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這是個不足二十平米的小房間,茵蒂克絲坐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被綁縛在背後的手腕被粗糙的繩子勒得發痛,她身邊的女孩哭累了,倚靠在牆皮斑駁的牆面上,蜷縮着身體。

這個房間沒有窗,只能靠一點點縫隙裏透進的光線視物,所以茵蒂克絲已經失去了時間感,僅僅知道她們在此地被關了很長時間。

外面似乎開始下雨了,空氣中混雜着一股潮濕的味道。

仔細一想,好像不是第一次像這樣被綁架了呢。

茵蒂克絲毫無危機感的想着。

僅僅是在下班回去的路上遇到了謊稱丢了小狗的少年,并被委托跟着一起去尋找,結果就被電暈帶到了這裏。

這樣幼稚又沒有營養的騙術。

但就算時光倒流,之前的一切重演,茵蒂克絲還是會面帶笑容,對對方說‘好’。

她就是這樣的人。

房門被人粗魯地踹開了,大量被揚起的灰塵在照射進房間的光線裏飄舞。

“真是堅強的小姐,還以為被關了一晚上你會哭呢。”兇惡的少年似乎想要誇贊茵蒂克絲的冷靜:“我帶來了你的熟人哦。”

“熟人?”茵蒂克絲皺了皺眉。

接着,少年用一柄如同誇張槍支的東西威脅她們起身。

“不——我不去!你是殺人犯!你一定是要把我帶到別的房間要殺了我!我不去!”

陌生的少女踢動雙腿試圖将自己藏進房間的角落,但是回答她的只有響亮的耳光。

少年将手中的‘槍’抵在少女的太陽穴上,呵斥道:“老子讓你站起來你聽不到嗎!信不信我現在一槍打死你?!”

少女一邊尖叫着一邊在少年的拉扯中站起來,被推向門口。

“我自己會走。請不要推我。”

在少年将槍口對準自己的時候,茵蒂克絲平靜地回答。

灰暗的走廊盡頭有個挂着‘手術室’标牌的房間,房門敞開了一條縫隙,那裏大約就是少年所說的目的地。

陌生的少女在門口停下了腳步,為自己的命運感到恐懼似的猶豫不前,于是少年在她背後猛踹了一腳:

“喂!快點給老子滾進去——!”

少女撞上木質的門板,摔倒在滿是碎玻璃和塵土的地面上,不知是因為疼痛還是絕望而失聲痛哭。

茵蒂克絲看了手段粗魯的少年一眼,順從地走入了房間。

但是當看到房間中央那張病床上躺着的男人時,她的呼吸幾乎停止了:

“當、麻……?”

——

像是做了一個漫長的夢。

上條當麻再次睜開雙眼的時候,看到的是陌生而布滿裂痕黴斑的天花板,與破碎了一半且落滿灰塵的吊燈。

他不動聲色地活動視線,觀察四周的一切——

首先映入眼簾的應該是從天花板延伸下來的、仿佛照燈般的儀器,随後是貼滿陳舊藍綠色瓷磚的牆壁,以及那上面貼着的、已經泛黃模糊的大大小小的宣傳海報,最後是他呈打開狀被皮帶束縛在硬質床鋪上的手腳。

“喲,清醒的很快嘛。”從視野的正上方闖入一張看起來無害的少年面孔。

很難想象到,就是這個看起來平凡又普通的少年,綁架殺害了一個又一個的無辜女孩。

“鶴井內科……”上條當麻無力地笑笑,讀出了海報上即使不仔細看也闖入眼中的詞語:“和東阪下齒科醫院差的也太遠了吧。你連自己的父母都騙啊。”

“虧你注意到了那個耶。”坂口宏樹的表情看起來有些驚訝,他從上條當麻的面前離開,在這個不用細看也知道是醫院手術室一類的房間裏踱步:“之前的幾個女孩雖然其實都是在東阪那裏殺的,不過因為感覺被人知道了不太保險,所以我又換了一個基地,我完全沒信任過那兩個家夥,所以當然不能告訴他們實話啦。所謂的‘狡兔三窟’這個詞語,不就是這樣嗎。文京區的這片廢棄區劃,可是我的王國呢。”

“既然把我綁到這裏來,接下來打算怎麽辦?殺了我嗎?”上條當麻平靜地反問。

“要殺了你是小事一樁,不過我這個人啊,多少還是有點儀式感的。你稍微等一下哦。”坂口宏樹說着哼着歌走出了這個充斥着陳舊黴味的房間。

上條當麻從胸中呼出一口濁氣,被皮帶綁住的右手用力壓向手腕,沿着西裝的袖口一點點摸到了那裏被膠帶固定的刀片。

沒有被收走。上條當麻低笑了一聲——

大概是以為自己的手段無比高明吧,坂口宏樹在抓住自己之後就直接綁在了這個手術臺上,連基本的搜身檢查都沒有。

不過換做任何一個殺人犯都不會想到,一個警察會為了直接找到兇手的老巢故意單槍匹馬闖上門被抓住吧。

上條當麻咬緊牙關,讓手腕以極其別扭的姿勢扭曲着,将刀片插進皮帶的縫隙中。

門外傳來坂口宏樹的怒吼和女孩子的哭泣叫喊。

皮帶被割裂了一半,只需要掙動一下就可以扯斷,但是接下來還有左手和雙腳。

上條當麻權衡了片刻,将刀片握在了手心裏,不動聲色地繼續躺在原處。

一名陌生的少女像是被人自背後踢中般摔進了房間,倒在了肮髒的地面上。

随後,一個熟悉的身影走入了房間。

銀發的小小修女在看到上條當麻的面孔時忍不住呼吸一滞:

“當、麻……?”

“茵蒂克絲。”

“感動的熟人會面!”少年像是要刻意營造搞笑氛圍的節目主持人那樣,闖入兩人交彙的視線誇張大笑:“如何?警察先生?對這一刻你就沒有什麽感人肺腑的發言嗎?”

“也就那樣。你設計的這個圈套不就是為了用她引我上鈎嘛。”上條當麻無所謂地說着,側着頭艱難地看向因為突如其來的會面而愣在原地的銀發少女,仔仔細細地确認對方确實沒有受傷後長出了一口氣。

另一個陌生女孩雖然跌倒時擦傷了臉頰和膝蓋,不過看樣子也并未遭受非人的虐待。

但是,需要拯救的人一下變成了兩個,這點多少讓他感到有些力不從心。

“圈套……為什麽要把當麻也抓起來?!喂!你想要什麽?!請不要傷害當麻!”茵蒂克絲的語氣突然變得激動起來,她急迫地站到了自己并不熟識的少年面前大聲喊道。

“輪不到你來提要求!”坂口宏樹厭煩地抓住兩名人質少女的衣領,讓她們按自己所想那樣站到一起後,看向了上條當麻:“來回答一個問題怎麽樣,警察先生?”

上條當麻像是根本聽不懂對方話中含義一般岔開了話題:“英語不行哦,我對英語比較苦手來着。”

他在說話的空隙間對擔憂地看向自己的茵蒂克絲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個寬慰的微笑。

看着此時此刻仍完全感受不到恐懼氣氛的兩人,坂口宏樹臉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動了一下,他橫跨一步将茵蒂克絲小小的身影擋住,表情中帶着惡意:

“我現在被安全局通緝,所以三個人質還真的有點力不從心。既然能追查到我這一步,說明警察先生你也知道我的行為模式了吧。那我們來做個選擇題吧——這兩位小姐都是我昨晚抓回來的,所以她們按理來說都要在今晚的八點之後被我殺掉。但是呢,搞不好在那之前我就會被抓進警察局,所以我現在給警察先生你一個選擇權——”

從剛才開始便一直低聲啜泣的少女聞言擡起了頭,看着面前少年的背影。

“我現在就要殺掉一個人,從她們兩個中做個選擇吧。”

坂口宏樹臉上的笑意正如變形的面具般逐漸變得猙獰,他發出如同逆向刮黑板般的刺耳笑聲:

“來吧,在她們之間選擇一個讓我在你面前殺掉。你不是警察嗎?那就來看看,在陌生的女孩和對自己無比重要的戀人之間,你到底會選擇哪一個吧!活下來的那個人如果運氣好,或許能夠平安無事地被救出去呢。反正——無論你選擇了誰,最後都會變成和我一樣的殺人犯啦!”

看來對方自顧自就把和自己關系密切的茵蒂克絲當做是女朋友一樣的角色了。

“這樣啊。”上條當麻聞言倒是露出了笑容:“二選一是嗎?”

男人的冷靜讓坂口宏樹感到不快,但他還是回答道:“是這樣沒錯。”

“我明白了。”上條當麻點了點頭,随後大聲問道:“茵蒂克絲,相信我嗎?”

“嗯,我相信當麻。”茵蒂克絲回答。

見二人間如此對答的另外一名少女徹底慌了,她聲音嘶啞地尖叫了起來:“你們想要合謀殺了我嗎?!別開玩笑了你這個垃圾警察!你的職責就是保護像我們這樣的一般人!憑什麽要我去替你的戀人送死!喂——!就是因為你們無能我才會抓到這裏來!就是因為你是垃圾!廢物!你去死!去死啊——!你就算去死也不要拖上我!別開玩笑了!我憑什麽要死!你如果選了我我就算做鬼也不會放了你!你聽到沒有!你的職責就是保護我!我爸爸是政府的官員!如果我死了你們都不會好過的!”

待少女耗盡力氣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時,坂口宏樹裝作無辜般聳了聳肩:“她這麽說了。所以,你要怎麽選呢?”

“嗯……可以稍微給我點時間嗎?做這個選擇還有點困難耶,畢竟那邊的女孩在威脅我。”上條當麻苦笑道。

“拖延時間是沒用的哦。短時間內警察找不到這裏啦。”

“我說真的。十分鐘。我只要十分鐘可以吧?過了十分鐘我還沒有選出來的話你把她們都殺了也可以的。”

聽到這話,倒是坂口宏樹吃了一驚:“你這個警察,搞不好比我還惡劣。”

“那,這十分鐘我們來聊點什麽吧?”

“死到臨頭了還有心情和殺人犯聊天啊?”

“我比較想做個明白鬼。”

被綁在病床上、一本正經說着卑微話語的上條當麻惹得坂口宏樹笑了起來,他心情大好地坐在了旁邊的另外一張破舊病床上:“好啊,你想知道什麽?十分鐘之內我都告訴你。”

上條當麻想了想,提出了自己的第一個問題:“鈴木朝日是你殺的嗎?”

“啊,那個膽小鬼啊。是我殺的。”

“為什麽?”

“因為再不管你們一定會從他那裏查到我啊。所以我把他約到天臺,推下去了。他手機裏的記憶卡我也拿走了,至于扔到哪裏早就忘了。”

“你就是一直用你母親的權限來獲取消息的嗎?”

“一部分是。”坂口宏樹想了想:“不過有時候廢棄區劃這種地方收集信息也要便利很多。”

“誘拐女孩的手段是什麽?”

“為什麽感覺明明被綁着的是你,被審訊的卻是我啊?”坂口宏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後,困擾地抓了抓頭發:“就在網站裏發布帖子,吸引她們上鈎,約定好見面的地點,啊,那些地方都是我挑選好的沒有攝像頭的地方啦。然後如果她們上當受騙的話就會乖乖跟着我回到處理屍體的地點,如果不配合就用電棍敲暈,裝進行李箱帶回來。”

“為什麽要殺那些女孩?”

“為什麽?嗯……無聊吧。想着反正自己也是潛在犯了,不如做點像潛在犯的事情,打發時間而已。”

“10月27日死掉的流浪漢也是你的手筆嗎?”

“什麽時候?我怎麽記得。不過流浪漢我記得是有一個吧,以為能電暈結果沒想到那個老家夥一下就死了。對哦,還有個清掃員,不過那家夥沒死,半路被他跑掉了。”

“除此之外還有嗎?我們沒有發現的受害者。”

“應該沒有了吧,這種事情鬼才記得清楚。”

坂口宏樹說這話時的表情極為冷靜,就像在訴說旁人的事一般,平淡、冷漠:

“我對什麽「狂宴」啊,「殺人魔A」啊其實也不感興趣,了解他只是為了借用一個犯罪手法而已,說到底,就是想報複一下社會咯。好了警察先生,你還有什麽問題要問嗎?”

“你是怎麽在殺人的同時能夠維持清澈的色相的?”

“啊,那個啊。是因為這個啦。”坂口宏樹說着将自己的衣領拉下十公分左右,露出下面仿佛項圈一樣的‘飾品’:“這個東西、還有背上的貼片和藏在腰間的設備。七歲那年我媽從安全局偷出來給我的,說是能夠讀取別人的色相做僞造,總之就是這樣的原理,所以我就算在大街上殺人色相也是正常的啦。”

“那你自己的色相呢?”

“誰知道。大概已經黑到無藥可救了吧。”

“你就一直戴着這樣的東西生活着嗎?”

“當然。畢竟我從六歲就被Sibyl判定為潛在犯了嘛。不這樣的話,根本沒辦法在大家都是好孩子的世界裏活下去。就算是這樣,還是要像過街老鼠一樣戰戰兢兢的,害怕什麽時候儀器壞掉啊不好用啊,或者被人發現,又會被抓進那個和地獄沒什麽兩樣的地方。”

“……十幾年?”

“是啊。十幾年。”坂口宏樹以像是在嘲笑自己的語氣說道:“哎,警察先生,你說是因為我是潛在犯所以殺了人,還是因為殺了人才變成了潛在犯呢?在一切都沒有發生之前,僅憑一個人的性格、思想,就可以給人定罪,然後改變別的的一生嗎?不過,明明就是個垃圾,還非要站到光鮮亮麗的人身邊,明明已經站在了這裏,卻還是要為自己的與衆不同付出代價。很可笑對吧?”

“不。一點都不可笑。”

坂口宏樹以為自顧自說些蠢話的自己會招來對方的恥笑,卻不想擡起頭時對上了一雙無比真誠的眼睛。

他本以為,會從對方眼中看到厭惡、鄙夷、憐憫或者別的什麽,但是那裏什麽都沒有,若一定要說有的話,就是那目光如此平靜,就像是……

在看一個人類一樣。

一個普普通通、不被任何人排斥的人類。

啊。

那一刻,坂口宏樹想到。

原來我一直想要的,就是這樣的東西嗎?

不是為了向這個無可救藥的社會發問。

不是為了淩駕于任何一個人之上。

不是為了毫無意義的複仇。

僅僅是,為了像一個真正的人那樣被對待啊。

可是,如果說這就是救贖。

卻又來的那麽晚,那麽的讓人惋惜。

坂口宏樹擡起頭,看向結滿蛛網的天花板——

咦?我在惋惜什麽呢?

為了一個将死的陌生人的眼神,我在惋惜些什麽呢?

那白白流逝的十幾年的人生?還是已經沾染鮮血再也無法洗淨的雙手?

“說什麽大話呢。”

最終,他說道。

坂口宏樹從病床上跳下來:“反正你只有裝的好看,心裏一定對我恨之入骨了吧?幹嘛拿出那種僞善的表情來騙我,你就和自稱是我家人的那兩個家夥一樣吧,口口聲聲說着為我好,其實還不是把我當做一個怪物來對待!所有人都只是說的好聽!所有人都從來沒有真正的看過我一眼!我受夠了——!”

他踹翻了剛才坐着的病床,手中的射釘槍重新對準了旁邊的兩名少女:“十分鐘到了吧?算了,反正我是個殺人犯,我反悔了。我要你現在就選,從她們兩個中選一個!現在就死!她們之後就是你!我要你活着一點點被我割開!切碎!”

“那就茵蒂克絲好了。”上條當麻回答。

他的果斷和幹脆讓坂口宏樹一瞬間以為出現了幻聽:“什麽?”

“啊,我的意思就是,那個銀發的小女孩。你就殺她吧。”

這次不只是坂口宏樹,連已經心生絕望的另外一名少女都擡起頭來,驚愕地看着他。

上條當麻佯裝不忍地別過頭去:“那個,麻煩你動手的時候替我擋一下,我有點暈血。”

“……這樣嗎?”坂口宏樹若有所思地轉過身去,手中的射釘槍對準了閉上雙眼的銀發女孩,他在最後若有所思地問道:“你的戀人選了你,怎麽樣?感覺如何?”

“不管怎樣,當麻就是那樣的人。”茵蒂克絲回答道。

“比起愛情更看重任務的死腦筋?還是冷血無情的家夥?”

坂口宏樹冷笑道。

“不。是絕對會來救我的人哦。”

不知為何,‘死到臨頭’的少女露出了一個安心的笑容。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