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司機開着加長型禮賓車,緩緩停在了蘇葉晚庭的高拱門入口處,文叔當先走下,為岑徹和朵珂拉開車門,岑徹當先走了下來。

高拱門下十分寬敞,可一次性容納四五輛加長型禮賓車停靠,周圍已經有不少賓客下來了,雲上的禮賓車在外觀和科技性能上比其他傳統禮賓車紮眼得多,很多人都暗中注意到了,當看見一襲黑色禮服的岑徹走下來時,那些人眼前一亮,全都不由自主停下來望過去,旋即看到岑徹回轉身伸出一只修長的手,似乎要去扶什麽人。

賓客們,尤其是女性賓客,瞬間來了興致,心裏閃過諸多猜測,一邊假裝寒暄聊天,一邊用餘光灼灼地盯過去,下一秒就看見一只潔白纖長的手伸了出來,輕輕放到岑徹手上。

朵珂沒想到岑徹會扶她,受寵若驚地将手放到岑徹手上,他修長的手指旋即扣住了她的手,朵珂心頭微微一跳,另一只手提着裙擺,鞋尖踩到了地上,幸虧有岑徹扶着,朵珂下車時維持了起碼的平衡,站直了身體,低頭理了理裙擺,她今天先去了耿老板工作室做了全套造型,然後就直接跟岑徹過來了。

耿老板将她頭發兩部分編成略微蓬松的仙女式發辮,然後全部梳了上去,以珍珠固定,前邊兩绺微卷的鬓發自然垂落,不知道耿老板怎麽弄的,她頭發迎着光有種緞面般的反光效果,非常柔亮,手鏈、手包和鞋子是耿老板配好的,和身上那件裙子相得益彰,朵珂恍惚有種重返秀場的錯覺。

她上一世鍛煉出的氣質讓她在這樣的場合一點不局促,舉手投足自然自在,即使發現周圍無數暗中打量的灼灼視線,她也沒有在意,跟着岑徹直接進入了高拱門,一路往宴會主辦地走去。

岑徹步伐比平時慢,一直和朵珂并肩而行,走得離她很近,朵珂左右看看,發現蘇葉晚庭不愧是出了名的高端頂奢酒店,據說聘請了國際建築設計大師負責整個七星級旗艦酒店的審美,一路上的建築格局和裝飾都充滿靈氣,十分賞心悅目,光學鮮花植物的運用讓淺色調的空間更加通透明亮。

朵珂透過落地窗看見草坪花園中一個波光粼粼的三層噴泉,不自覺被吸引了,正要上前,手肘被岑徹拉住,他面無表情道:“走這邊。”

朵珂被岑徹帶着拐了個彎,來到一段灑滿陽光的走廊上,一眼就看到了正在走廊上站着的蘇丞,蘇丞回頭看到了他們:“唷。”

蘇丞穿着和岑徹差不多的半正式禮服,領帶花紋和襯衫顏色有所不同,馬甲也是提花的,看着比黑白銀灰高冷調子的岑徹活潑不羁一些。

岑徹道:“禮物我讓文叔帶給你們管家了,老爺子呢?”

蘇丞給他們帶路:“就在裏邊,直接進去打招呼就行。”

朵珂和岑徹跟随蘇丞進入了一個光線明亮的大房間,中間四方沙發上坐着一個健朗矍铄、雙目炯炯有神的老人,正和旁邊的人談話,他看見了岑徹他們,立即笑斥道:“你小子!我不辦生日宴,是不是就見不到你了?”

朵珂吃了一驚,原來這老人就是蘇老爺子,他身材保養得當,外表看着說是六十多歲也可以,眼角皺紋讓他雙目更加深邃,兩道濃眉,鼻梁高挺,看得出風華正茂時一定帥得驚人。

岑徹握住他的手,沉穩地叫了一聲蘇爺爺,然後将朵珂介紹給蘇老爺子:“她是朵珂,在我手下工作。”朵珂旋即打了招呼,跟着叫了聲蘇老先生好。

蘇老爺子銳利的目光落在朵珂臉上,朵珂暗自提神戒備,這樣閱歷豐富又久居上位在商海中沉浮厮殺了一輩子的老人,看人的眼光都非常準,不用和你講話就能剖析出個子醜寅卯,不過蘇老爺子目光只犀利了一秒就恢複如常,對朵珂春風般和藹:“不錯,不錯,都是好孩子。”

他讓旁邊人給岑徹和朵珂斟茶,自己和岑徹聊起天來,說到過去的事,時而唏噓感嘆,時而語重心長,蘇丞坐在一邊,時不時插幾句話,蘇老爺子被逗得哈哈大笑,朵珂看出來了,蘇老爺子非常喜歡蘇丞,是将他當成準繼承人來看的。

看來傳說中蘇丞他爹是查爾斯王子還真沒錯。

門外傳來幾聲響動,一個秘書模樣的人走了進來:“老爺子,玉總他們到了。”

玉總即是蘇國玉,蘇丞的父親,蘇老爺子聽了擡起頭,蘇丞和岑徹也循聲望去,朵珂心下陡生不妙。

香風笑語越來越近,首先出現的是個中年人,他朝老爺子叫了聲“爸”,他身後那個貴婦打扮的是他第二任妻子田歡,旁邊那個穿淺櫻粉喇叭袖缂絲旗袍的居然是蘇阮,她跟在蘇國玉身後,叫了一聲爺爺。

雖然早就料到會碰面,但朵珂沒想到這麽快,蘇阮目光落在她和岑徹身上,笑容剎那間有些許松動,旋即控制住了面部表情,反而笑得更加燦爛,成功維持住了若無其事,朵珂和她視線在半空中撞上,擦出滋啦啦的火星。

蘇阮跟之前不一樣了,朵珂産生了一個強烈的認知。

“大哥。”蘇阮态度很好地叫了蘇丞,蘇丞嗯了一聲,沒多餘的表示,看得出他對他父親沒多大感情,淡淡地叫了聲爸,就全程只跟岑徹講話了,對名義上的繼母田歡更是視若無睹,在蘇老爺子面前也懶得假裝,他的底氣來自于他對蘇氏財團的管理實權,這一點連他父親蘇國玉都不能撄其鋒芒,田歡不管心裏怎麽想的,表面都沒有對蘇丞表現出一絲一毫的不快和不敬,反而相當客氣,甚至很體貼。

田歡目光落在岑徹身上,流露出不加掩飾的驚豔,繼而落在朵珂身上,略作停留,淡了很多,這也難怪,哪個母親不欣然于女兒盛裝打扮傾倒衆人,都認為自家閨女最好看,沒想到忽然蹦出個将她女兒風頭徹底碾壓的不速之客,作為東道主,她心裏自然不爽快。

蘇老爺子認為蘇國玉一家沒見過岑徹,簡單介紹了幾句,蘇國玉正說客套話,

聽到朵珂的名字的田歡卻臉色劇變,失聲脫口:“什麽?你就是那個……”她一下子反應過來,猛地收住口。

田歡一直記着朵珂的名字,之前女兒蘇阮被人告,她委托給全城最好的律師之一竟然敗訴,弄得狼狽不堪,傳成社交界笑話,蘇阮在家休息了許久才敢出門見客,田歡萬萬沒想到對方居然就是眼前這個漂亮到不可方物的女孩子,她僵硬地看着朵珂,又看看岑徹,心裏霎時明鏡一般,為什麽蘇阮身為蘇家千金居然會打不贏一場普普通通的官司,為什麽蘇阮在家失魂落魄了好一陣子。

朵珂的美貌看得她愈加覺得刺眼,神态也非常勉強。

蘇老爺子眯了眯眼:“怎麽了,老大媳婦,你冒冒失失地想說什麽?”他神色銳利中帶着明确的不快,直接掃到田歡臉上,田歡登時下不來臺:“我……”

蘇阮輕輕拍了她母親肩膀一下,接過話頭,帶着歉意為難地笑道:“其實也沒什麽,就是李小姐和方湛之前好像交往過,不過大家都是年輕人而已嘛,覺得不合适分手很正常,只能說是趕巧了,方湛和我都不介意,我媽知道了大驚小怪的。”

氣氛當場凝固。

朵珂內心刷過一排WTF,原來蘇阮在這兒等着她呢,岑徹剛将她作為女伴介紹給蘇老爺子,這裏蘇阮就想給他們難堪,甚至不惜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在座的就沒有人不知道岑徹和方湛乃至方家錯綜複雜的關系,說她是方湛前女友,甚至暗示她和方湛只是玩玩而已,被人當成笑話看的就是岑徹。更別說所有人都會覺得她是個不擇手段向上攀爬的人。

蘇老爺子是将岑徹當成親孫輩看待的,聞言神色一頓,看向朵珂的目光犀利了幾分,蘇阮還笑吟吟地添油加醋:“說起來,我和岑徹大哥還是校友呢,那會很多優秀的女生追求岑徹大哥,今天看見李小姐才知道為什麽她們追不上。”

這話明褒暗貶,諷刺朵珂是靠臉和身材上位。

朵珂內心騰地怒火中燒,深吸口氣正要反擊,岑徹按住了她的手,朵珂下意識望向他,只見岑徹神色冷淡,看也不看蘇阮,直接對蘇老爺子澄清道:“沒有這回事。”

他聲音清晰,簡潔但舉重若輕,蘇老爺子眉頭一松,岑徹一個字的份量,抵得過蘇阮一千句一萬句,他伸手拍拍岑徹肩膀:“小徹,不要介意,蘇阮從小跟着她媽,講話到三不着兩,不知分寸!你還不閉嘴?”

最後一句話聲調嚴厲,是沖蘇阮說的,絲毫不給孫女面子,蘇阮措手不及,笑容僵住,一旁田歡被蘇老爺子的口風吓到了,急忙搗了下蘇阮胳膊:“阮阮,別說了。”

蘇阮完全沒料到岑徹竟然會為朵珂出頭,她本以為李朵珂不敢将自己和方湛交往過的事告訴岑徹,她哪知道朵珂第一天就老老實實說了,岑徹也清楚朵珂和方湛之間有名無實。在她看來,朵珂用不恥的手段攀上岑徹,岑徹何其高傲,得知此事一定會冷落疏遠朵珂,理想的話,最好将朵珂踢出雲上。

結果岑徹聽了不僅無動于衷,反而淡定自若地替朵珂否認了此事,瞬間掃清了蘇老爺子對朵珂生出的疑慮。蘇阮心中好似漏了個大洞,空蕩難受,加上被蘇老爺子當衆呵斥,導致她此時呼吸困難,喉嚨好似被硬塊哽住。

偏生此時,蘇丞接過話頭,似乎是想緩和氣氛:“算了算了,大好日子的,能不能消停點。”他瞥了一眼蘇國玉和田歡,冷笑道:“讓你們教好點再帶出來,看,又惹爺爺不高興了吧?”蘇國玉和田歡齊齊僵住,蘇丞話還沒完:“什麽好像交往過,這事是能好像出來的?別是姓方的沒追上人家死撐面子亂說的吧?你跟他回去掰扯清楚,別丢人現眼到客人面前來,還不道歉?”

蘇阮:“……”

她除了蘇老爺子,平時最忌憚的就是同父異母長兄蘇丞,蘇丞對朋友随和,對關系不好的人會露出性格中桀骜譏诮的一面,蘇阮不敢不聽他的命令,但對朵珂道歉卻打死說不出口,氣氛正僵持,門口再度傳來動靜。

說曹操曹操到,來的正是方湛,他身後還跟着他父母,方海和管靜姝。

朵珂:“……”太好了,真是所有讨厭的人都湊齊了。

盡管在各類頭條電子刊上見過這位鼎鼎有名的隋方創始人,朵珂是第一次見到真人,他個子很高,脊背挺拔,但容貌比平面圖片蒼老沉郁一些,頭發很多灰白,相貌氣質較之同齡人是上等,只是和岑徹一丁點不像,他一進來就看到了岑徹,剎那直直地望過來,怔忡幾秒後激動上前,張了張口,卻沒發出聲,朵珂看到岑徹冷淡地平視前方,沒有理會方海所在的地方,更沒有招呼的意思,方海見狀眉宇黯然。

朵珂不清楚當年往事的具體細節,但方海抛棄了尚懷孕沒多久的岑黛,和她離婚,帶走了許多岑氏實驗室的精英人才回國創立隋方,沒兩年就迎娶了管氏財團的千金,為隋方注入強有力的資金支持,以上事實不容辯駁,因此她對方海沒生出任何同情。

田歡一見自己女兒未來婆家來了,忙起身招呼,正好擺脫尴尬氣氛,她走過去和管靜姝擁抱了下,态度親熱地主動說笑起來。管靜姝相貌比不上田歡漂亮,五官大概年輕時還不錯,老了失去膠原蛋白的支撐,如今寡淡無味,乏善可陳,鼻子兩側法令紋很重,和田歡站在一起輸了不少,不過到底品味補救了不足,管靜姝衣着雖然低調,卻有着田歡不可企及的雅致和貴氣。

朵珂目光移到管靜姝身上,流露出不加掩飾的厭惡,此人買通一個評論手寫了篇诋毀岑徹的文章,還連帶貶低了岑徹母親岑黛。一個人若是心胸狹隘善妒,做出低級損人的事,再怎麽精心僞造出表面的優雅,都是個笑話。

朵珂上輩子接觸了太多外表光鮮內心龌鹾的人,對人的面相培養出了敏感的觸覺,所謂相由心生,管靜姝看似平靜淡泊,面相卻隐約透出某種和貴氣自相矛盾的卑劣下賤之感。

蘇阮大概是覺得方湛的到來拯救自己于水火中,快步走過去挽住了方湛的手,迫不及待地拉他坐在自己旁邊,方湛目光不露聲色越過衆人看向朵珂。

朵珂再一次颠覆了他的印象。

她超脫于衆人之外,端坐在岑徹身邊,手臂靠着岑徹胳膊,裙擺覆蓋在岑徹的褲子上,姿勢很是親密,兩人連神色也很像,一臉事不關己的冷漠,只跟蘇丞和蘇老爺子講話,完全沒有要搭理方家任何人包括自己的意思。

方湛一眨不眨眼地盯着朵珂,蘇阮當然看到了,她如鲠在喉,手放在方湛肩膀上低聲說了句什麽,拉回他的注意,方湛看向她,蘇阮以為他表情是默認的意思,随轉向蘇老爺子,半是委屈半是怯生生道:“爺爺,大哥錯怪我了,方湛确實認識李小姐,他們……”

方湛突然打斷她:“我是因為工作上認識李朵珂小姐,但此外并無私人關系。”

蘇阮:“……”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方湛。

方湛從容道:“你那些閨密不是什麽好東西,成天除了八卦造謠別的本事沒有,早跟你說別和她們混了。”

蘇老爺子聽了方湛這番話,再度百分百确定了先前岑徹的話,神色反感地看向蘇阮:“蘇家的孩子要明白獨立思考的道理,別人說什麽你信什麽,腦子呢?這麽大個人了,張口就胡言亂語,你母親平時在家怎麽教育你的?”

蘇丞插話:“爺爺別氣了,習慣就好,今天你生日,別為這些雞毛蒜皮煩心,我帶你看岑徹給你送的大禮,特別好。”

“噢?”蘇老爺子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

蘇丞帶蘇老爺子去隔壁房間看禮物,朝岑徹眨了下眼,岑徹旋即起身,帶朵珂離開了這個房間,剩下臉色僵硬的蘇阮和不知道在想什麽的方湛,還有蘇國玉田歡、方海管靜姝兩對從某種程度上很像的夫婦。

蘇阮盯着朵珂岑徹背影消失的方向,眼神深處積壓起陰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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