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7)
息。
似乎受到了米娅情緒的影響,在‘網’的控制下,幻境裏開始下起了暴風雨。經狂風和大雨持續不斷侵襲,路緣坡上的花圃東歪西倒,中央的花樹更是被風刮下一地殘花,滿目瘡痍。
“你到底在哪裏?”米娅喃喃道,失魂落魄,搖搖欲墜地,獨自在大雨中行走。她走着走着,突然手腕上一緊。有人在屋檐下一拖,将她拉入了懷抱。落入溫熱的懷抱中,米娅一愣,下意識的喚出聲來:
“康予!”只是她一擡頭,卻對上了一對貪婪的眼睛。高大的中年漢子臉頰緊貼着米娅的頭皮,聞着她發間的香氣,雙手緊摟住她不放:“小姐,雨下這麽大,一個人在街上走,可是很危險的呢。”
“放手。”米娅冷冷地道,心中怒火漸生,情緒已經在爆發得邊緣。
只是那中年漢子卻不識趣,抹不懷好意的一笑,便想低頭一親芳澤。米娅的忍耐也到了極限,冷笑一聲,伸手按住了漢子的手背。突然間,中年漢子感覺渾身燥熱難耐,汗水不停地往外冒,還沒回過神來,身軀便燃燒起來,瞬間陷身于烈焰之中。
“啊!!!!!”中年漢子陷身于火燒得幻覺中,渾身發熱,在地上不停嚎叫打滾。米娅轉過身,邁步離去,甚至懶得再朝他瞧上一眼。
過不多時,街道上除了淅瀝的雨聲,再無別的聲響。倒是屋檐下,中年漢子睜大雙眼,動也不動地躺着,已成了一副沒有靈魂的軀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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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中,一只烏鴉冒雨在愛普頓市東區的上空掠過。
這是只外貌特別的烏鴉。它體積比一般的烏鴉要高大健壯,羽毛烏黑光滑沒有半點雜色。眼睛和一般的烏鴉不同,是近乎琥珀的淡褐色,啄子和雙爪都是淨白如雪,在一片黑暗中分外耀眼。
此時,東區內髒亂不堪,老鼠在街道上徘徊,陰暗的角落裏堆疊着腐臭的屍體。空氣裏有股酸溜溜的腐臭味。不斷有咳嗽聲從居民的住處傳來,此起彼落。舉目黑漆漆的,只有幾戶人家點着燭火,甚至沒有電流供應。
烏鴉飛過黑漆漆的大廈,寂靜無聲的街道,然後在一間旅館的屋檐下停留了下來。這是間殘破的小型旅館,二樓的陽臺被炮火轟得面目全非,半數的窗口都被震碎了。可是因為‘網’的作用,時間仿佛倒退了一般,眼前的殘破的旅館褪去了炮火留下的痕跡,幻化成了居民記憶裏新穎華麗依舊的建築物。
旅館的某個房間裏,一個年輕男子低垂着頭,抱膝坐在陰暗的角落。
烏鴉偏着頭,觀察着年輕男子。
這名年輕男子,正是夏康予。昨天夜裏,他拖着殘破的身軀,徒步離開公寓,心也開始漸漸清明起來。擺脫了精神的枷鎖,從前的記憶,開始解鎖般地,一段接着一段的重新回到他的腦中。
他記起來了:奈州精神病院的那場大火,如何将自己的皮肉一層接着一層,烤得焦黑;被隔離在醫院裏将近兩個月後,第一次看見鏡子裏的自己時的震驚;自己如何被雅蘭迪斯軍方的人接到了科學研究中心,和闊別了四年的米娅相遇;米娅如何擊敗了軍方的人,将自己拽入了睡夢中————
就算他夏康予再怎麽搞不清楚狀況,也清楚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天才了。現在的他不過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而米娅自然也并不是他夏康予的妻子。
“一切都是假的,對吧。”似乎從天堂墜落到了地獄,夏康予忍不住慘笑了起來:“我的婚姻,工作,生活————”
夏康予也突然明白,和米娅在一起的這四個月,那股違和感究竟是從何而來。原來他一直被蒙在鼓裏,過着一段不屬于自己的人生。
套在他無名指上冰冷的戒指,此刻就像是一圈燒紅了的鐵環,滾燙得痛徹心肺。他的心情也從原本的震驚,受傷,不解,到最後的冷靜。
“米娅呀米娅,這幾個月裏你說過的話,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我已經完全分辨不出來了。”他露出一抹凄苦的笑道:“我自以為是你的丈夫,卻沒想到,自己不過是個任人擺布的扯線人偶罷了。”
就夏康予以為自己開始了解妻子的時候,她卻突然變成了一個無比陌生的女人。這種遭受隐瞞和欺騙的滋味,令夏康予深受打擊。那個曾經令他歸心似箭的妻子和家庭,此刻只讓他覺得心寒不已,想要遠遠的逃離。
可是為什麽,他卻還沒有離開這個已然變得如此陌生的愛普頓?
究竟是什麽拖住了他的腳步?
就在這個時候,那只烏鴉拍了拍強健的翅膀,從窗外飛了進來,停在房內積滿灰塵的床上。它偏了偏頭,那雙淡褐色的眼眸,不斷地打量着角落的夏康予。不一會兒,那只烏鴉伏埋首在翅膀間,畏縮成一團,再不動彈,竟沉沉的睡去了。
就在這時,一把似有若無的男聲,突然在夏康予面前響起:“夏醫生,晚上好。”
乍聽見這把男聲,夏康予不禁大吃了一驚,猛地擡起了頭。這把聲音如此清晰嘹亮,顯然對方已經身處同一個房間裏。但是在如此接近的距離,夏康予竟然無法感應到對方的半點氣息,這是從未發生過的事。
“是誰?”夏康予警惕心登起,問道。
似是回應夏康予一般,一股氣息開始在房間裏彌漫開來:一時低調,一時尖銳,像是忽強忽弱的電流。有別于其他異族兩種或三種物質的混合,這氣息就只是單純的靜電,沒有任何雜質。這樣幹淨純粹,無法分辨出特質的氣息,夏康予從未在第二人身上遇到過。
但是有一點夏康予非常确定。對方是名靈媒。
想起前日遇到态度惡劣的紅衣女人,也不知道現下的來者是敵是友,夏康予的精神不禁一陣緊繃。對動作不靈活的他來說,別說反抗,連逃跑也成了個難題。
然後,夏康予便感覺那股氣息越來越濃重,似乎和他越來越靠近。
先是在六尺外。
然後是三尺外。
接着是兩尺外。
“看來,你已經離開了她。”男人幽幽地道。
眼前的空氣有了細微的波動,一抹黑影漸漸在夏康予面前化成人型。夏康予看見自己面前站着一個黑衣人。他的面目模糊,唯獨雙眼分外清晰。他長着雙攝人心神的眼眸,微微上翹,瞳色很淡,是一抹淺淺的褐。專注時,那眼神似乎能夠把人看透。
夏康予自然知道男人說的是誰。聽到男人提起米娅,夏康予便覺得心髒一陣鈍痛。
“你認識我?”夏康予心裏一動,從發白顫抖的嘴唇,勉強的吐出三個字:“你是誰?”
“你可以喚我作烏鴉。”黑衣人答道,在窗邊的沙發上坐了下來,翹着右腳,一雙明眸似笑非笑地注視着夏康予。
夏康予保持着一貫的謹慎,細細端詳着他,沒有說話,只是在心中揣測着對方的來意。
烏鴉托着腮,輕描淡寫地說道:
“又或者你們比較喜歡稱我為HS001。”
他說他是HS001。
夏康予心裏微微一驚,腦海裏立即想起十五年前轟動一時的科學界醜聞。
當時軍方人體實驗被揭發後,便謊稱這是為了制造出治療疾病的藥物,對兩位患病小孩進行的臨床實驗。身為新聞主角的兩個孩子被媒體争相報道,身份背景和住址被全數公開,造成了生活上巨大的困擾。後來為了避免受到滋擾,兩個孩子都各自換了個新的身份,搬離了原本的住家,展開新的生活。法庭也頒下了禁令,不許媒體再公開孩子的生活和去向,這件事才告一段落。
“你就是方——”夏康予喃喃道,卻被烏鴉的笑聲打斷。他把手指按在嘴唇前,玩味地道:
“噓,我身份證上早不是這個名字了,新名字的話,也想好好地保護呢,所以恕我不便告訴你了。”說罷,他漸漸收斂了笑意,凝視着夏康予,淡淡地道:
“既然你從她身邊逃出來,想必也已知道這個世界的本質了。那麽,對于現在市裏的局勢,你究竟知道多少?”
“不多。”聽見這話,夏康予覺得烏鴉已做好揭露事實的準備,自己自然也沒有隐瞞的必要。
烏鴉點點頭,說道:“你可知道,米娅.歐克德斯就是兩百多年前被雅蘭迪斯聯合國吞并了的,擁有強大靈力的莫納國皇族後裔?”
夏康予聞言,不禁愣了愣。他突然覺得米娅在他心目中,比之前更加陌生了。對這個自己本來打算畢生愛護的女人,他可以算得上是一無所知。
烏鴉見夏康予果然不知,便将這半年內愛普頓市發生的事簡單摘要的告訴了夏康予:
科學研究中心被米娅攻陷後,莫納過皇族後裔還活着的消息便不徑而走。這些年來,莫納國大臣官員的後裔也慘遭政府追捕,早已厭倦了逃亡的生活,紛紛現身投靠米娅。同時,不願繼續提心吊膽過活,隐瞞自己身份的靈媒們也開始現身,對米娅表示忠心。兩派靈媒在米娅的統一下,形成了作風狠辣,行動迅速的靈媒組織‘盔’。‘盔’迅速崛起後,攻得雅蘭迪斯的軍隊措手不及,潰不成軍。城市居民大幅撤退後,‘盔’便成功占領了愛普頓市,以‘網’作為管治市民的手段。
雖然夏康予猜到了某些部分,但是大部分的細節還是足以令他感到吃驚。
他不禁為這座曾經一度充滿朝氣的城市感到痛心扼腕。如今,住在這座城市裏的,根本就稱不上是活人,不過是被幻象所左右的行屍走肉罷了。
“所以,你是‘盔’的一員?”夏康予心下一冷,問道。既然他是HS001,那麽經受過從前軍方殘酷的實驗,想必也是和米娅站在同一陣線的。
“不。”烏鴉答道,淡淡一笑:“表面上,我是奈州維爾市警局雇用的犯罪顧問。私底下,我則是‘盔’千方百計要偵查到的,暗中把這裏的居民從幻像中偷渡出去的奸細。”
“是政府派你來救人的?”夏康予倒是有點意外:“你為政府做事?難道你不恨他們?”
“不,你誤會了。我的确正在為警局做事,但是把居民偷渡出去這勾當,卻不是政府授意的,只能說是我單方面好管閑事吧。”提及往事,烏鴉淡淡地道:
“至于政府對我來說,無所謂恨不恨的。反正以前的人或事對我來說,早已無關痛癢了,就這樣。”他頓了頓,注視着夏康予,目光如炬,在黑夜中炯炯發亮:
“夏醫生,關于米娅.歐克德斯對市民的思想控制,你究竟有什麽看法?”
米娅的欺騙,像烙印般在夏康予心中留下了一道傷痕。他凝視着烏鴉,幽幽地道:“處于人道的立場,我自然是無法贊成這種間接抹殺人權和自由的作法的。”
烏鴉正色道:“這麽說吧,為了這座城市的命運,你是否願意站到她的對立面去?”
夏康予怔了怔,突然回答不出來。雖然米娅的欺騙令夏康予深感背叛,但是相處那麽久,他早已對她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如果讓他去傷害米娅,這個和他在屋檐下同住四個月的女人,他實在無法辦到。
看見夏康予無法為這個問題提供答案,烏鴉眼神裏似是憐憫,又似是感慨。半晌,他幽幽地道:“要想拯救這座城市的話,以你對米娅的了解,肯定能事半功倍的。”
“你錯了。我自以為了解她,實際上卻對她一無所知。”夏康予苦笑道,沉默了半晌,才回答道:“給我點時間考慮。”
“好,我等候你的回答。”烏鴉點點頭,答允了下來。就在這時候,夏康予像是想起什麽般,突然叫住了他,問道:
“方先生,奈州維爾市警局的莫志深警探是我的朋友。他最近還好麽?”
烏鴉淡然一笑,說道:“奈州維爾市警局裏,并沒有叫作莫志深的警探。”
夏康予對上烏鴉坦蕩蕩的眼神,帶着歉意一笑,說道:“是我試探了你。對不起。”
“這有什麽好道歉的?”烏鴉無所謂地聳了聳肩,眼裏帶着笑意:“有些事情,還是小心點好。要是不夠謹慎的話,你也不會是我要招攬的對象了。”
“是我多心了。”夏康予見他是個明白人,也不隐瞞心中疑惑,直接将想法說了出來:“我只是覺得,你也是曾經被政府迫害的一員,又怎麽可能會甘心為政府服務?”
“很簡單,因為我不為政府服務。”烏鴉笑了笑,答道:“我服務的對象是人民。”
夏康予點點頭,心想這的确是很淺顯的道理,只是很多人都忘記了。
“還有一件事。”對于烏鴉的動機,夏康予心中依舊存有疑問:“身為靈媒,你為什麽不和‘盔’站在同一陣線,反而為救這些和你不相幹的人類市民,費盡了心思呢?”
“靈媒,人類。人類,靈媒。”烏鴉幽幽地道,眼神裏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真有必要分得那麽清楚麽?”
夏康予是人類和神官的混血,本來就不願見到異族和人類互相殘殺。聽到烏鴉的這一句,他贊同的點點頭,突然感覺兩人的心意,實際上是相通的。
“明天同樣時間,我會再次回到這裏。希望到時,你心裏已經有了答案。”烏鴉環顧了四周,突然問道:“到現在為止,你應該還沒有在東區這裏遇上什麽怪事吧?”
夏康予搖搖頭,聽他這樣問道,心裏覺得有些蹊跷。
“雖然東區是個藏身的好地方,但這裏瘟疫盛行,請多加保重。”烏鴉頓了頓,說道:“還有一點,因為東區的居民多是身患重病的人,這裏的人普遍思緒混亂,情緒也不太穩定,也會在一定的程度上對‘網’造成影響。所以同是被‘網’所籠罩,但東區裏的會幻像和其他區的有分別。你自己要小心。”
說罷,他黑色的身影漸漸從空氣中淡去。然後床上那只烏鴉像是從睡夢中驚醒般,突然擡起頭,拍拍翅膀飛到了窗邊。
“我會的。”夏康予誠懇的道:“多謝提醒。”
烏鴉琥珀般的眼睛朝他望來,點點頭,便振翅高飛,和夜空逐漸融為一體。
☆、病危
? “康予,究竟你在哪裏?”米娅喃喃道:“對不起,我不會再對你有所隐瞞了。回來好嗎?”
這時正是晚飯的時間,屋子裏黑漆漆,靜悄悄地,沒有一點人氣。在外遍尋夏康予不獲後,米娅懷着一絲希望,回到了她和夏康予的公寓。她坐在大理石的餐桌邊等待夏康予,摸着無名指上的婚戒,開始回憶起關于兩人的點點滴滴:兩人在廚房裏準備食材、在餐桌上用餐、在沙發上看電視————
午夜時分,夏康予還是沒有回家。米娅孤獨地躺在冰冷的雙人床上,回憶起夏康予要厮守終生的承諾,心裏像是被掏空了一般,空蕩蕩地。待回過神來時,已然淚流滿臉。
是她錯了。就算這期間她付出再多的愛,也抵不上一個謊言造成的傷害。
“外面這麽不太平,瘟疫橫行,雅蘭迪斯的軍隊随時還會對城市發動攻擊。”米娅緊抿着唇:“我必須要盡快找到康予。他在外面多待一刻,危險便多了一分。”
米娅集中精神,緩緩阖上了雙目。在進入入定狀态後,她感覺自己意識漸漸剝離了軀體,像是處于失重狀态般,不斷地往上飄浮。
當再度睜開雙眸時,她知道自己已經到了精神世界——那個處于現實和夢境之間的,混沌的區域。
她的靈魂在夜空中找着了一只夜鷹,并附在了它的身上。它振着翅膀,在午夜的城市裏高飛着。從上空俯視,這座城市漆黑而靜谧,所有人都墜入了睡眠中。她拍拍翅膀,在一盞又一盞的街燈上停駐,打量着寂靜冷清的街道。
拐彎處,半倒塌的屋子裏一個中年漢子靈魂的正發出溫暖的黃色,形成一層淡淡的光暈。他正摟着早已死去,只剩下骸骨的妻子,安穩地睡倒在床鋪上。因為‘網’的關系,他并不知道自己的住家已被炮火摧毀,也以為妻子還活着。
一個瘦骨如柴,虛弱不堪的小男孩正躺倒在一片廢墟中。因為缺乏糧食,他靈魂那純淨的白色正一點接着一點的黯淡下來,看來命不久矣。雖然如此,他口中喃喃地仍在和不存在的父母親說着晚安,臉上猶自帶着幸福的微笑。
“能夠做夢的人,都是幸福的。”看着這些活在假象中的人類,米娅喃喃道,心裏居然有些羨慕起來:“至少,在夢裏,他們的親人還在陪在身邊。不是嗎?”
對米娅來說,這些人類要比她幸福多了。
米娅沒有久留。她在夜空中飛翔,灰色的身影在一棟又一棟的高樓大廈間穿梭,努力尋找着夏康予那抹幹淨的,泛着月光般銀色光暈的靈魂。寒風刺骨,刮得米娅羽翼生疼。眼見狂風暴雨即将來襲,她心知不宜久留,只得抓緊時間,加快速度。
“康予,你到底在哪裏?”
就在此時,米娅眼角的餘光瞥見夜空中有一道藍光沖上夜空,發出極為強烈的電流,光芒從一公裏遠就能觀見,竟是個至少等級三的靈媒。
在精神世界裏,人的靈魂都是有顏色。他們有的光彩奪目,有的黯淡無奇。心善之人的靈魂光芒純淨而耀目,而邪惡之人,則是滲着寒氣的黑影,猶如無底洞一般吞噬身邊的光源,令人心生畏懼。
靈媒的靈魂和一樣,都是顏色各異,只是周身卻包圍着一圈藍色的電流。越是強大的靈媒,電流便越是強勁。正如米娅現在,靈魂泛着淡紫色,周身被一圈無比耀目的強大電流所包圍,在天空掠過,仿佛一顆流星,光芒刺目得令人難以近距離直視。
米娅知道他們組織裏只有朱雀、灰鷹和老秦是等級三的靈媒,而現在他們三人都被派往了邊境進行巡邏,疑惑頓生。
“這不是我們的人。”她想,心裏一沉,登時生出了敵意。
米娅雙翅一振,如離弓箭般,朝那抹光芒疾沖了過去。
說也奇怪,那團光芒開始時雖然明亮耀眼,但是不久後便開始忽明忽暗,閃爍起來。待米娅離它大約半公裏的距離時,它的光芒已經大大的減弱,開始黯淡下來。
“這是怎麽回事?”米娅心道,眼見光芒逐漸消失,急忙拍了拍翅膀,加快了速度。
只是她還未趕到那抹藍光前,它便完全暗了下來,消失得無影無蹤。
雖然對方也是靈媒,但是他這樣悄無聲息的潛入愛普頓市,米娅估計他恐怕不懷好意。她知道這人極大可能會對他們組織帶來威脅,豈可就此放棄,便在光芒消失的附近盤旋徘徊,想捕捉對方的氣息。
只是除了空氣中殘餘的靜電,她并沒有感覺到任何其他的氣息。
“不可能。”她心道:“他不可能消失得這麽徹底。”
這時候,米娅發現光芒消失的地方,就在被高聳的鐵絲網包圍的,瘟疫盛行的東區範圍內。而這個東區,自從夏康予失蹤後,她還未曾入內搜尋過。
“我應該到東區搜一搜。”米娅心道:“康予或許在裏頭也說不定。”
她停在東區邊緣的鐵絲網上,微一沉吟,展開翅膀,便朝這充滿死亡氣息的禁區飛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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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鴉走後不久,便到了午夜十二點。随着旅館內的老鐘“咚——咚——咚——”的響了十二下。
夏康予背靠着牆,本想要閉目養神,不料實在太過疲累,竟沉沉地睡去。才睡了一會兒,他便被樓“砰”地一聲撞門聲驚醒了。
聽見撞門聲,夏康予揉了揉眼,坐直了身子,心裏又驚又疑:“究竟是誰闖了進來?”
他凝神屏息,安靜地聆聽着樓下的動靜。
來人的腳步聲沉重而蹒跚,竟像是喝醉酒了一般。闖進旅館後,那人撞倒了不少東西,其中包括幾件玻璃制品,‘噼裏啪啦’地碎了一地。那人本來要到樓上去的,只是階梯上的腳步聲只響了幾下子,便聽到‘碰’地一聲,像是他撲倒在了階梯上。
接着,便再無聲息。
夏康予等了一會兒,見再沒有任何動靜,便覺得有些蹊跷。他腐着右腿,捉着樓梯的扶手,一拐拐地往下,要去查看那人的情況。待下了大半的階梯,才看見有一人趴在樓梯前的地板上。那是個穿着直條紋的睡衣褲,身形臃腫的男人,面部朝下,動也不動。
“先生,你還好嗎?”夏康予出聲喚道,那人卻完全沒有反應。夏康予蹙了蹙眉,伸手搖了搖對方,見不湊效,便咬着牙根,吃力的把他扳了過來。
那是個約四十歲左右的男子,雙目緊閉,已經失去了知覺。當看清楚男子的狀況後,夏康予心跳不禁漏了半拍。
男子的皮膚表面紅紫斑駁,血斑處處;頸部淋巴結的部位浮腫,開始化膿潰爛;他的手指和腳趾處有淤血,尖端呈黑色。就在這時,男子突然一陣痙攣,不住咳嗽,嘴邊甚至滲出了血沬。
因為烏鴉曾經警告過他這裏的瘟疫嚴重,所以夏康予也不敢大意,只是在旁邊觀察男子的症狀,邊分辨着他究竟染的是什麽病。經過一番分析,夏康予心裏大概也有了個判斷:
“是鼠疫。是哪種,腺型?”他背梁有些發涼:“還是可經由空氣傳染的肺型?”
夏康予心裏一沉,立刻轉身,在旅館的各處搜索藥物。搜了好一會兒,在廚房裏找到一瓶烈酒,在清潔用品櫃裏找到了的口罩和手套,又在三樓的公用浴室裏找到了一個裝有抗生素的急救箱。他戴上口罩和手套,便趕到樓下,為男子注射了抗生素。
夏康予眉頭緊鎖,神色沉重的坐在樓梯的邊上,觀察着眼前昏迷不醒的男人,卻不見他的狀況有所好轉。
或許,一切已經太遲了。或許今晚過後,這間旅館裏,就會多上一具病冷的屍體。
“不,”夏康予有些無奈地想:“或許是兩具也說不定。”
現在他能夠做的,也只有等待了。
夏康予看着旅館的大門。只要邁出這扇門,他就能離開這裏,離這個将死的男人遠遠的。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這樣做。最後,他默默的替旅館的每一個入口上了鎖,回到房間,将自己也當作傳染病的病患,隔離了起來。
夏康予就這樣坐在房間的角落,整晚都沒有阖眼,一直到天亮。
此時,一只夜鷹在旅館附近的上空盤旋,似乎在尋找着什麽。它繞了一圈後,便在一棟大廈後不見了蹤跡
随着太陽逐漸升起,陽光透過雲層,照亮了整個愛普頓市。夏康予望向窗外,蔚藍的天空上飄浮着白色的雲朵,遠處一抹白影在空中翺翔,朝陽金色的光線灑在它身上,似乎是只白鴿。
這個時候,夏康予如果還在家中,應該才剛剛從睡夢中醒來,準備上班去。他的腦海裏不禁又浮現了米娅身影:她對他溫柔的說早安;她在廚房中忙碌的走動;她在他臉頰上留下輕輕的一吻————
“還想這個幹什麽呢,”夏康予心裏隐隐作痛:“一切都不過是用謊言編織的美夢而已。”
天色全亮後,他起身走到窗邊,便看見街上出現了再正常不過的景象:路上車子呼嘯而過;母親牽着小朋友上學;騎着腳踏車經過的中學生;腋下夾着報紙趕着上班的中年男人————
和鐵絲網外的其他地區,并沒有什麽不同。
夏康予注視着眼前的景象,腦海中再次浮現烏鴉昨夜說過的話:
“————因為東區的居民多是患病的人,這裏的人普遍思緒混亂,情緒也不太穩定,也會在一定的程度上對‘網’産生影響。所以同是被‘網’所籠罩,但東區裏的會幻像和其他區的有分別————”
“看起來,和其他地方并沒有什麽分別呀。”夏康予喃喃道,又繼續觀察了下去。只是,過了幾分鐘後,他果然看見了這裏的幻像和外邊的不同之處。
那個正被母親牽着上學的男孩,經過夏康予的窗前,突然轉頭朝他望來。夏康予才發現,母親牽着的并不是一個真正的男孩,而是一只沒有五官,手腳上還殘留着細線的人偶。
路上的中學生們成群走着,似乎是結伴上學的朋友。但是夏康予仔細一看,才發現他們雖然身材各異,但臉居然一模一樣,眼睛鼻子嘴巴,全像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而那名上班族腋下夾着的,再也不是一份報紙,而是一只滴血的胳膊。
這裏的幻像,就像是個扭曲的噩夢。
夏康予毛骨悚然,恍然大悟,這才真正了解到烏鴉那句話的意思。
就在這時候,夏康予聽到“篤篤篤”的聲響傳來,竟然有人在敲他的房門。他第一個念頭,就是樓下的男人醒過來了,前來敲他的房門。但是仔細一想,那男人就算醒來了,大病剛愈,也不可能有力氣爬上樓來的。更何況男人昨夜昏迷不醒,又怎麽知道自己就在這間房間裏?
夏康予心中存疑,便透過房門上的貓眼往外望,卻發現外面根本沒有半點影子。
只是那敲門聲卻越來越急,越來越響,連門板也開始前後晃動起來。
“篤篤篤——篤篤篤————”
夏康予很快的便猜到,這也是由東區居民記憶所創造出來的,扭曲了的幻像。
雖然明知道是幻覺,但是敲門聲實在是太真,太響,直吵得夏康予太陽穴隐隐發疼。他皺着眉頭,坐在窗子下方,伸手捂住了耳朵。就這樣響了将近半小時,敲門聲才終于停止。這時候,他想起了昨日倒卧在梯階上的男人,便推門走出去,想查看他的病況。待下樓後,卻發現男人呼吸停頓,胸口再沒有起伏,已經因病斃命了。
雖然已經有了心裏準備,但是看見眼前毫無生命跡象的男人,夏康予的心還是像被重重的錘了一下。
“對不起,救不了你。”夏康予暗嘆口氣,取來了被子,為男子蓋上。
夏康予肚子雖餓,卻沒有胃口。廚房裏還有一些食水和罐頭食品,他随便吃了幾口,便再咽不下去了。到了上午,夏康予便覺得全身乏力,頭昏腦漲起來。他用手背探了探自己體溫,觸手滾燙,竟然發起燒來。他心下一沉,腳步蹒跚地往睡床走去,才剛倒進床裏,便迅速地墜入了夢鄉。
傍晚時分,隔壁房傳來電視節目的聲音,還有一男一女大笑的聲音。夏康予驚醒過來,有那麽一瞬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他剛要爬起來,肺部一陣發癢,便開始咳嗽起來。他越咳越是厲害,胸口發疼,感覺肺部也麻痹起來。
“果然沒有躲過嗎?“夏康予心裏升起一股寒意,近乎絕望得癱倒在床上。
他就這樣渾渾噩噩,半睡半醒的度過了一整天。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夏康予咳嗽着醒來,迷迷糊糊間看見有一人坐在床邊,輕撫着他的發絲。他微微一動,待要起身,卻被對方按住了。她的動作是那麽的溫柔,輕聲細語的安撫他道:
“別急。你病了,好好的睡會兒吧。”
這是幻覺嗎?
這把聲音是如此的熟悉,但是夏康予的思緒極為混沌,一時竟想不起對方是誰。他只是感受着對方溫柔的觸碰,覺得眼皮越來越沉重,阖上雙眸,便又昏睡了過去。
☆、信仰
? 當米娅的靈魂回歸軀體,在公寓裏睜開雙眼時,已經是隔天的晚上。她從睡床上坐起身來,眼前模糊一片,竟已淚眼朦胧。她站起身來,拖着沉重的腳步,便往大門趕去。因為之前躺了太久的關系,她的雙腳酸軟麻痹,一路上跌跌撞撞,幾乎要絆倒在地。
搜索了一天一夜,她終于在東區的一間旅館裏,找到了夏康予。
米娅在旅館裏,呆在夏康予身邊陪了他一會兒。可是他病得十分嚴重,迷迷糊糊地,甚至沒法認出他來。旅館的樓下還躺着一個病死的男人,夏康予這副模樣,說不定是染上了東區致命的傳染病。
雖然不完全體的形态能夠讓米娅陪在他的身邊,陪他說話,令他感覺到自己的觸碰,但是她十分清楚,這雖然能夠給他帶來精神上的安慰,對他的身體狀況卻絲毫沒有幫助。此時此刻,夏康予身邊沒有可以照顧他的人,她必須盡快趕到他的身邊。
“主人!”東區邊境的鐵絲網外,朱雀看見米娅解開入口的鎖頭,不由得急了,出聲勸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