頭下放着的彈簧刀。

“真的很要緊,請把門打開,只要一會兒就能修好的。”門外的人敲打着防盜門,又重複道。

一方通行沒有說話,悄無聲息地走下床穿上鞋子,輕手輕腳地來到防盜門前。

這棟公寓的貓眼早已被挖走,本來是空洞的地方胡亂塞了舊報紙,因此看不到門外站着的究竟是何人。

“您在家的吧?請開門。”敲門的聲音更大了。

他們終于還是找到這裏了嗎?

一方通行将彈簧刀反握在自己手中,手指搭在了防盜門內側的反鎖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的,控制鎖芯的旋鈕被靜靜打開。

敲門聲仍舊。

突襲的準備已經做好,一方通行便将防盜門猛地推開,金屬制的門板撞開了那人敲門的手臂,一方通行一口氣将對方逼向走廊的牆壁,鋒銳的刀刃抵住來者的喉嚨。

“我投降!投降啦!”意料之外的是,沒有了門板的阻隔,不速之客的聲音聽起來竟然格外的熟悉。

只顧着把握住對方命脈的一方通行擡起頭,才猛然認出那張熟悉的臉。

“你不把刀放下嗎?”上條當麻以一種讨饒般的語氣小聲問道。

一方通行沒有說話,手中的刀卻又向男人的喉嚨逼近了幾分。

“好好好,我知道了。”

上條當麻像是在安撫不安的大型野獸一樣伸出雙手慢慢靠近,連脖頸邊的刀刃淺淺切入皮膚,留下一條滲出血跡的傷痕都沒有理會,直到他們兩個人彼此之間再也沒有距離,像世界上最親密的戀人那樣擁抱在一起。

一方通行執着兇器的那只手慢慢地、無力地垂了下來:

“喂。”

“嗯?”

“為什麽你會在這裏呢?”

“因為我聽到了,有人在呼救的聲音。”

一方通行無力地笑了:“哪怕是我這樣的惡人?”

上條當麻的回答被一個輕輕的親吻封在了口中,那雙冰冷的嘴唇短暫地靠近後又離去,随後他便感覺身體承受的重量突然增加了。

“現在、哪怕只有一會兒也好,我可以在你身邊休息一下嗎?”

他懷中的這具身體散發着不正常的高熱,喘息粗重而手腳微微顫抖,像是在無聲訴說着随時會崩潰這一事實。

窗外的雷聲近了,即便在走廊中也能聽到令人脊背發寒的回響,雨點敲打在未關閉的窗臺上,狂風使窗簾像有了生命般在雨中招展。

“你帶來了獵犬。上條當麻。”

一方通行睜開的雙眼中毫無暖意。

随後,上條當麻感到懷抱中那一點點的溫度離他而去,就像一個幽靈,挽留的手只抓到了空氣。

“等等——!”

“別過來!”

上條當麻闖入陌生的房間時,一方通行已然站在陽臺那窄窄的欄杆上,笑着指向他的胸口:

“別再過來了。”

暴雨下的城市被壓成一片濃重的灰色,無論是稀疏的燈光,還是烏雲上一閃而過的雷光,都奪不走屬于這個男人的光彩,狂風掀起他的頭發,雨水從他臉頰上流下,他就站在被暴雨和孤獨吞沒的城市上,像展翅欲飛的白鳥一樣高舉雙臂,随時都會消失不見。

“放棄吧,上條當麻!”一方通行用壓過雷雨的聲音說:“真正的我已經死在六年前了。你現在所看到的一切不過是幽靈留在這世界上的幻影,沒什麽好惋惜的!你該有的是平凡無奇的人生,所以,回去吧。”

“我不要!”上條當麻吼叫着:“那絕對不是幻影!即便已經太遲,但是現在的他有溫度、有感情,是站在我面前活生生的人!如果在這裏回去,我絕對會比想象中的要後悔一千倍!一萬倍!”

上條當麻向前邁出了一步。

“停下。”一方通行再次重複道:“我說停下。你再向前一步的話,我就從這裏跳下去,我說到做到。然後明天的新聞上将會寫着長達四年的連環殺人案以真兇的自殺結束,所有人的人生都會回到正常的軌道上去,只要一個人的死,你不覺得這很劃算嗎?”

“這樣的結局一定不對!死去的人不會因此活過來!留下的傷疤不會因此消失!你只是想當然的以為把那份罪孽還清了而已!但是!什麽都沒有改變!”

“那你想要我怎麽樣呢?”一方通行突然歇斯底裏的狂吼道:“我已經被這個社會殺死過了兩次!如果我不反抗!他們就從我的脊背上碾過!可是我反抗了又怎麽樣?!我曾經擁有的一切都和我站在了對立面!沒人理解我!沒人教會我什麽才是正确的!還是說從我誕生開始就注定了這個人生是一個錯誤!你來告訴我啊!為什麽——?!”

為什麽?

我曾經無數次的向人們發問。

如果這是絕望的,那麽希望是什麽?

如果這是錯誤的,那麽正确是什麽?

如果這是邪惡的,那麽正義是什麽?

如果當我成為絕望、當我成為錯誤、當我成為邪惡,我又該怎樣去做?

我渴求着回答。

我想要明白這個世界,它運行的法則,和我自身。

但是沒有人回答我。

人們離我好遠好遠,遠到我們永遠無法彼此理解,彼此相愛。

我想我最初應該是愛着人類的。

他們如此鮮活,一喜一怒都是那樣生動。

但我又無法愛上人類。

我無法愛他們的貪婪,無法愛他們的冷漠,無法愛他們的天真。

我渴求着我不完美的人類能給予我回答。

最終,我得到的卻只有一句話——

“怪物。”

我想像所有平凡的人類一樣被愛。

但事實上,人類從未承認過我的存在。

到最後。

我仍舊是我。

孤身一人。

“四年前的一切全部都是我做的,事已至此并沒有什麽好隐瞞的了。所以就到這裏吧。很高興和你相遇。再見。上條當麻。”

一方通行微微笑着轉過身去,深吸了一口湧動着泥土腥味的空氣——

縱身跳下。

“不要——!”

上條當麻嘶吼着撲了過去,但右手卻連對方的一片衣角都沒有觸碰到,暴雨瞬間将他淋濕,流入眼眶的雨水似乎混雜着鹹澀的液體,從面頰上滴落,他不敢去看地面上光景,只能抱着欄杆跪坐在地,聲嘶力竭的哭嚎。

“好蠢的臉。”

冷不防地,有聲音在遠處響起。

上條當麻擡起頭,卻以為一向篤信科學的自己看到了幽靈的容貌。

“只是從對面跳過來而已啦。你還真蠢。”一方通行站在略矮一層的、公寓對面的大樓樓頂,抱着肚子哈哈大笑。

他說的語氣輕松,但只要估算一下兩棟樓的距離,剛才的舉動幾乎可以稱為賭命。

“你不怕我也威脅你從這裏跳下去嗎?”上條當麻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漬,反問道。

“我不怕啊。”一方通行似乎聳了聳肩:“你不敢跳下去。因為你知道的,如果你死了,這世界上就連最後一個救我的人都沒有了。”

仿若戲耍了獵人的狐貍般露出一個狡猾的笑容,一方通行臉上玩世不恭的表情消失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你的人生好像就被我攪得一團糟,所以我想是時候把屬于你的人生還給你了。上條當麻。剛才的‘再見’是開個玩笑,讓我再說一次吧——”

“閉嘴——!不要說那句話——!”上條當麻想制止對方充滿不詳氣息的告別。

“永別了。”

一方通行說完,像抛卻了留戀的一切一般,轉身離開。

“你想去哪裏?”陰冷的氣息突然從上條當麻背後逸散而出,一柄閃爍着光輝、已經自動展開變為殺人槍模式的支配者指向了一方通行後背。

是垣根帝督。

他的臉上帶着殘酷的微笑,緩緩扣下了扳機。

在能瞬間摧毀人肉體的處刑電磁波發射的前夕,一名身材高大的男人突然闖入,将垣根帝督撞向一旁。

失去目标的殺人槍恢複為原本的狀态掉落在地面上。

被破壞了行動的垣根帝督怒吼着揮拳砸向男人的臉頰:“濱面仕上——!你這個把犯人放走的叛徒!”

面頰正中一拳的男人毫不落下風,用手臂擋開接二連三落下的拳頭,狠狠反擊:“老子才不懂你們那見鬼的一套!被選進來做監視官本來就很不爽了!要我用那種槍去殺人更是做不到!所謂的‘審判’啊可不是這種說殺誰就殺誰的垃圾法則!”

名為濱面仕上的男人後退了幾步,對仍跪坐在陽臺上的上條當麻大吼道:“喂!監視官!剛剛離開的那個人對你來說很重要吧!重要到你能違抗命令單獨和他見面的地步!”

上條當麻恍然地點了點頭。

“那就去保護他啊!別把這種事情讓給什麽都不知道的外人!就算他是壞人也好!是十惡不赦的殺人狂也好!在真正的審判到來之前,用你自己的方式來保護他啊!”

上條當麻看向陽臺外,暴雨依舊,水滴透過洞開的門飛濺而入,灰色的城市裏已經沒有了那一抹白。

他放在地面上的手慢慢攥緊。

要一起成為惡人也好,被所有人指責也好,要分別也好,生死相隔也好。

只有這次。

唯獨只有這次,我不會說永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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