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當坂口宏樹聽到背後病床嘎吱嘎吱的異響時,一切都已經晚了,不知何時掙斷了皮帶的男人握住了他拿着射釘槍的那只手,從槍口打出的鋼釘紮入了牆壁。
情急之下,坂口宏樹只好一腳踢向對方的腹部,借用反作用力從他的桎梏裏脫離,摔倒在地。
坂口宏樹的手中握着殺傷力巨大的‘兵器’,上條當麻深知不能和他正面較量。
但是,至少也要把兩個女孩從這裏平安無事地護送出去。
他放棄了摔倒在一旁卻仍将槍口對準這邊的坂口宏樹,割開茵蒂克絲手腕上的繩子後将刀片塞入了少女的手中:“帶着那個女孩一起走。”
“別開玩笑了——!”
坂口宏樹的嘶吼在狹窄的房間中炸響。
上條當麻反射性地護住了面前柔弱的少女,肩膀處像被人猛擊一拳後傳來一陣錐心刺骨的疼痛。
“別管我,快走。”上條當麻盡量不讓自己的臉上露出痛苦。
第二槍打在了左腿上,深入血肉的鋼釘讓上條當麻的膝蓋登時一軟,幾乎要跪倒在地。
在他的掩護下,茵蒂克絲成功将另外一名少女雙手上的繩索割斷。
“當麻……”
“別回頭!跑出去!”
茵蒂克絲咬了咬牙,強忍着淚水拉住陌生少女的手,跑向半敞的房門。
“別想走!”
已經重新站起身的坂口宏樹将手中的電動射釘槍對準了兩名少女柔弱的背影,但是扣下扳機的動作卻被突然扣住自己手腕的一只手阻止了,連續發射的幾根鋼釘擦過了兩名少女的身體,釘在木門上。
上條當麻握住坂口宏樹的右手向上擡,試圖奪下這件可能瞬間致人死亡的武器,但幾乎是立刻,他的脖頸感受到了一股涼意——
皮膚被切開了。
溫熱的血液流進了衣領裏。
“別動哦。警察先生。這樣下去搞不好你的氣管會被我切開。”
坂口宏樹剛才起一直空着的左手不知何時拿了一把多用刀,此時刀刃已經切入上條當麻的脖頸大約有五公厘。
正如坂口宏樹所說,只要他願意,随時可以要了上條當麻的命。
“如果不想死的話,就把手放開。”
坂口宏樹命令道。
上條當麻誠然有不怕死的勇氣,但此刻茵蒂克絲與那名無名少女已經安全離開,再過不久應該就能帶着救援趕到,實在沒必要繼續以命相搏。
于是上條當麻順從地松開了手。
“一換二?你的計劃很合算嘛——”
坂口宏樹繞着被自己制服的男人轉了半圈,像是要抒發心中的恨意般擡起腿狠狠踢向他的膝窩。
剛才已經受傷的右腿被這樣一踢後立刻失去了支撐的力氣,上條當麻有些狼狽地跪倒在地。
“好,既然綁着你的皮帶會被扯斷,那這樣怎麽樣?”
坂口宏樹将射釘槍的槍口抵在了上條當麻支撐地面的右手上,扣下了扳機。
尖銳的鋼釘瞬間穿透掌心,甚至插入了地面。
撕裂般的灼痛隔了一兩秒才反饋到神經中樞,血液順着被強行穿出的空洞慢慢滲出來,染紅了一小片灰塵。
強烈而尖銳的疼痛讓上條當麻渾身劇震,他握住受傷右手的手腕,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慘叫,卻還是忍不住顫抖地吸氣。
“左手。伸出來。”
像是對面前這殘虐的場景感到無比滿意似的,坂口宏樹用多用刀的刀身敲了敲上條當麻的臉頰,像招呼會握手的小狗那樣喚道。
上條當麻擡起眼簾掃了一眼面前的少年,強笑道:“你這小鬼,搞不好有變态的癖好。”
“我讓你把左手也伸出來!”
坂口宏樹激動地吼叫,随後,又一枚鋼釘被打進了上條當麻的左腿中。
上條當麻已經認命般笑了一聲,将左手也放在了肮髒的地板上。
鋼釘刺穿筋骨皮肉的聲音再次響起。
做完這一切的坂口宏樹由蹲姿起身,從上條當麻身邊退離,遠距離欣賞着自己造成的一切:“好了,既然你把供我消遣娛樂的小白鼠放走了,那就由你承擔‘被我折磨致死’這個責任吧。我記得那個「殺人魔A」曾經把人的皮膚剝下來過,雖然之前沒有試過,不一定能做好,不過既然想起來了,就讓我用你試試吧?”
從房間的角落裏取出一個不停發出鐵器碰撞聲響的背包,坂口宏樹一邊從裏面拿出令人膽戰心驚的殺人道具一邊自言自語道:“要怪就怪你自己,偏要來觸我的黴頭。如果你不像個白癡似的闖進我的圈套,或許沒人會死。”
上條當麻突然擡起頭,不顧額角上流下的冷汗,笑着對他說道:“如果我不來,還有誰能拯救你嗎。”
坂口宏樹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但很快還是逞強道:“拯救我?別開玩笑了。你來這裏不過是為了救你的戀人罷了。你以為我殺了多少人,把假惺惺的作态收起來,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和憐憫,你大可以盡情恨我。”
“我不是在同情或者憐憫任何人,我也不會恨你。”上條當麻的視線落回被自己鮮血染紅的地板上:“仇恨會帶來新的仇恨,你或許、不,你确實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過。死掉的人不會因此複活,留下的傷痕不會因此消失,作為一名警察,我理應和你站在對立面上,無論怎樣開脫,都改變不了你殺死他人的事實,這些我都知道,但我不想因此全盤否定你的人生,因為這之前,我是一個‘人’,你也是。只要你的人生中還有一點點向善的可能,我就不會放棄你。”
“你在說什麽啊……”坂口宏樹驚愕地看着上條當麻,随後呆愣的表情轉為狂怒,他操起手邊的射釘槍,對準了面前的男人,聲嘶力竭地大吼:
“閉嘴!你究竟知道什麽?!大言不慚地說些人盡皆知的大道理!從開始殺人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掉到地獄最底層了!現在還來和我談什麽拯救、向善!別開玩笑了——!”
“沒相信這家夥的鬼話算你聰明。”房間外的走廊裏突然傳出陌生的話音與腳步聲,有雙手推開了半掩的房門:“像你這種家夥,如今确實已經沒有任何拯救的必要了。”
出現在門外的人有着病态蒼白的皮膚和頭發,以及一雙惡魔般不詳的紅色眼瞳:
“在你父母那裏拿到了虛假的地址,讓我好找。”
“……一方通行。”
上條當麻仿佛極不願看到這情景似的痛苦地閉上了雙眼——
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你是……誰?”坂口宏樹将手中的射釘槍對準面前處處透露着古怪的白發男人,眼角瞥了一下跪在地上的上條當麻:“他的援軍?”
“不會吧。”一方通行也佯裝無意地看了狼狽不堪的上條當麻一眼,皺起眉頭後笑道:“冒用我的名字那麽久,卻連本人站在面前都認不出來?你這個模仿犯未免有些失職吧?”
“「A」……?”坂口宏樹驚疑地喃喃自語着,随後搖了搖頭,喊道:“不可能!他已經消失了四年了!沒道理在這個時候回來!”
“怎麽沒有道理?看到後輩蹩腳的模仿犯罪火大到不行,所以回來管教一下不懂規矩的新人。”一方通行看似随意地環抱雙臂靠在門框上:“我說。你可是丢盡了我的臉啊。殺人失手了兩次就算了,還盡找些沒有抵抗能力的小丫頭,看來三流的家夥就算做了殺人犯也是三流的。”
“你給我閉嘴——!”
他的這一番‘高談闊論’徹底激怒了坂口宏樹,少年怒吼着扣響了手中電動射釘槍的扳機,宛如出膛子彈般的鋼釘破空而來。
與此同時,一方通行也行動了,他壓低身體,以高速沖向手持武器的少年。
尖銳的鋼釘在他的臉頰上留下一道傷口,鮮血噴湧而出。
一方通行閃身避開接二連三射出的鋼釘,右腿飛起一腳将坂口宏樹手中的射釘槍踢飛,随後抓住少年持刀的左手向自己的方向猛力拉扯。
坂口宏樹被這動作拽得向前踉跄了幾步,緊接着雙腿被踢中,整個人十分狼狽地趴在了地面上,随後,一只腳由上至下狠狠地踩在了他的脊背上,将想要起身的坂口宏樹重新壓回地面。
情急之下,坂口宏樹握刀的左手伸到背後胡亂揮動,卻不想被人輕而易舉地抓住,并被奪取了利器。
“怎麽回事?你就這點能耐嗎?”
背後的白發男人語氣中充滿遺憾。
坂口宏樹趴在地面急促地喘息着,被握住了用力向後彎折的左手幾乎快要斷裂,那男人似乎将自己全部的體重都壓在了踩着自己的那只右腳上,使他幾乎快要無法呼吸。
“接下來。”一方通行将從坂口宏樹那奪來的多用刀在手中掂了掂,彎下腰去,對準少年那按在地面上的右手猛地刺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冰冷的物體沒入手掌的同時,坂口宏樹瘋狂地尖叫了起來。
鮮血從深可見骨的刀口中噴湧而出,盡管痛到渾身都在抽搐,坂口宏樹卻不敢移動右手分毫,因為只要他的右手有絲毫掙動,那鋒利的刀尖頃刻間就會把他的手掌撕成兩半。
“住手!一方通行!”面對此刻殘酷到近乎病态的場景,上條當麻立刻發聲試圖阻止。
“閉嘴。”一方通行緊盯着被自己制服的坂口宏樹,連頭也不擡地命令道。
“我要……殺了、你。”
緊咬牙關的坂口宏樹吐出了幾個字眼。
“好啊。”聽到這話的一方通行反而将腳從坂口宏樹的身上挪開了,抓着少年手臂的左手也松開了去,他後退了幾步,笑着說道:“來,拔出你手上的刀,和我打。”
坂口宏樹費力地從地面上爬起來,看着自手背捅入、又從手心鑽出的刀尖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叫,他盯着好整以暇站在自己面前的一方通行,咬緊牙關将刺入掌心的多用刀拔了出來。
大量的鮮血灑落地面,少年此刻的表情猙獰如惡鬼。
“很好的表情。你和我就該是這樣的人才對。”一方通行笑着。
用左手握緊沾滿自己鮮血的刀,坂口宏樹不顧一切地奔向了一方通行。
殺意在不斷地膨脹,直至填塞到視線的每個角落。
他迫切地渴望刀尖刺穿這個男人的胸膛。
但迎接他,卻只有慘敗。
甚至沒有看清面前的白發男人是如何出拳的,坂口宏樹的臉就被打得向一側歪了過去,随後腹部遭到猛烈的踢踹,整個人跌向背後的牆壁,撞上瓷磚後慢慢滑坐在地。
少年拼命地想要站起來,胸口卻正中一腳。
瞬間,空氣從自己的肺部盡數逼出,坂口宏樹感到眼前一陣黑暗。
“沒有時間給你暈過去。”
一方通行像是喜歡戲耍獵物的貓科動物那樣,用腳瞄準少年脆弱的腳腕,徑直踩了上去。
骨頭斷裂的聲音是如此清晰可聞,本已萎靡不振的坂口宏樹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刺激再次慘叫了起來,他揮起持刀的左手,試圖刺進男人的小腿。
但在那之前,他的手腕被牢牢抓住了。
白發男人的笑臉在眼前放大,他将坂口宏樹的左手按向了牆面,多用刀從失力的掌心中滑脫,在掉在地上之前被男人抓在掌心中。
“看好了。”
他聽到他這樣說道。
坂口宏樹就這樣、一動也不能動地看着白發男人将刀刃刺入了自己的左手,釘進牆面。
“啊啊啊啊啊啊啊——!”
同樣強烈的疼痛,同樣鮮血淋漓的左手。
坂口宏樹的身體在地面和牆壁的夾角間抽搐扭動着。
“怎麽回事?”一方通行揪住少年的頭發,強迫他面向自己,随後給了他一記耳光:“你就只有這點能耐嗎?想要報複社會卻只有三腳貓的功夫,殺不了比自己強的家夥,就拿那些女孩開刀?說話啊?”
被打的臉頰瞬間充血腫起,坂口宏樹将口中的鮮血吐向面前的男人,獰笑道:
“怎麽?同樣是殺人犯,難道你就比我高貴嗎?!殺了十幾個二十幾個人和殺了幾個人有什麽區別!還不是和我一樣全都是被社會抛棄的渣滓!別開玩笑了!你和我一樣!都是人渣!口口聲聲說我對那些女孩下手!你自己還不是一樣——!你也殺了一個只有十八歲的女孩啊!殺人兇手先生——!你把她的屍體切碎了扔到日比谷公園的薔薇花壇裏!屍體連拼都拼不回來!殺她的時候你感覺到快感了吧?結果你跟我一樣!都是豬狗不如的畜生!現在跑到這裏來充當正義使者算什麽?!贖罪?忏悔?晚了——!那些死者的家人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你就是罪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個女孩的臉一定每天都出現在的夢裏!你就好好抱着這份愧疚活下去吧!你這個變态殺人犯!”
上條當麻看不清背對着自己的一方通行臉上究竟是何種表情,但他确實感覺到了,無形的殺意正在房間中擴散。
最終,一方通行平靜地說道:“啊,這樣嗎?”
他拔出了刺入坂口宏樹掌心的刀,拖拽着少年的衣領,将他砸向房間內唯一一張完好的病床。
白色的惡魔抹去刀尖上快要凝固的鮮血,以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宣告道:
“我放棄給你一個全屍的想法了。我要一刀一刀地剮了你,讓你看着自己最凄慘的樣子死掉。”
坂口宏樹見狀卻癫狂地發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生氣了!怎麽?被說中你最醜陋的心事了?說到底我們都是這樣的人。”
“我和你不一樣。”
一方通行說這話時擡起了右手,坂口宏樹只感到一陣冷風劃過自己的臉頰,随後某種東西掉在了地面上。
他低下頭,有些疑惑地看向那個透着淡淡粉色的、形似貝殼的小小肉片。
那是一只人的耳朵,周圍還牽連着一小塊頭部的皮膚和幾縷發絲。
粘稠的液體順着坂口宏樹的臉頰流淌了下來,他後知後覺地摸了摸那些血,這時才感到一陣火燒般的疼痛在原本是自己耳朵的地方炸裂開,一直延伸到太陽穴。
“我的耳朵啊啊啊啊啊阿——!”
坂口宏樹捂住自己的臉頰在地下不停翻滾。
也就是在此刻,坂口宏樹感受到了人類天性中對未知的本能恐懼,他看着面前宛如惡鬼般逼近的白發男人,從病床上摔落,一邊後退着,撥亂地面上擺着的各式殺人工具,一邊問道:
“喂——你真的要一刀一刀把我折磨到死?”
不知不覺間,少年竟然在自己毫無發覺的情況下流下了淚水,他連滾帶爬地跪在了地下,乞求道:
“求求你不要。對不起——對不起——求你饒了我吧!我不會再這樣嚣張了!對不起!”
“對不起?”
一方通行如夢初醒般恍惚地重複了一遍少年的話,然後問道:
“她們那樣求你的時候,你有放下手中的刀嗎?”
“哎?”
臉上的灰塵與髒污被淚水糊成一團的坂口宏樹愣了一下。
“那些孩子在臨死前對你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麽?”一方通行的目光像是穿過了面前的坂口宏樹,看到了另外一個時空,他說道:“‘想要活下去’‘對不起’‘不想死’。她說了這些話。但是,你有給過她那樣的機會嗎?在她哭着說出不要殺我的時候,你有停手嗎?……現在的你,有資格說出‘饒了我’這句話嗎——?!”
一方通行嘶吼着,将刀尖調轉方向,反握在手中,對準面前坂口宏樹捅了下去。
在刀刃落下的那一刻,人生中的一幕幕畫面如電影放映般飛快地在坂口宏樹腦海中掠過。
他回憶起了如同蒙上一層毛玻璃般甜蜜而夢幻的童年。
與那之後,在黑暗中漫長而絕望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