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方才在飯桌上說出來的阖家歡樂的祝詞,在這一瞬間仿佛就像是一個笑話。

紀父走出來,伸手将紀靜拉進來,旋即關上了門:“在門口吵了這麽久,像什麽樣子。”

合上門後,屋內依舊溫暖如春,電視機正在放廣告,依舊喜慶熱鬧,但是沒人會再去關注了。

仿佛方才的歡笑,開心,全都被無形中的一只手全都抹去了。

“都這麽大個人了,遇事一點都不冷靜,被情情愛愛沖昏了頭腦。”紀父冷着臉訓斥紀靜,“大年三十的,一進門連聲招呼都不打,開門就直接打人,誰給你的譜?當影後被人捧着捧慣了是吧?我們也得捧着你?”

紀靜咬着牙,眼睛都紅了,眼角是濕的:“爸——”

紀父沒理她,轉而又看向紀淮和宋辭:“阿淮你先帶小辭上樓去,拿冰塊給他消消腫。”

紀淮淡淡地嗯了一聲。

“阿靜和饒川兩個人磕磕絆絆走了這麽多年也不容易,她為了他吃的苦我們也都看在眼裏。”紀父說,“這件事怎麽着都得給她一個交代。”

到底紀靜是親生的。

就算是敲打她,也只一句略過了。

家裏大事一向是紀父做主,他這麽說,就相當于是釘死了,這事兒怎麽着都得查到底。

沒人敢反駁他的話。

半晌,只聽得見紀靜壓抑到了極點,委屈又絕望的哭腔。

她鮮少哭,這一次哭是真的忍不住了,她憋了太久了。

宋辭只覺得渾身一片冰冷,渾渾噩噩的,從身體到指尖,全都涼到麻木了,就連被紀淮帶着往樓上走的時候,都是沒什麽知覺的。

紀淮帶着他來到了卧室裏,輕輕地合上了門。

然後他拿着包住冰塊的毛巾,走到了宋辭的面前,放在了他的臉邊。

宋辭像是陡然被驚醒了似的,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紀淮的動作更輕了一些。

宋辭卻忽然抓住了他的手,想也沒想地脫口而出:“紀淮,我要跟你說一件事。”

他想了很久,他還是不願意背這個鍋。

對待別人,可以用剛才那個說得過去的借口糊弄。

但是對待紀淮,他不想糊弄。

站在紀淮的角度來看,就算是宋辭和饒川在過去有一段情,而今天驟然間看見了那麽多露骨瘋狂的照片,他也是不可能不膈應的。

更別提饒川的身份還是紀淮的姐夫,他姐姐的愛人。

那膈應程度簡直是成指數增長的。

紀淮看着他,眸色淺淡,如同琉璃一樣,讓人看不透他的真正想法。

宋辭咬了一下牙,不給自己留任何退路的機會,一股腦地道:“照片上的那個人不是我,我沒和饒川談過,也沒跟他做過,剛才我在他們面前說的話都不是真的,我只是為了應付他們而已,但是我想跟你認真的解釋一下。”

在別人的眼裏,照片上的人就是宋辭,他沒辦法一個個去解釋。

但是既然紀淮都是黑化後重生的,他覺得他的接受能力應該高一些。

而且……他只在乎紀淮怎麽想,其他的人不重要。

紀淮安靜地看着他,長睫微垂,在眼尾蓄成一道鋒利的弧度。

氣氛似乎驀然壓抑起來,讓人呼吸都覺得困難。

宋辭連臉頰的疼痛都感受不到了,頓了會兒,艱難地道:“我……不是之前的那個宋辭……我也叫宋辭,但和之前的那個人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我一睜開眼,就已經在和你的婚禮現場了,之前發生了什麽我都不知道,我只記得我很喜歡你。”

雖然這很扯淡,但是總比直截了當的告訴紀淮“其實你的這個世界是本書,你是這本書的男主角”要好。

這已經是他倉皇下,到目前為止能夠想到的最好的解釋了。

宋辭垂下頭,聲音低了下來:“我也只喜歡你。”

紀淮還是沒說話。

長久的沉默就像是一根鋸子,不斷地鋸着懸在宋辭頭頂吊着的達克摩斯之劍的繩子,最終到達一個臨界點,那把劍驀然掉了下來,直直的墜落到了宋辭的腦袋上,讓他從頭到尾都覺得一片冰涼和麻木。

宋辭就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痛苦和窒息充滿了身體的每個角落,似乎要将每個角落全都磨出血來。

——紀淮為什麽不說話?

他是不是不相信他?他肯定不信的吧?

他會怎麽想他?他是不是不會喜歡他了?啊……紀淮好像也并沒有多喜歡他,一直以來都是他在扒着紀淮,都是他在死皮賴臉的自作多情……

原著裏前半段的時候他那麽喜歡原主,就算在這一世剛開始的時候他已經黑化了,那份深入骨髓的愛也不是在一朝一夕間能變化的吧?

他對他的好,他的主動擁抱和親吻……是不是全都是以宋辭是原主的基礎上的呢?

雖然他變化很大,雖然他曾經猜測過紀淮有沒有認出他不是原主來……但那只是猜測,代表不了紀淮真正的想法。

霎時,宋辭只覺得那一點涼浸透了心髒,又迅速化成冰,将他所有的血液全都凍住了,又化為滿滿的驚疑和委屈、還有忐忑,一點點的淩遲着他。

宋辭張了張嘴,還未說話,眼睛卻先紅了:“我……”

他想說“我說的都是真的,你相信我好不好?”,但是那句話卻被死死地哽在了喉間。

這并不是完全的真話,這只是一部分的,經過包裝後的真話。

他并沒有對紀淮做到真正的坦誠相見,所以沒辦法懇求紀淮對他毫無保留的相信。

但是下一瞬,宋辭的頭上卻落下了一只手,那只手輕輕地揉了一下他的頭發,旋即,空氣中響起了一聲低低的嘆息。

“我知道你不是他,我一直在等你開口。”紀淮靜靜地看着他,“你終于肯跟我說了。”

宋辭猝然擡頭看他,眼睛睜大,不知怎的,或許是放在他頭頂上的那只手太過溫暖,或許是紀淮的語氣太過于溫柔,那一瞬間宋辭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一大滴眼淚從眼中滑落。

他趕緊伸手,急急地擦去:“你……你怎麽知道的?”

“你身上沒有胎記。”頓了頓,紀淮又補充道,“還有很多地方,我又不是傻子。”

宋辭呆呆地看着他,腦中混沌極了:“胎記……那你是……”

“在結婚那天晚上發現的。”紀淮輕描淡寫的一帶而過,“當時沒打算跟你做的,我不喜歡面對沒辦法掌控的事情。”

宋辭怔怔地看着他,這一刻簡直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了:“那你後來……不碰我……也是因為我不是原來的宋辭?”

紀淮:“……”

宋辭對這件事為什麽這麽耿耿于懷?

紀淮咬了一下牙,深吸了一口氣,第一次被逼着正兒八經的給出解釋:“不碰你是因為,知道了你是一個陌生人,我又不是色|欲熏心的禽獸,随随便便的就可以把人拐上床。”

宋辭更加呆了:“……可是有幾次我都忍不住了,那時候氣氛也很好,你也沒碰我,我以為我們是兩廂情願的?”

原來不是嗎?

原來從頭到尾對對方有欲望的只有他一個人嗎?

紀淮面無表情地看着他,眼眸陰沉:“……”

因為你他媽睡着了,兩次。

現在宋辭居然還敢拿這個來質問他?

紀淮都要被氣笑了。

再繼續這個話題他怕自己真的當場控制不住對宋辭做點什麽出來,他轉移話題道:“你先休息吧,我下樓去看一下。”

宋辭看着他,仿佛就像是一個機械的木偶似的,還在困難地理清方才的邏輯。

紀淮站起身來,又摸了摸他的頭發,怕他多想,忍不住道:“從頭到尾,從結婚的第二天起,我從來沒把你當成以前的那個人過。”

那些愛憐,心疼,溫柔,擁抱,甚至是唇舌交纏的甜蜜,對象全都是現在的宋辭。

他分得很清楚。

宋辭木然看着他,陷入了紀淮早就發現了我的身份的怪圈中,不斷地回憶着自己有沒有做什麽不該做的蠢事,一時腦容量超負荷了,聽了紀淮的話後,也只點了點頭。

紀淮看出他沒反應過來,還在頭腦風暴中,加重語氣,又重複道:“現在,洗澡,睡覺,不準胡思亂想,其他的事情交給我來處理,等會兒我過來的時候,要看見你已經躺在床上了,明白了嗎?”

宋辭擡頭看他,許久,才緩慢地一點頭。

紀淮嗯了一聲,俯身在他的額頭上吻了一下,聲音很輕:“真乖。”

紀淮離開了。

宋辭坐了許久,從兩個人相遇開始,這半年的時間裏,每一件事,都細細的回憶了一遍。

從紀淮結婚當晚對他冷笑,說不給他資源不給他錢,到後面的不耐煩,冷淡,疏離……然後是溫和,對他的忍耐程度提高……再是酒店門外他趕過來給他的一個擁抱,還有船上的主動親吻……

最後是他在舞臺上唱歌的時候,紀淮灼熱的視線,以及唱完歌後他将他抵在車門上,火熱的親吻和缱绻。

還有,近距離的心髒狂跳的聲音。

分不清是宋辭的還是紀淮的。

想着想着,宋辭忍不住彎了一下唇角。

他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重新吐了出來,仿佛要借由這個動作,将心中那些負面情緒也一并全都排出去。

既然從一開始,紀淮就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從來就沒把他當成原主過,那這就夠了。

真的。

其他的事情,都不算事。

他明天再想辦法去聯系饒川,讓他跟紀靜解釋。

現在先洗澡,睡覺。

宋辭站了起來,走向了浴室。

洗完澡後,他就在床上躺了下來。

過了一個多小時,紀淮走了上來,他先在床邊看了會兒,然後輕手輕腳的拿了睡衣走進了浴室裏。

過了會兒,洗完澡後的紀淮在床上躺了下來。

誰知道,紀淮剛躺下,下一瞬,原本閉着眼睛睡得昏沉的宋辭卻忽然翻了個身,壓到了紀淮的身上。

紀淮:“……”

紀淮無言地看了會兒天花板,伸手抓了抓他的頭發:“還沒睡,嗯?”

宋辭整個人趴在他的身上,頭擱在他的胸口,眼睛亮晶晶的,在黑暗中就像是小鹿的眼睛似的閃亮:“紀淮,我剛才重新想了一遍,我覺得我好開心啊。”

紀淮一動不動,像是木頭似的:“啊?”

“我一直以為你不知道,原來你是知道的。”宋辭彎着唇角,伸手圈住了紀淮的脖子,手指又慢慢地往下滑去,“那是不是證明,你對我的喜歡……比我想象中的要多一點?”

——他想了許久,什麽其他的東西都沒理清楚,卻唯獨搞明白了這件事,霎時,他覺得高興得在心上都要開出一朵花來。

紀淮按住他不安分的手,磨了一下牙:“別瞎摸,不記得我說過的話了?”

宋辭笑了起來:“記得……”

但是他卻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他想和紀淮再親密,更親密一點。

宋辭吻住了紀淮的唇,卻不過一秒就分開,又一路向下吻去。

紀淮抱住他的腰,翻了個身,将宋辭壓在身下,呼吸粗重:“祖宗,你點火的本事是跟誰學的?”

宋辭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手指挑開他肩上的睡衣,微微一笑:“我只對你才這樣……紀淮,我想要你……你想要我嗎?”

紀淮俯身,用力地吻住了他的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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