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chapter 66
太陽剛起,草葉上還墜着點點晶瑩水珠。
一陣窸窣聲響起,一人一手拿着魚竿,一手拎着竹筐,悠閑地從及踝的草地上走過去,沾了露水的衣角上綻開一小朵一小朵深色,最後停在溪邊,放下手裏的竹筐,找了塊幹淨的石頭坐下,往魚鈎上挂了餌,擡起魚竿便甩了出去,輕輕一聲響,餌便墜入水中。
“鼻子還挺靈,都找到這兒來了。”旁邊一戴着鬥笠的中年男子聲音帶笑道。
方才坐下的人看着水面,“琦叔你幾乎天天來着釣魚,這樣都找不到那才奇怪吧。”
話音落下,兩人轉頭,正是白驚蟄和白琦,一大一小,相視一笑。
白琦回頭,忽然嘆氣,“你現在挂着這麽大個魚餌扔下去,我是必須得咬了?早知道我就狠狠心早點去找你。”
“明明是我跟琦叔都是釣魚的人。要是琦叔會眼饞這個魚餌,還扔水裏去幹嘛,自己在路上偷偷摸摸吃掉再回去不就好了?”
白琦扭頭掃了她一眼,啞然失笑片刻,“你這鬼靈精,又跟你琦叔裝糊塗。”
“果然姜還是老的辣。我這個鬼靈精不是一眼就被琦叔你被看穿了?”
“嚯,這是在拐着彎罵我是老鬼靈精了?”
“這話是琦叔說的,我可沒說。”
“看看,得了便宜還賣乖。真是跟你爹越來越像了。”
“這只能說明我是我爹的親女兒。”
白琦忽而默然,白驚蟄也沒再說話。
“真不打算放過你琦叔了?”白琦輕嘆一聲。
“當然不能放,俗話說背靠大樹好乘涼,要放了琦叔,我怕是要在風吹日曬雨淋裏死去活來,活來死去。”
白琦搖頭輕啧,“合着這麽些年我是白對你好了,現在還要拉我去風水日曬雨淋。”
“沒辦法,誰叫琦叔攤上了我爹呢?攤上了我爹,自然我也就要黏着琦叔咯。”
“得得得,父女倆都是臭不要臉的,我認了,認了,這總成吧。”
聞言,白驚蟄笑逐顏開,“成。”
“以後的路……你想好怎麽走了嗎?”
琦叔的語調忽然凝重嚴肅起來,白驚蟄明白他在問什麽,垂下眼簾,默然良久,而後緩緩道:“既為人臣,忠君之事。白家軍這柄利劍若是因為鋒芒過盛而讓皇城裏的那位起了什麽心思,只要兄弟們都能有個好去處,我也跟琦叔一樣樂得清閑,天天跑這兒釣魚來。只是現在,內憂外患,南境,至少永州城白家軍必須守住。”
聽完她的話,白琦半晌沒有言語,只是靜靜看着水面,抹了長嘆一聲,緩緩吟了一句,“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無盡唏噓。
白驚蟄嘴角淺淺一彎,沒答話。
見她淺笑不語的樣子,白琦又是重重地嘆了口氣,“你這性子啊,屁大點事還能哭一場,結果偏偏是越遇到大事越沉得住氣,打掉牙也和血吞。你說你跟平常一樣一哭二鬧三上吊的一通折騰,或者直接嫁人算了,我也跟着你一起撂挑子多好。現在局勢越來越緊張,你還非得往上迎。”
“那這不是沒辦法嘛。”白驚蟄笑笑。
白琦又看了她一會兒,“真是不知道該說你命好還是命不好。從小到大,什麽好吃的都吃過什麽好玩得也都玩過。結果剛長大沒幾年,就遇到這麽多糟心的事,還不能躲不能跑。要是能像個尋常人家的姑娘,及笄之後嫁人相夫教子,安安穩穩過一輩子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是啊,像大多數的人一樣長大,再尋得一良人,成親,相夫教子是挺好的。可是誰叫我是威風八面的白家軍主帥白守川的女兒呢。”
“祁王呢?你去找過他,怎麽說?”
白驚蟄笑笑,“果然什麽都瞞不過琦叔。只不過我想做的事,就算是大羅神仙都拽不回來的。”
話音落下,兩人默然。
是大羅神仙都卸不下的擔子。
片刻之後,白驚蟄忽然輕笑出聲。
“笑什麽呢?”
“琦叔,你還記不記得我很小的時候說要跟修頤哥哥私奔的事。”
聞言,白琦也是忍俊不禁,“能不記得嘛。你是不知道,因你鬧這一出,一到私下裏,我們這些人就拿這個狠狠氣你爹。你爹那個臉啊,都沉得能滴出水來了。”一想起當時的場景,樂不可支。
可是笑過之後,卻又是無盡的落寞。
白驚蟄心下黯然,不過轉瞬即逝,勾起嘴角,“是嘛。我就記得當時爹爹讓我在祠堂罰跪,爹爹以前從來沒有打過我,我就問蓉姨,說爹爹是不是跟娘親一樣不要我了。蓉姨跟我說,我以後會是白家軍的主帥,肩上是扛着無數人的性命,怎麽能因為兒女私情就抛棄一切不管不顧。小時候不懂,不過長大了就懂了。也沒覺得有什麽,畢竟爹爹不常說,‘吃多少肉,流多少血’嘛。”
見她樂觀如斯,白琦心裏卻愈發不是滋味,感慨,“是我們這一輩人不中用,社稷不穩,內憂外患,逼得你們這些小輩非得舍命上戰場。”
“爹爹和琦叔不也是這麽過來的嘛。”
說完,白驚蟄舉目看向遠方,“希望再下一輩能平順安穩地過完一生。”
話音未落,魚線一沉,白驚蟄忙提竿,一條沉甸甸的鯉魚。
“還真有你的。”白琦看着那魚道。
“今晚的下酒菜有了。”白驚蟄拎着魚興沖沖道。
“那今晚不醉不歸。”
“好,不醉不歸。”
白驚蟄昨夜跟琦叔喝酒喝到深夜。其實多是在說話聊天,并未喝醉,不過現在一醒來,還是覺得頭有些昏昏漲漲的。今天還有事情要做,白驚蟄便讓阿春去端完醒酒湯來。
白驚蟄一邊等阿春回來一邊開始洗漱。
洗了個臉,感覺要清醒許多,随手扯下架子上的面巾把臉上的水擦幹,突然,一股箭氣破空襲來,白驚蟄陡然一驚,撤身避讓。
“噔”一聲悶響,一支長箭射進一旁的柱子裏。白驚蟄倏爾看向窗外,只看到一個人影在對面屋頂上一閃而過。
這功夫好厲害。
白驚蟄暗自感嘆。
因為沒有察覺到殺氣,白驚蟄并未叫人追捕,折身将那支長箭拔了出來,抽出箭上挂着的一小卷信紙,展開,只有寥寥幾個字。
“今夜戊時,蓬萊閣。”
視線往下一移,瞳孔微微一縮。
信紙的右下角,一個似花似獸的花紋。
夜晚的蓬萊閣,依舊是燈火輝煌。
白驚蟄剛進門,就被一小厮直接往三樓引。
“客官請。”小厮推開一間雅間的門。
白驚蟄稍一遲疑,還是走了進去,身後小厮又将門輕輕關上。
進去之後,白驚蟄才看到一人面窗負手而立,縱頭發花白,仍身形挺拔,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人物。環視一周,并未見到自己想見的那個人,不過她并不着急,既然這人知道用那花紋引她前來,必與元朗有些瓜葛。
“敢問閣下今天請我來這蓬萊閣所為何事?”白驚蟄出聲。
那人徐徐轉身。
而後兩人便開始相互打量對方。
白驚蟄的視線落在他的臉上,年過花甲,不茍言笑,看起來比琦叔還要兇上一分。一看便是什麽高門大戶的當家之人。
“白将軍。”
那人緩緩往前走了兩步,“在下元杭。”
一聽這名,白驚蟄心裏一緊。
元杭,元後之父,南越一代名相。崇元之變後便退隐山林,再無人知曉其蹤跡。
也就是說……
他是元朗的外祖父。
元杭出現在這裏,那是不是代表着元朗也回來了?
思及此,白驚蟄暗自欣喜。
“元先生。”白驚蟄淺笑着道,并未多問及元朗。她與元杭這是第一次見面,還是謹慎為好。
金水一戰,元杭早有耳聞,都說這個白驚蟄比起白守川不遑多讓,今日一見,看起來倒有那麽點意思。
“白将軍,坐。”元杭請她。
白驚蟄便走到桌邊坐下。
元杭拎起茶壺斟茶,茶水倒入杯中的聲音将這無人說話的房間襯得格外寂靜,空氣都像是被這茶水拽着進了水杯裏,緊得叫人難受。
白驚蟄摸不清對方深淺,心中雖然不免有些忐忑,不過面上卻絲毫未顯露出來,暫時以不變應萬變。
等他斟茶、品茶,白驚蟄坐着沒動。
“怕有毒?”見她不喝,元杭問。
“出門之前剛喝藥,與茶水相沖。還望元先生不要介意。”白驚蟄微笑着道,叫人辨不出真假。
元杭“嗯”了一聲,看不出喜怒。
正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白驚蟄也不着急再問,坐定如山。
半晌之後,對方果然先開了口。
元杭放下茶杯,“那我便開門見山了。元某今天來,是想跟白将軍做個交易。”
“哦?什麽交易?”不太激動,也不掩興趣。
“鎮北軍正準備舉兵大晉,元某可助白将軍一臂之力,一舉殲滅鎮北軍。”
“先生為何幫我?”
“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
白驚蟄勾唇淺笑,伸手轉轉面前的茶杯,沉吟未語。
合力殲滅鎮北軍?恐怕不止這麽簡單吧。
“元先生真當我是朋友嗎?還是元先生覺得我是一把好刀。”白驚蟄說得直接。
元杭目光一凜,不過很快又恢複如常,“元某當白将軍是朋友。白将軍若非要說元某是在利用白将軍元某也無話可說,确是我有求于白将軍。只是為了能達到我們共同的目的,而且元某亦可為白将軍的刀。”
白驚蟄唇邊蘸着笑意,沉吟半晌道:“只是元先生這把刀太過名貴,我整個白家軍恐怕都扛不起。”
元杭的目光驟然變冷,“這麽說,白将軍是不肯幫元某這個忙了?”
“不不不。”白驚蟄連連擺手,“先生誤會。并非是我不肯,而是我不敢。元先生一看便是智慧過人,通敵叛國這個罪名,我一介女流之輩,肩部扛手不能提的,如何背得起?元先生何苦為難我。”
“如果這個忙白将軍是幫也得幫,不幫也得幫呢?”
白驚蟄冷笑,“元先生這是強買強賣了?”
屋裏的空氣倏爾凝結,內裏波濤洶湧。
“主子!主子!您不能進去!”房門外傳來一陣說話聲,下一刻便有人推門而入。
一見來人,白驚蟄眼前一亮。
而對方只是掃了她一眼,而後走向元杭面前,徑直跪下,低頭懇求,“請您讓她離開。”
看着地上跪着的那人,白驚蟄登時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