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封毅呢?”陸至晖問。

封毅是陸晚霁的保镖。從高中起就一直跟着陸晚霁了, 上學放學都一起, 雖然封毅要大五歲,但他為人老實, 話又少,所以經常被陸晚霁欺負。

“哦,他啊。”陸晚霁的臉色立馬冷了下去, “不知道,可能先回去了吧。”

憑借白彥多年的演戲經驗, 以及(自吹的)對人物情緒高超的分析能力,他确信,陸晚霁跟這個封毅, 不對勁。

陸至晖透過車窗往外看了眼,捕捉到正從酒店門口出來,快步穿過廣場的高大身影。白彥順着陸至晖的眼神看去,只見這人正焦慮地左右環視, 好像在尋找什麽。他劍眉冷目, 即便穿着板正的黑色西裝, 但也不妨礙他肌肉線條的流暢。他看上去應該是個沉着穩重的人,所以他即便尋找得急促,但也只是微微皺着眉頭。

“啪嗒。”

陸至晖下車, 遙遙遞給他一個眼神, 示意他過來。

“大少爺。”

白彥聽到壓抑喘息努力平穩的聲音。

“少爺在車上嗎?”

哦——原來是被陸晚霁甩了啊。

電視劇上經常能看到,少爺小姐因不滿一直被保镖跟着,所以只身出逃, 把保镖遠遠甩在身後。

“嗯。”顯然,陸至晖沒有幫弟弟打掩護的想法。

雖然封毅一直盡力壓制,但估計是累得不像話了,喘息聲還是透過傳進了車內。

陸晚霁惱怒地按下車窗,冷冷質問:“不是說要保持距離麽?跟來幹什麽?”

封毅拘謹地站在原地,看到人才舒了一口氣,恭敬地說:“我只是想确認您的安全,少爺。”

這個回答顯然激怒了陸晚霁,“哦,那現在我安全了,你可以走了。”

封毅的臉上流露出不甘,但又似乎料到了陸晚霁的态度,只微微垂頭,“是。”

陸至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上車吧,一起回去。”

“是。”

陸晚霁果斷反對,“車上沒地方了,你自己去打車。”

封毅渾身僵了一下,剛擡起來的腳又縮了回去,“是。”

白彥發現這個人很呆,并且話少得令人發指,兩個少爺的話于他而言仿佛就是必須執行的命令,從頭到尾都只回答一個“是”。

陸至晖回頭看了陸晚霁一眼,雖然平淡,但卻透着一絲警告。陸晚霁知道自己不占理,畢竟陸家雖然家大業大,但從沒有苛待下人的習慣。何況,封毅在陸家的時間久,在某種程度上,也算小半個主人。但他心裏燒着一團火,又實在做不到不跟封毅計較。故而只氣憤地按了關窗按鈕,忿忿縮到後排的角落。

陸至晖邁腿上車,對車外挺立的人道:“這裏不好打車,上來吧。”

封毅并沒有立即行動,似乎在猶豫要聽哪個少爺的話。昏黃的燈光打在他身上,在方格子磚的地上投下一個模糊的剪影,十分無助。

陸至晖并沒有催促他,也沒有責罵。白彥好奇地看過去,這人的臉一半在明,一半在暗。而他只能看見暗的這一面,故而所見最明亮的還是陸至晖的眼睛。黑耀的眸子宛如風過時微瀾湖面反射出金色的陽光,一閃,又暗了下去。

接着,這人身子不動,臉也不動,只淡淡扔出一句話:

“陸家,誰做主?”

沒有情緒,沒有感情,卻如同一口巨大的青銅鐘,将人心壓得嚴嚴實實,幾乎透不過氣。

饒是白彥很背心一涼——得,還是傳說中的那個冷漠的霸道總裁。

車內靜得可怕,只有隐隐的發動機運作的聲音。後排,封毅如坐軍姿一般坐得筆直,兩手都放在膝上,保持着警惕的姿勢。陸晚霁好像看都不願意看他,整個人靠着角落縮着,把衣領也翻了起來,閉眼,睡覺。

前排,白彥也保持着聚精會神的狀态。不知道是不是當學生的時候太不聽話了,現在遇到陸至晖這樣一個平時溫和但臉色沉下來足夠讓人膽寒的丈夫,他還下意識就變乖了,盡管被兇的人不是他。

他乖得,都沒有玩手機!

“嗡嗡!”

但手裏的這玩意兒還就是不應景地震了兩下,他火速把手機夾在腿間,下意識瞟了陸至晖一眼——老師不是我要玩的,是它自己響了!

但是,這個震動應該是微信,那人家給我發消息我不回那多沒禮貌啊對不對?萬一是劉骥導演要談角色呢?

于是乎,在确定沒接到陸至晖不許他玩手機的眼神之後,他顫巍巍劃開了屏幕,眼神卻陡然愣住。

手機裏靜靜地躺着一行字——

陸陸陸:“剛才吓到你了,抱歉。”

觸摸着屏幕的手指抖了一下,心裏像是一顆小石子掉入池潭,漾開一圈接一圈的漣漪。

這個人,真的好周到,好溫柔哦

不久之後,陸至晖問白彥為什麽給他備注“陸陸陸”,結果這人一本正經地回答:

“我覺得你很厲害嘛,陸陸陸,666啊。”

………………………………

陸陸陸:“剛才吓到你了,抱歉。”

美洲豹(這是白彥給自己取的藝名):“沒有沒有,處理家務事本來就是這樣的嘛,要拿點威嚴出來。”

陸陸陸:“晚霁很鬧騰,你別太順着他,否則他得寸進尺,天天黏着你。”

鬧騰麽,這倒是真的,但同樣,這也看得出他直爽,率真,這統統都是難得的好品質。

美洲豹:“我覺得他挺可愛的。”

白彥美滋滋樂着,并附加了一個挑逗的斜眼笑表情包。

陸陸陸:“是嗎?”

美洲豹:“那當然了!性格也好,說話方式也好,都是鄰家小子的類型,跟你完全不像兩兄弟。”

陸陸陸:“你是說我不可愛?”

白彥一愣——這人是在吃醋?

但又聯想到方才陸大老板威凜逼人的樣子,趕緊把這個荒謬的想法從腦子裏抹去!轉而解釋道:

美洲豹:“你不是這個風格的。在你面前,誰都像個小孩子,在他面前,誰都像個大人。我說的沒錯吧,陸老板?”

白彥對這次的調侃很滿意,因為他成功注意到對方的手頓了一下,顯然被他的話吃住了。于是笑容越發放肆,嘴恨不得咧到後腦勺。然而下一刻,他就笑不出來了——

陸陸陸:“也好,叔嫂處好關系很重要。”

白彥狠狠一愣——對哦,陸晚霁叫他“嫂子”,那人家可不就是他的小叔?

明面上聽起來是沒錯了,不過,他和陸至晖明明是假結婚,但現在讓他慢慢融入陸家,他怎麽就覺得有點別扭呢?

之前只是住在陸至晖的公寓,沒到過老宅,所以,白彥并沒有很切身地體會到陸家的財力。有錢人的財富,居然已經足夠用“變/态”二字來形容。

他以為,這老宅估計也比較低調。大約該是情深深雨蒙蒙裏的陸家那樣,兩層小別墅,外面有一個停車的小壩,三米寬的鐵門一攔,獨門獨院,高端大氣。

然而,事實上,他們從大門開車到車庫就已經花了三分鐘。而且圍着別墅的也不是什麽小壩——那是一個廣場!

雖然泊油路兩旁都設置了半人高的灌木花園,坐在車裏的視野不闊,只能看到綠幽幽的一片,如在高聳的迷宮門口,只看到一堵密不透風的牆。

“這些灌木是小葉黃楊,是父親當年親手撒下的種子。”陸至晖留意到已經化身好奇寶寶的白彥,解釋道。

“父親?”白彥眨了眨眼睛,意識到陸至晖的父親不能喊“叔叔”,然後又把眼神調到車窗外的綠景,“這麽大的地方,都是他種的嗎?”

陸至晖順着他的眼神也看過去,“大部分是下人在做。不過他經常自己打理,給它們除草澆水。現在他和母親出國旅游了,也時常打電話回來詢問。”

“出國?”

之前陸至晖很少跟他提父輩的事情,導致他一直以為兩位老人還住在老宅。

“他們什麽時候回來?”

陸至晖見他的注意力這麽容易轉移,于是湊到他耳邊問:“怎麽,這麽快就想見公婆了?”

他的聲音很低,但車內的空間封閉,坐在後排的陸晚霁和封毅絕對能聽到!

臊得白彥直接瞪了他一眼,佯兇道:“你說什麽!”

他急忙往後一看,見正跟保镖賭氣的陸晚霁正端着一臉看戲的表情,眼神對撞之後,還假裝什麽都沒聽到似的捂住耳朵,同時清心寡欲地望天——

唔,戀愛的酸臭味哦!

還好轎車駛進了車庫,司機切斷了尴尬的氛圍,“老板,到了。”

“嘩——”

陸至晖沒有為難他,拉開車門下去,等幾人腳下生風飛速閃離之後,白彥才終于敢繼續埋怨:“你剛剛那麽說,讓我很沒有準備。”

“什麽準備?”

“就那種‘公婆’什麽,我短時間不知道怎麽回答啊。”白彥頗為委屈,“而且咱們又簽了合約,不能暴露我們的關系,那萬一被別人發現了,那不就遭了?”

陸至晖寬容地安慰:“所以你需要适應夫妻的相處模式。”

白彥為難,“這我也知道。”然後謹慎地打商量,“那你也不能盼着我一口吃成個胖子是不是?咱們慢慢來嘛。不然到時候真被發現了,算你過失還是我過失?”

乖乖,可別怪他小心眼,當初他們簽合約的時候定好了,誰是過失方誰要賠一個億呢!

“當然算我的。”

不得不說,人家有錢人就是財大氣粗,關鍵時候就是有擔當。

“那這好說啊!”

“不過,我需要提醒你的是——”陸至晖的淡笑漸漸斂去,表情變得鎮重,“先生,這僅限于你沒有适應的時候。若你适應之後還故意裝傻,那我有理由懷疑你故意而為之。”

白彥有點被鎮住了,不過他眼珠子一轉,想到了對策,“嗯說的有道理。不過既然是講我适應力的問題,那麽什麽時候适應,這應該由我來定吧?”

陸至晖看着他,眼神像極了遛鳥,“三天夠嗎?”

“當然不夠了。”

“那兩天?”

“你!”

白彥心裏一緊——當時簽合約的時候就是這樣,他擺正态度談條件,這個人卻變本加厲,最後把三年的婚姻期活生生加成了五年。于是這次趁這披着溫柔皮囊的老狐貍說出“一天”之前,他趕緊答應:

“兩天就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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