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因此不願正視這個問題。
米娅的全名是米娅.歐克德斯,也就是兩百年前,被雅蘭迪斯聯合國吞并的莫納國皇族後裔。一直以來,歐克德斯皇族,還有莫納國的貴族和大臣的後裔,都在拼命躲避聯合國政府的追捕。米娅和父母也不列外。
小時候,米娅就曾躲在閣樓上,親眼看着父母死在軍隊的槍管下。但是在極端的刺激下,這段記憶被潛意思的壓了下來,遺忘在了記憶的深處。
但是這段記憶,在四年前夏康予對她進行的最後一次催眠時,突然浮上了臺面。
米娅在科學研究中心擊敗了政府軍隊的消息洩漏出去後,一直以來備受聯合國迫害欺壓的,來自各地的靈媒們便把這事件視為契機,迅速地聯合起來,僅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便組織了一支強大的軍隊。而這支軍隊在米娅的帶領下,只用了一個月的時間,便攻陷了愛普頓市。
為了讓愛普頓的居民乖乖地處于他們掌控下,米娅強迫遺留在城裏的科學家,用四個月時間制造了‘網’,借用全城居民的記憶,并結合百名靈媒的靈力,以二十名一次的輪班制,輪流維持‘網’的操作。
只是,就在昨夜‘網’卻發生了故障,明明已經被催眠的夏康予,居然在淩晨時分掙脫了精神控制,自行清醒了過來。要不是米娅及時醒來,對夏康予進行了催眠,他就會發現了靈媒們的秘密。
“夏醫生是絕對不會成為我們的威脅的。這我可以肯定。”米娅淡淡地回答道,便不願再多談。她早已把夏康予當成是自己真正的丈夫,單是需要防備他的想法,便讓米娅的心裏覺得不舒服。
她相信,夏康予是永遠都不會傷害她的。正如她也永遠不會傷害夏康予一樣。
自從那晚,在科學研究中心裏,夏康予拖着備受火焰摧殘的身軀出現時,米娅便心如刀割,懊惱自己來遲了,也開始有些生氣痛恨起這個殘酷的世界來。如果火患發生時自己在場,她肯定會保護好夏康予,就算拼上性命,也絕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在他身上。
只是,現在說這種話實在太遲了。所以她在心裏發誓,一定要為他創造另一個人生——一個幸福的,遠離一切戰争和苦難的,完美無缺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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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裏,夏康予扭開水龍頭,站在洗手盆前,望着流水嘩啦地直落入浴缸裏,心神有些恍惚。
夏康予的掌心裏靜靜地躺着兩顆藥丸:一顆是血清素,一顆則是抗焦慮的藥丸。這兩樣都是醫治恐慌症的藥物,只要他定時服用,便能有效的舒緩症狀,改善病情。對于同一天兩次恐懼症發作的他而言,這藥丸是最缺不得的。
可是,夏康予猶豫了一會兒,卻将藥丸重新倒回罐中,擺到了鏡子後。
雖然今天恐慌症發作時,他的腦中曾出現過短暫的幻覺,看見了一些夢境般難以解釋得景象,但是不知何故,夏康予卻覺得自己當時十分清醒,甚至比任何時候都感覺更加的清醒,更加的接近現實。
仿佛這一刻,他才是真正醒着的。
對他而言既,這雖然是精神和身體上的折磨,卻偏偏有種讓人想一探究竟的神秘。
夏康予邁入浴缸中,正想閉目養神,突然感覺空氣有些異樣。接着,他便感應到了一股淡淡的,有別于米娅的氣息。
這氣息開始時有些淺淡,稍不留意便會漏掉。只是過了一會兒,這氣息像是爆發一般,突然變得異常濃烈起來。
那是是靜電和雷陣雨的氣息,還帶着強烈明顯的寒氣。夏康予認出這氣息的主人就是今日在醫院見到的紅衣人,不禁一驚,立即心生警惕。
“是那個紅衣人,難道她跟蹤我回家?”夏康予心道,生怕對方會對米娅不利,急忙披上浴袍,匆匆走出浴室。才剛邁入客廳,那股氣息卻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剛剛不過是他的幻覺。他神經緊繃,不放心的掃視了客廳一圈,頭上卻突然被什麽柔暖的物件罩着了,還透着幽幽的香氣。
夏康予回過頭,卻見米娅手上拿着毛巾,正為他擦幹頭發。她一臉無奈,搖搖頭,帶着責備的意味道:“怎麽連頭發都沒擦幹,就這樣濕漉漉的跑出來了呢?”
“米娅,”夏康予心裏卻忐忑不安,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說道:“我有事情要告訴你,你坐下好好聽我說。”米娅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但還是點了點頭,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米娅,你記得我曾經說過的,那個身穿紅衣的靈媒嗎?”夏康予神情嚴肅的道:“當時她的态度有些古怪,所以我希望你以後看見別的靈媒的時候,要多加留意小心。”米娅自然知道夏康予說的就是朱雀,她感受到他對自己的關心,心裏只覺得暖洋洋的,也不點破,只是答應了下來。
是夜,米娅也像往常那樣,待聽見夏康予的呼吸逐漸平穩,确定他睡沉了後,才放心的阖上雙眸,依偎着他進入了夢想。因為今日心情不佳的關系,米娅開始作起了噩夢來。
這個夢,在科學研究中心的四年裏,她已經作過無數次。
夢裏,她還是個七歲的女孩。當時,經過無數次的搬遷後,爸爸媽媽帶着她和弟弟移居到了費州郊外的一間小屋子裏。她還記得那間小屋子:設計簡單不起眼,白色的磚牆,木質的地板。客廳後面是一條走廊,牆上沒有多餘的飾品,只有一張他們一家四口的合照。
那天晚上,雷雨交加,天邊不時傳來“轟隆”的雷聲。米娅被雷聲驚醒,睜開眼睛,卻發現睡在自己身邊,年僅四歲的弟弟,不知何時竟然不見了。她赤手赤腳的爬起身來,心想難道弟弟怕響雷,所以找爸爸媽媽去了?
她揉了揉臉,一邊打着呵欠,一邊在走廊上走着。就在這時候,窗口突然照進了一道詭異的光芒。她搔了搔頭,心裏感到好奇,正想走上前去看清楚,手腕一緊,已被人拉着。她回過頭,便看見爸爸媽媽已經來到了身後,媽媽懷中還抱着熟睡的弟弟。
“噓。”爸爸向她作了個安靜的手勢。月光下,從他那雙漂亮的灰色眼睛裏,米娅第一次看見了恐懼。從媽媽和爸爸的對話中,米娅知道軍隊已經将他們包圍,随時就要沖進來。
這間屋子裏,有個十分隐秘的閣樓,如果不把彈簧式的梯子從天花板拉下來,一般上很難發現它的存在。爸爸拉下了梯子,先讓米娅上去。待她到了閣樓後,媽媽才要抱着弟弟上來,屋子四周便傳來了前後門被撞開的巨響。
他們闖進來了。
“米娅,千萬不要作聲!”爸爸吩咐道,便松開了拉着梯子的手。恐懼感瞬間将米娅淹沒,她無法作聲,只能眼睜睜的看着閣樓的入口被蓋上。
一切發生得如此之快。透過天花板的隙縫,米娅看見軍隊前後包抄沖入了屋內,将爸爸媽媽和弟弟滴水不漏的圍在中央。雖然爸爸媽媽拼死反抗,無奈寡不敵衆,經過一輪掃射後,彈孔還是布滿了他們的身體:頭部,胸口,腹部,四肢。他們就像斷了線的木偶般,軟軟的栽倒在地,血液像紅花一樣在地面上擴散開來。
米娅只看見紅色,紅色,大片的紅色——
米娅從睡夢中驚醒過來,大口喘息。冷汗瞬間浸濕了她的背梁,她的心髒在狂跳着,久久不能平息。米娅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從前,恐懼和無助在心裏蔓延開來。她感覺自己陷入了無盡的黑暗中,被不斷往下拖,往下拖——
就在這時候,米娅先是聞到了淡淡的熏香,接着便陷入了一個寬厚溫暖的懷抱。一把溫柔好聽的男聲在她耳邊響起,袅袅傳入耳中:
“噓,沒事了。不過是噩夢而已,沒有人會傷害你的。”夏康予柔聲安撫道,手掌輕拍她的後背,仿佛眼前的是一個害怕黑暗的孩子。
“康予——”聽見夏康予熟悉的聲音,米娅突然有種安心的感覺。她靠在他的胸前,聽着他有規律的心跳,原本慌亂的心開始放松下來,呼吸也逐漸恢複了平穩。聽着他安撫的話,世界突然沒有那麽可怕了:仿佛所有的憎恨,暴力,傷害統統都不複存在。
“噓,沒事了,放輕松。”
☆、心結
? 聽着夏康予帶着節奏的,催眠般的聲音,米娅心情慢慢平伏,全身也放松了下來。她的眼皮越來越重,不一會兒,便又重新墜入了夢想。夏康予見米娅安穩的睡着了,這才松了口氣。他生怕驚擾了米娅,便不再移動,就這樣摟着她,度過了一夜。
到了清晨時分,感覺到懷裏的人兒動了動,夏康予睜開了雙眼,便對上了米娅亮晶晶的灰色眼眸。幾縷陽光從窗外透進來,照在她那張年輕的臉上。她看着夏康予,沒有說話,嘴角卻忍不住上揚,露出了嬌美的笑顏。
“怎麽啦?”夏康予微笑問道,見米娅少了平日的淡漠,露出如花笑靥,總覺得說不出的可愛。他動了動,想要撐起身來,卻被她按住了。
“我們就像現在這樣,再呆一會兒好嗎?”米娅問道。
“好。”夏康予應聲道。在彼此的陪伴下,兩人相擁而栖,享受着清晨時分帶來的片刻的寧靜。兩人就這樣安靜的凝視着窗外的太陽緩緩升起,發出金黃色的光芒,一點點地照亮了整片天空。
半晌,米娅突然開口了:“康予?”
“嗯?”夏康予回過神來。
“我已經什麽人都沒有,就只有你了。”米娅的語氣裏帶着幾分傷感,幾分渴求:“康予,無論發生了什麽事,都請你千萬別丢下我一個人,好嗎?”
夏康予知道米娅雖然表面上冷靜淡定,但是內心卻依舊是那個驚慌的,不安的,沒有安全感的小女孩。感覺到米娅內心的焦慮,他沉默了一會兒,終于還是将埋藏十多年的,從未向任何人傾訴過心結,對米娅說了出來:
“我的父母在我還小的時候就離異了。他們的婚姻看上去美滿,卻是用謊言來維持的假象。我的父親瞞着母親在外出軌數年了,而我的母親則選擇自欺欺人,直到真相暴露在她面前,避無可避才不得不接受現實。這樣的經歷,曾經有一度讓我對婚姻失去了信心。”他頓了頓,柔聲說道:
“轉眼間,我也已經走入婚姻的殿堂了。如果不是經過深思熟慮,作好心理準備,我是斷不會和你組織家庭的。你是我的妻子,不論是富貴或貧窮、疾病還是健康,我都不會離開你的。”
這幾乎是米娅聽過的,最甜蜜的承諾了。但是聽見他這麽說,米娅的眼神卻有些閃縮起來,似乎他的回答并不能完全消除她內心的憂慮。但是她很快的又恢複了常态,淡定地笑道:
“是我多心了。”
夏康予看着依舊心事重重的米娅,一時間,也不曉得該如何消除她內心的不安。起床後,夏康予和米娅用過了早餐,便相互牽手,到附近的公園漫步,享受着早晨的陽光。公園裏鳥語花香,兩人欣賞着美景,心情也跟着愉快起來。
不遠處的山丘上,黑衣人居高臨下地俯視着公園裏那對互相依偎身影。眼前的這個米娅,是溫柔的,善解人意的,和印象中那個殘暴冷血的叛軍首領,簡直就是判若兩人。
“這就是她一直苦心經營的假象麽?”黑衣人喃喃自語道。他垂着頭,合上眼簾,陷入了沉思中:
“剛好能給我争取多一點時間呢。只是,”他的語氣帶着幾許淡淡的凄戚:
“用虛幻的假象來維持的愛,又能夠堅持多久呢?”
說罷,黑衣人的身影如清煙一般轉淡,然後在空氣中漸漸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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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朱雀昨夜被米娅訓斥了一頓後,便心有餘悸。今日她和灰鷹沿着愛普頓的邊界巡邏,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灰鷹看了她一眼,問道:“主人昨天把你叫去,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
朱雀和灰鷹的祖先都曾經效忠于莫納國的皇室,是當時地位高崇的大臣。朱雀大約二十六上下歲,容貌秀氣,膚色白皙,有着一頭微卷的及肩褐發,神情中帶着幾分高傲。灰鷹大約三十五歲,方正臉孔,深沉嚴肅,個子強壯挺拔,比一般男人要高上一個頭。
朱雀本來就好強要面子,怎麽可能承認自己昨晚挨了罵,只是冷哼了一聲,說道:“也沒什麽,就是運氣不好,碰上了煞星。別說我沒提醒你,下次開口前可要查明白對方是誰了,不然一個不小心,剛好招惹了姓夏的,可就有你好受的了。”
灰鷹自然知道朱雀指的是誰,也猜到她因為夏康予吃了苦頭,不置可否地說道:“主人待那個夏醫生,可是與別不同的。看你的模樣,昨夜去觐見的時候,主人肯定是大發雷霆了吧。”
“主人生不生我的氣,關你什麽事啊!”朱雀聽他這麽說,竟是猜到自己被米娅責罰了,不禁有些惱怒。
灰鷹卻忽略了朱雀的不滿,只是淡淡地問道:“除了夏醫生的事,你可曾見過主人為別的事情失去過冷靜?”
“灰鷹,你究竟想表達些什麽?”朱雀本來就沒什麽耐心,哪裏肯聽他在這裏打啞謎。
只是,當聽到灰鷹接下去說的話時,她還是忍不住一怔,諷刺的話也沒有說出口。
“在這種非常時期,我們主人是不應該有弱點的。”灰鷹說道,眼神如箭犀利:“而這個夏醫生,正是她的弱點。将他這樣連自保能力都沒有的人留在身邊,真的好麽?”
剎那間,像是陷入沉思中,兩人均默然不語。過不多時,朱雀突然驚覺過來,一臉慎重,語帶警告對灰鷹道:
“我們曾發誓過要對主人效忠的。我們可不能違抗她的命令。”
“有時候,效忠也意味着替主公作出最有利的決定。”灰鷹抛下一句,沒等朱雀搭話,便像一縷青煙般地消失在空氣中,只餘下她一臉憂慮,獨自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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享用過晚餐的牛排和紅酒後,米娅和夏康予乘着空閑時間,兩手相握,并肩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觀看電影。雖然是看電影,但是米娅卻不時瞄向夏康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怎麽啦?”留意到米娅的表情,夏康予微微一笑,問道:“是不是電影的情節太恐怖,吓着你啦?”
“不,沒有。”米娅搖了搖頭,卻更靠近了夏康予一些,握住他的手也更緊了。在一瞬間,夏康予仿佛又看見了四年多前,那個性膽怯腼腆,似乎在尋求着庇護的米娅。他心裏一動,輕聲說道:“沒關系的,不必勉強自己。”
只是對于米娅的苦惱,夏康予卻還是猜錯了。米娅此刻的心思,根本就不在現在播放的犯罪電影上,而是在今天清晨,夏康予那番關于婚姻的話上。
米娅從來都不知道,原來婚姻對夏康予來說,竟是如此難以越過的一道坎。他對婚姻的态度是如此的小心翼翼,慎重嚴謹,就像是在竭盡全力,試圖克服內心深藏的陰影。只是這場婚姻,卻偏偏不過是米娅為了将夏康予留在身邊所編造出的謊言。
要是有天夏康予發現,兩人的婚姻只不過是一場騙局,她該當如何面對夏康予?
她擡頭凝視着身邊夏康予的側臉。他原本俊俏的臉,經過大火的摧殘後,滿臉的傷痕顯得猙獰可怖。可是米娅卻不害怕,無論夏康予的面容變成什麽模樣,在她的心中,他永遠都是她勇敢英俊的王子。
“是我太自私了。”米娅想道,幾杯紅酒下肚,已有了幾分醉意,心裏更是苦澀不已:“為了将你留在身邊,居然撒下了這種滔天大謊。果然,我還是沒有信心————我果然還是沒有信心,你會真的愛上我。”
如果不是夏康予被自己的謊言所迷惑,他到底還會不會留在自己身邊?
“或許我該告訴他真相的。把我的身份,前因後果,統統都告訴他。”既想讓夏康予遠離現實的殘酷,又對自己撒的謊感到愧疚的米娅,瞬間陷入了矛盾之中:“我應該讓他知道,就算容貌,健康和事業毀了都沒有關系,我會永遠的陪在他身邊,和他一起克服所有的困難。”
“是的,我應該馬上告訴他的。”米娅喃喃道,等待着和夏康予說話的機會,心情既緊張又沉重。像是身體企圖釋放米娅此刻面臨的壓力,又或許是晚餐喝下的紅酒酒精發揮了效力,她的精神從緊繃轉為渙散,眼皮也越變越重,幾乎睜不開雙眼。
電影接近尾聲的時候,夏康予轉頭看了米娅一眼,只見她眼簾低垂,睫毛微抖,已經靠着沙發睡着了。他微笑着搖搖頭,關閉了電視,便要将米娅攔腰抱起,置放到睡床上。
對于正值壯年的夏康予來說,這本來是個十分簡單的動作。但是不知道為什麽,當夏康予将米娅托住,想要撐起身子時,卻半點氣力也使不上來。他覺得自己的右半邊身子像是麻痹了般,幾乎沒有任何知覺。
就在這時候,一抹影子突然從窗邊掠過,拍拍翅膀,停駐在夏康予公寓陽臺的欄杆上。那是一只體型異常龐大的老鷹,通體都是灰色的羽毛,一雙眼睛閃着銳利的光芒,不斷地打量着客廳裏的夏康予和米娅。
這只老鷹,正是米娅的得力助手,灰鷹。
灰鷹一來到公寓外,便發出逆向的腦電波,抵消掉了經由‘網’傳出的催眠式腦電波。附近的燈光便迅速的閃了閃,夏康予和米娅所處的空間也跟着起了變化。
幾次無法抱起米娅,夏康予心裏不禁覺得古怪,只好放下懷中的米娅,支撐着酸麻的身軀下地來。待他往前走了兩步,總覺得右腿不太靈活,一個踉跄,幾乎要摔倒在地。他有些吃驚,腐着腿走到偏廳的鏡子前,亮了一盞壁燈,坐下檢查一下自己的右腿。
☆、夢醒時刻
? 夏康予剛想卷起褲管,映入眼幕的,便是他布滿是火痕的右手臂。那斑駁的紅白色,不平滑的表面,是那麽的觸目驚心。他大吃一驚,簡直不可置信:
“這究竟是怎麽——”話剛出口,夏康予便發現自己的聲音竟像是個老人般,低沉嘶啞,和自己原本的聲音相去甚遠。他愣了愣,一瞬間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只是更糟糕的還在後面。
在鏡子前仔細地端詳過自己後,夏康予盯着烙在自己肌膚上的火痕,猶如身處冰窖般,透心的冷。他的傷痕集中在右邊身子,面積至少有四十巴仙,灼傷的程度不一;他的聲帶損傷了;右胳膊和右小腿感覺遲鈍,行動力大幅度的減弱,有神經損傷的跡象。
這是什麽時候發生的,怎麽發生的,夏康予一概不知道。
他感覺自己身處一場噩夢中。只是無論他如何努力,都沒有辦法從中清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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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往常那樣,米娅醒來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轉過身确定夏康予還在自己身邊。
只是今天清晨,她身側的位置卻空蕩蕩的,沒有見着平日那熟悉的身影。她想起自己居然在沙發上睡着了,不禁啞然失笑。她心想現在時間還早,夏康予應該還在睡房裏,便從沙發上爬起身來,往卧室走去。當看見空蕩蕩的房間時,吃了一驚,急忙伸手摸了摸床單,卻是涼的,沒有半點體溫。
這就表示,夏康予已經離開被窩很久了。
最令米娅感到焦慮的,是她沒有辦法在屋內感應到夏康予的氣息。
這一下,米娅瞬間睡意全無,一邊往睡房外走,一邊努力回想着昨晚發生過的事。對昨晚發生的事,她只有十分模糊的印象。米娅記得她和夏康予正在沙發上看電影,她一直想找個機會,對夏康予坦白一切————
米娅沒有立即死心,還是環顧了一下客廳,接着便是飯廳,書房,客房,浴室。可是,她把這些地方一一的搜尋後,還是沒有見着夏康予的身影。夏康予從來都不曾這樣一聲不吭的就離開住家,他睡醒後會和米娅道早安,外出時總會和她說上一聲,如果剛巧碰上米娅不在家,他也會留下字條交代自己的去向。
夏康予從來都不曾讓自己擔心過。
可是今日,夏康予卻這樣無聲無息,毫無預兆地從屋子裏消失了。
一時間,擔憂、焦慮、煩躁不安等等盡數湧上了米娅的心頭。她在屋裏來回渡步,不斷地延伸着自己精神的覆蓋範圍:五百米,一公裏,一千五百米————
可是她還是感應不到他。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已經走了好遠,甚至超過了她精神所能觸及的範圍。
“難道他昨夜,又突然醒過來了?”米娅心裏一沉,背梁一陣發冷,擔心‘網’對夏康予的催眠會像被割斷供電的夜裏一樣,突然間失效了。
米娅心裏有着很不好的預感,心裏懷疑夏康予已經知道了事情的真相:知道他被燒傷毀容、知道他全心投入的事業根本不存在、知道他根本就沒有結過婚,米娅也不是他的妻子。
事實上,米娅也不是沒有想過,總有一天,夏康予會發現他的生活完全是一個假象。只是,她總是認為這一天不會來得那麽早。她總是覺得就算那一天來臨了,她也已經對夏康予說出了事實,并獲得了他的諒解和原諒。
只是這一天,實在來得太快了。快得讓她措手不及,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這原本是個雖然自私,卻飽含着善意的謊言,但是誰也不知道謊言被揭穿後,到底會有什麽後果。
“不。說不定還有補救的方法。”米娅心道,咬咬牙,情不自禁地握緊了拳頭。如果她能向夏康予好好的解釋事情的始末,并祈求他的原諒的話————
米娅披上外套,匆匆地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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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娅在街上匆匆掠過。
現在正是上班上學的時間。上班族們忙着上班,車子擠得路上水洩不通,穿着制服的中學生成群結伴,正步行上學。街道兩旁是兩排商店,當中有服飾店、早餐店和各種類型的商品店。店主們在店鋪內打掃,都在忙着開店。
街角有一間咖啡點,買咖啡顧客絡繹不絕,排成一條長長的隊伍。街道旁有一個公園,樹蔭下,一對老夫妻正相偎在公椅上聊天,人行道上有幾個年輕人在跑步,還有一個妙齡女子牽了小狗出來散步透氣。
怎麽看,這都是個朝氣蓬勃的城市。
只是,在米娅眼裏,這卻是座死氣沉沉,毫無人氣的廢墟。
失修的街路凹凸不平,幾乎沒有車子。兩旁的商店大部分已被廢棄,店門深鎖,人去樓空。只有其中一家早餐店在營業中,老板娘在店裏忙得團團轉,端菜下單,招呼着根本不存在的客人。
街角原本有一間咖啡店,但是因為政府曾經向城內開炮,和那裏附近的其他店鋪一樣,咖啡店早被炸毀,只餘下一片殘垣破瓦。只是那片廢墟之中,還有兩個白領打扮的女人,被蒙在鼓裏,排着隊購買她們喝不到的咖啡。
街道旁的公園已經荒廢多時,野草叢生及腰。原本茂盛的樹木已經逐漸幹枯,枝葉凋零,暗黃的枯葉飄落在空無一人的公椅上。人行道上,倒卧着一名凍死的流浪漢,發出難聞的腐臭味,看來已暴斃了數日。
米娅又經過了幾條街,還是沒有感覺到夏康予的氣息。
之前對靈媒組織‘盔’展開攻擊時,軍隊不敵,曾在這座城裏喪失了不少人。因為數目衆多,這些陣亡軍人的屍骨,如今還遍布在城市的各個角落。因為不及妥善的處理,這些亂葬崗已經成為病菌滋生的溫床,使得瘟疫爆發,成為不得踏入的禁區。
只是,一些不明狀況的居民,偶爾還是會踏入這些禁區。就是因為這樣,炭疽病、鼠疫、克雅二氏症等各種瘟疫在居民之間流傳着,才短短數月,便奪走了數百人的性命。到了最後,‘盔’不得不花費大量資源人力,在瘟疫盛行的東區圍上了鐵絲網,把裏面的居民隔離開來。
只是偶爾,還是會一兩個居民突破圍困,溜到鐵絲網之外。
一想到夏康予獨自在這樣的城市裏游蕩,米娅就不得不感到心煩焦慮。
“康予,你到底到哪裏去了?”米娅喃喃道。
不知不覺間,米娅已經來到了東區。足有兩米高的鐵絲網,将城市的一角包圍隔離起來。鐵網後雖然也是大廈林立,公寓高聳,但人煙罕跡,靜寂無聲,竟像是另外一個世界。
夏康予還是不見蹤跡。
米娅緊抿着唇,心裏亂糟糟的,已經沒有辦法繼續這樣枯等下去。她把精神範圍擴到最大的幅度,遠遠地投射出去:“朱雀,灰鷹,你們過來。”
半晌,天空中一灰一紅,飛來了一只灰色的老鷹和渾身通紅的朱雀。接着,米娅身前的空氣開始出現細微的流動,灰鷹和朱雀的靈魂便脫離了靈獸的身體,由朦胧轉為清晰,然後漸漸幻化成一個身穿灰大衣的男人和紅色鬥篷的女人。因為是不完全體的關系,除了一對眼睛,他們的臉龐都是模糊不清的,像是用水彩勾勒出的畫像。
“主人。”兩人垂首站在一旁,恭敬地道。以血統來說,在亡國之前,他們家世代都是歐克瑟得斯皇室的侍衛隊長和大臣。如今效忠于米娅,本也在情在理。
“朱雀,”米娅蹙着眉頭,雖然還保持着一貫的冷淡表情,但是急促的語氣已經出賣了她的真實感覺:
“你見過夏醫生,知道他的樣子。你和灰鷹兩人傳話出去,務必要把他找出來。”
朱雀先是一怔,接着便大吃一驚,幾乎要跳起來:
“主人,夏醫生不見了?”
米娅沒有否認,嘴唇抿得發白,拳頭微顫,沉聲道:“按我說的做,不要耽擱了。”說罷,便沿着鐵絲網的邊緣走下去。朱雀心裏惴惴不安,不時瞄向灰鷹,直到米娅的身影消失,才急促地問道:
“灰鷹,這是不是你搞的鬼?”
灰鷹看着朱雀質問的臉,問道:“如果是的話又如何,你打算告發我麽?”
“哼,我要真想告發你,又何必會等到四處無人才問你?”朱雀聽灰鷹這麽說,翻了個白眼,顯然很是不滿。
灰鷹知道朱雀自從上次因為開罪了夏康予,被米娅訓斥了一頓後,已經對米娅對夏康予的重視頗有意見,基本上和自己是同一條船上的人。只不過朱雀對米娅忠心耿耿,不願違背米娅的意願而已。
“朱雀,你心裏也是明白的。那個姓夏的說到底不過是主人的負擔而已,除了使主人分心,根本就沒有任何作用。”灰鷹說道:“更何況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留他在主人身邊,始終是個隐憂。”
朱雀心裏矛盾,緊抿着唇,見灰鷹轉身離開,這才搭腔道:“灰鷹,我知道你是為了主人好,但是你可別做得太過了。”
灰鷹不置可否的看了朱雀一眼,便附在在旁歇息的老鷹身上,振翅高飛。
☆、東區的訪客
? 黑夜的腳步,已悄悄來臨。
米娅已經來到了愛普頓市的邊境,煙硝彌漫的地帶。只消再往前走上一條街的距離,她就會踏入雅蘭迪斯聯合國的勢力範圍,成為炮火暴崩的對象。同樣的,如果外頭派人進來,他們也會因為被‘網’的影響,失去攻擊能力,任憑宰割。
這就似座被荊棘包圍的城市,外面的人進不來,裏頭的人也出不去。
街道、小巷、停車場、甚至是下水道。米娅幾乎尋遍了這個城市每一個隐蔽的角落。雖然腳跟已經起了水泡,腳板也摩擦得出血,她還不想停下腳步。可是,這座城市,已經沒有什麽可以讓她搜尋的地方了。
朱雀和灰鷹那邊,依舊沒有傳來夏康予的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