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9.3(一更)

秦、宋兩家的婚事甫一定下, 立即成為汴京城勳貴圈熱議的話題。

秦耀過了年就二十一了, 雖出身侯府, 長得也俊朗,卻早早地沒了生母, 性子又冷硬, 還是個腦袋栓在褲腰上的武将, 但凡頭腦清醒些的人家都不敢把女兒嫁給他。

誰都沒想到, 最後和定遠侯府結了親的竟然是那個傳說中剛正不阿、兩袖清風的宋廉, “宋青天”。

就連官家聽到這個消息都驚得噴出一口熱茶。

一時間,有說秦耀實在娶不上了, 這才低就宋小娘子的,也有說宋家攀附權貴,假清高的。

還有人隐隐約約聽說了紀氏和宋大娘子在相國寺的拉扯, 便生生編出“兩兄弟共争一妻”、“侯府大房三房不睦”的流言。

第二天,紀氏大張旗鼓地在樊樓擺了席面, 把宋家女眷和媒人請到一處,歡歡暢暢地吃了頓好酒。

席罷,紀氏和宋大娘子手挽着手親親熱熱地上了同一輛車。

媒人也挺着吃圓的肚皮笑容滿面地出了樊樓的門。有人湊上去打聽, 她也不藏着掖着,只說秦、宋兩家擺的是“謝媒宴”。

自此, 坊間的話風便拐了個彎,只說這樁婚事本就是紀氏替秦耀張羅的,根本沒秦家二郎什麽事。

小小一場席面,不知堵了多少人的嘴。

飛雲的事也有了後續。

想來蕭氏知道了錢嬷嬷把飛雲領回了家, 于是叫蕭家上門要人。

蕭三郎父子倆帶着一衆人趾高氣揚地進了門,一把将飛雲的身契摔到錢嬷嬷身上。

錢家大哥拿過去就給撕成了兩半。

蕭家父子不幹了,揚言要報官抓他們。

錢老爹冷笑一聲,揮手招來一隊官差,當衆把蕭家父子拿下。

原來,錢家早就喊來相熟的官差埋伏在後院,就等着蕭家來人鬧事——這是秦莞事先提醒他們的。

錢嬷嬷夫婦從前不敢和蕭氏計較,是不想讓秦莞夾在中間難做,這次得了秦莞的授意,也不再客氣,把人拿住之後先狠狠地打了一頓,等到蕭家父子叫喊得嗓子都啞了,這才把那張真的身契拿了出來。

彼時,官差和裏正都在,雙方一驗,證明了錢嬷嬷手裏這張是真的,而蕭家拿的那個明顯少了宗氏的印信。

這是權貴之家買人的規矩,除了官府印章之外,還要有家族印信,蕭氏小戶出身,不理家事,因此并不懂,這才讓秦莞順利布下這個局。

錢嬷嬷找來保人,當衆把飛雲的身契燒了,又從匣子裏拿出一張新的戶契,是秦莞早就準備好的。從此之後,飛雲就是正正經經的課戶了。

蕭家父子被官差帶走,暫時收押在汴京府衙。錢嬷嬷故意把他們帶來的那些狗腿子放走了,好叫他們回去報信。

蕭氏得了信兒,險些氣死過去,急慌慌叫人去找秦昌,誰知卻被花小娘的丫鬟阻在門外。只說秦昌喝醉了酒,正睡着。

這是花小娘第一次公然和蕭氏對着幹,蕭氏氣得頭暈目眩,癱在榻上動彈不得。

秦萱倒是發了威,徑直闖進花小娘屋裏,好巧不巧看到一雙白花花的身子,正纏在床上“打架”呢!

秦萱臊得想死,秦昌氣得大罵。

花小娘故意嚷了開來——秦萱一個黃花大閨女,硬闖小娘的屋子,看到“親爹”辦事,傳出去不知笑掉多少人的大牙。

秦昌是真醉了,不然也不會被花小娘勾着白日荒唐。

蕭家又有人來求,說是蕭三郎父子在牢裏被打得好慘,吃的是馊飯,還要和老鼠打架搶地盤。

蕭氏說不上是心疼兄長侄子,還是不想失去這個幫手,只得強打起精神,親自往汴京府衙走了一趟。

她自恃身份不願面見宋府尹,而是走的後宅婦人的路子。她想着兩家剛剛結了親,宋大娘子怎麽也要給她些面子。

殊不知,秦莞早就給宋丹青遞了話,把飛雲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宋丹青又告知了自家母親。

宋府尹身在這個位置,每日裏求上門的沒有十個也有八個,宋大娘子早就練出來了。只見她言語客氣,招待得體,同蕭氏東拉西扯,就是不接她的話茬兒。

兩盞茶之後,蕭氏被客客氣氣地請了出來,什麽承諾都沒要到。

最後,還是秦昌醒了酒,找到宋府尹說情。

宋府尹依着律法,讓蕭家賠了極多的錢給飛雲,這才免了蕭三郎父子充役的刑罰。

那麽多錢,蕭家拿不出來,只得求到蕭氏跟前。

如今蕭氏正給秦萱攢嫁妝,手裏根本沒幾個錢,起初并不想給,還是蕭大娘子冷着臉說了幾句威脅的話,蕭氏才扔給她一些。

經此一事,蕭氏與娘家便生了嫌隙。

錢嬷嬷拿到錢,并沒有給飛雲,而是交到了秦莞手上。不說別的,單憑着飛雲的身契和戶籍,這些錢秦莞就該拿。

因此,她也沒推脫,收了錢之後轉手就捐給了城北的善堂——快下雪了,堂中的孤兒和老人們也該做件厚棉衣,這些錢剛好應急。

從前韓瓊在世時每年都要往善堂捐錢、捐物,如今換成了秦莞。将軍府大娘子的美名也漸漸地流傳開來。

這場起于蕭氏的詭計,以秦莞的名利雙收而收場,只是苦了一個飛雲,卻又怨不着別人。

一通折騰下來,蕭氏病倒在床上。

秦萱氣不過,在床邊撺掇她母親:“娘,您就甘心看着大姐姐這般嚣張?她設此毒計害了三表哥,您為何不拿出嫡母的款來狠狠地教訓她一頓?”

為何呢?還不是因為心虛。

秦萱根本不知道,這整場事都是蕭氏一手策劃的,只不過棋差一着,讓秦莞反将一軍。

失了娘家的助力,秦昌又罵了她一頓,大房、三房全都偏着秦莞,蕭氏可謂是孤立無援,只能吃下這個啞巴虧。

然而,秦萱卻不肯。

趁着秦莞還在一方居住着,秦萱帶着所有的丫鬟婆子,氣沖沖地找上了門。

進門之後她二話不說就把秦莞如何用賣身契騙蕭氏、如何坑蕭家的錢大聲說了出來,叫在場的所有人都聽了個清楚。

“堂堂将軍府大娘子,竟然使出這等詭計,當真是體面!”

秦莞吹了吹茶沫子,不緊不慢地說:“堂堂侯府主母,誘哄我的丫鬟偷我的東西,這說出來就體面了?”

秦萱一愣。

彩練擡頭挺胸,把飛雲偷銅鏡、蕭氏假意燒身契、蕭家毒打飛雲的事噼哩啪啦一說。

這些事蕭氏根本做不到□□無縫,總有些蛛絲馬跡留下來,秦萱稍稍一思量,便知道彩練沒有瞎編。

她的臉色當真好看。

秦萱根本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也不知道是怎麽出了一方居的,之後的十多天她連自己的屋子都沒出。

即便定遠侯下了嚴令不許底下的人亂嚼舌根,還是架不住有些閑言碎語順着牆縫溜了出去。

這下,就連蕭氏也沒臉出門見人了。

***

秦莞在娘家住了整整三天。

第四天的時候,她答應了“梁大将軍”要回将軍府,沒承想吃過一頓團圓飯,又後悔了。

于是,她又厚着臉皮給“梁大将軍”寫了封信,找了個“霜重難行,不宜出門”的借口,耍着賴想要再住一日。

彩練勸道:“姑娘,這樣不好吧,人家都說‘事不過三’……”

“我第一次聽說‘事不過三’是這樣用的。”秦莞笑了一下,信誓旦旦道,“放心吧,大将軍是不會在意的。”

話音剛落,外面便傳來一個響亮的聲音:“我倒覺得這丫頭用得沒錯!”

秦莞原本懶洋洋地歪在榻上,瞧見“梁大将軍”大步進屋,忙穿上鞋子下了榻。

丫鬟們也殷勤備至地給姑爺搬凳子、倒茶水。

“梁大将軍”身上穿着紫色官袍,顯然是從官衙直接來的。秦莞瞧着,三日不見他似乎瘦了些,朝中事太忙了嗎?還是沒好好吃飯?

梁桢也在看她。

秦莞在家向來是一副慵慵懶懶的打扮,烏發梳成了墜馬髻,一邊垂着珠釵,另一邊簪了枝紅梅,襯得她眉眼越發精致。

梁桢摸了摸胡子,三日不見,她長得更好看了。

秦莞把凳子擺到他跟前,狐疑道:“将軍,你怎麽來了?”

梁桢撩起衣擺坐下,沉聲道:“來請大娘子歸家。”

秦莞瞧着他的臉色,試探性地問:“可是家裏出了什麽事?”

梁桢一本正經道:“大事沒有,只有一個獨守空房的丈夫,苦苦等着他的大娘子回去。”

丫鬟們掩着嘴,嘻嘻地笑了起來。

秦莞瞪了她們一眼,小丫鬟們也不怕,手牽手地跑走了。彩練最後一個出的屋,替他們關上了門。

秦莞坐回榻上,笑道:“這時候就不用演戲了吧?将軍直說吧,哪裏用得着我,我必萬死不辭。”

“用不着‘萬死’,回家就行。”梁桢也笑了笑,“再不回去,你那倆丫頭就要收拾包袱投奔你來了。”

秦莞問:“可是老夫人說了什麽?”

“那倒沒有。”梁桢頓了一下,說,“你不必顧忌這些。”

秦莞松了口氣,重新歪回榻上,耍賴:“既然将軍都這麽說了,我就更不回去了。”

梁桢挑了挑眉,“行,那就不回去。”

他答應得這麽幹脆,倒叫秦莞心裏沒了底兒。

“你不反對?”

“我反對什麽?”梁桢喝了口茶,故意做出一副大度又無奈的模樣,“既然大娘子不想回去,那我只得留下來陪着了。”

秦莞騰地坐直了身子,“将軍,我沒聽錯吧,你也要住下?”

梁桢嗯了聲,繼續喝茶。

“這怎麽行?”

“怎麽不行?”

“你、你……你明日還要上朝,這裏沒你的官服。”秦莞随口找了個理由。

“沒事,叫他們去取。”梁桢不緊不慢地說。

秦莞急了,“你堂堂一個二品大員,從侯府出門上早朝,這算怎麽回事?”

“伯父官居三品,不也是從侯府出門上早朝?”梁桢故意曲解她的意思。

秦莞沒好氣地說:“你明明知道我在說什麽!”

“嗯,大娘子不用擔心,我不怕被人說吃軟飯。”梁桢笑着說。

秦莞被他的厚臉皮驚呆了,這還是她認識的那個細心穩重的大将軍嗎?

對上梁桢眼中暗含的笑意,她終于反應過來,“梁大将軍”在逗她!

“行啊,梁大将軍,這招‘以退為進’用得真好。”秦莞朝他翻白眼。

“不及大娘子,還是被你識破了。”梁桢笑眯眯。

秦莞壓低聲音,提醒道:“咱們說好的,成親之後你不會限制我的自由,我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想住娘家就住娘家。”

“嗯,确實說過。”梁桢無可無不可地點了點頭。

秦莞被他漫不經心的模樣氣到了,不管不顧地拿腳踢他,“那你還不快走!”

看着那只套着雪白棉襪的纖纖玉足,梁桢用了極大的自制力才沒抓過來,細細逗弄。

“我只說了不限制你的自由,沒說我不能跟着。”梁桢毫不慚愧地說。

秦莞也耍起賴,“既然這樣,那我就一直留在家裏,住到過年!不,過了年也不回去,看你敢不敢陪!”

“我确實不敢。”梁桢勾了勾唇,整整衣擺站起來。

秦莞面露得意之色,“怎麽,大将軍這是要回去了?”

“嗯,回去了。”梁桢平靜地說。

秦莞揮揮小手帕,“慢走不送啊!”

“不用送。”梁桢俯身,挨近她。

秦莞吓了一跳,“你做什麽?”

梁桢眉眼微揚,英挺的臉上帶着一絲壞笑,“走之前,要帶上一件貴物。”

說着,便收攏臂膀,将秦莞牢牢地圈至懷中,繼而用披風一裹,便大步朝門外走去。

秦莞都給吓傻了,甚至忘了反抗。

小丫鬟們見此情景頓時驚到了,叽叽喳喳地大叫:“大将軍把姑娘搶走了!”

梁桢聽到了,朗聲大笑:“彩練,給大娘子收拾衣裳,回府!”

“是!”彩練笑嘻嘻地應下。

梁桢抱着自家大娘子,大步出了一方居,經過東院、西院、主院、正堂,徑直走向大門。

一路驚呆衆人。

小丫鬟們以為秦莞惹怒了大将軍,大将軍要罰她,急吼吼地跑去找紀氏和秦耀幫忙。

秦耀第一個跑出來,手裏提着劍,鋒利的劍刃在陽光下閃着冰冷的光。

梁桢已經抱着秦莞出了門,正往馬車上送。

秦耀想要去追,卻被紀氏攔下。紀氏沒好氣地打了他一巴掌,“傻小子,人家夫妻間的小情趣,你摻和什麽?”

秦耀愣了一瞬,小麥色的臉上泛上一層微紅。

紀氏瞧瞧他,再瞧瞧大門外的那一對,眼中滿是欣慰的笑。

将軍府的馬車早就等在了大門外。梁桢把秦莞塞進車裏,自己也坐了進去。

還沒坐穩,對面就飛過來一只叮當作響的珠釵。

梁桢擡手攔住,溫聲道:“我知道你嫌家裏不清靜,再等等,過了這兩日我帶你去莊子上泡溫泉。”

秦莞聞言,頓時愣住。她沒想到,她的顧忌,她的厭惡,他都懂。

盡管心裏感動,秦莞還是說:“倘若你不怕別人說閑話,為何不願意讓我在家裏住。”

為何呢?自然是為了他自己。

梁桢想告訴她,她不在的時候,他覺都睡不踏實。他還想告訴她,将軍府才是他們的“家”。

然而,此時此刻,他還沒有立場說這種話。

秦莞還要再說什麽,梁桢突然湊過去,堵住了她的嘴,用一塊軟軟糯糯的千層糕。

馬車的暗格中,梁桢準備了各種各樣的吃食和小玩意,是他一路走來“順便”買的。

秦莞永遠不會知道,彼時的梁桢就像一個情窦初開的毛頭小子,無時無刻不惦記着她。

看到街邊的千層糕,就想着她或許愛吃;看到攤上的小瓷花,便回憶起他之前送給她的那朵;看到路旁邊的紅梅,只覺得插在她頭上才好看;就連看到天上的雲朵,都能聯想到她的笑臉。

他想把這世間最好的,都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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