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天色陰沉悶熱,像是要下雨。長島宏吉派來的人在門外已經等候許久了,櫻花妖為他們提前備好了牛車,裝上柏餅與酒在路上吃。阿蘭的家在江戶,距離平安京有些遠。晴明聽到仆人彙報地點時總覺得腦子裏有些模糊的印象,但始終無法記起來,這讓他鮮有的感受到挫敗。

“前任治部卿的家鄉也在江戶。”大天狗的聲音從身邊傳來,晴明才想起那日與治部卿閑談時他也在場,不過他現在出聲提醒也是罕見。

晴明看着他那冷淡的臉,輕笑,“我本以為你只是坐在哪裏賞花。他那樣長的話,倒是難得你聽得下去了。”

“無事可做罷。”大天狗想起治部卿那張臉還真有點覺得是難為自己聽得下去了,他太能說了,要不是為了避免夜叉隔三差五就來找他決鬥,他真不會離晴明他們那麽近,“上次博雅來時你給他的藥似乎不太一樣。”

“人和妖怪總是不同。”對于大天狗突然轉移話題,晴明的反應很快。他挂起了标準的微笑,不知名的情緒在他眼中閃過。大天狗感受到身邊的人氣息在一瞬間有所改變,但他沒有管這些。

現在已經出了平安京,到達郊外後悶熱散去,雨水開始紛紛揚揚起來。晴明放下了簾子,突然的黑暗使大天狗有些不适應,壓抑的氣氛在狹小的牛車裏蔓延,他沒有思考太久,又重新打開了簾子。山路并不平穩,大天狗準備返回坐下時,牛車因為地面的許多石頭開始搖晃了起來,他一時沒能站穩,身體向前倒去。

“唔。”他感受到自己的嘴唇觸碰到什麽溫軟的東西,下意識的伸出了舌頭去舔,等他真正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後整個人都愣住了。摔在晴明懷裏的大天狗幾乎是僵硬的擡頭去看他,那雙漂亮的狐貍眼裏充滿了笑意。

此刻雨聲漸小,潮濕的空氣帶着泥土的味道,大天狗通過它們聯想到了蚯蚓,聯想到了山泉,聯想到了鳥雀。雨水随着風吹進來,也許是身下的人過于溫暖,也許是那雙眼睛有一種迷惑人的作用,大天狗對上它時産生了一種暈眩的錯覺。眼前的景象突然變成了紅的或者是藍的,究竟是怎麽樣的顏色,他說不清楚也道不明白。但這就像是宇治橋姬神社裏的清脆的風鈴聲和沉重的焚香,空靈和莊重混雜在一起卻并不沖突,讓人意外。有一萬種可能性,大天狗認為在黑夜山撿到那份信件的人不是他,而是安倍晴明。

不然這一切都沒辦法去解釋。所有的感情都在一瞬間爆發,他的思維仿佛平靜的炸裂了,從未有過的新奇感,和遇到黑晴明時候沖動完全不一樣,這是一種全新的體驗。累積的感情就是平緩的流水,當遇到拐彎處時它濺起水花,現在想要假裝無事繼續向前是沒有辦法的。

複雜的感情融合在了一起,不管是黑晴明還是白晴明都是一個人。我們把對黑晴明的感情設定為敬愛,這是一顆種子。而現在的安倍晴明則是水,他下意識的牽手讓種子萌芽了,摔倒只是一個偶然的拐彎處,巧妙的意外時常發生。于是得把愛情比做不動産,類似于黃金等天然貨幣,你不用去仔細判斷,因為你就是知道。

大天狗在這時感覺到櫻花綻放了,晴明或者是他,都是如此。

他從晴明懷裏面掙脫出來,坐到了牛車的角落裏。晴明看着空出來的地方,用蝙蝠扇敲了敲。

“你知道那句話的意思嗎?大天狗。”晴明垂眸,“春子對野口說,腰帶很漂亮。”他看着大天狗的側臉,用一種哄騙的口氣問,“是什麽意思?”

“意思是。”我喜歡你。

大天狗并沒有說完。所有的念頭都被他壓在心底,仿佛全部煙消雲散。太快了,他并不能面對。

“人不能着急。”晴明笑,有些事情要點到為止,太過分可不行,“你知道是什麽意思。”

阿蘭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到。

她坐在廊下,孩子們在田野上奔跑着。不遠處華麗的牛車充滿了京都的氣息,它停下了,車夫的衣服上面帶着明顯的長島宏吉家的标志。牛車上面下來兩位身着狩衣的男人。阿蘭見此忍不住顫抖起來,淚水模糊了眼前的景色。草仿佛開始瘋狂的生長,孩子們的笑聲漸漸散去,她感覺自己被恐懼緊緊的勒住了。無法呼吸,無法動彈,她心中最後的稻草終于被壓垮了。

“是長島大人家的侍女阿蘭嗎?”晴明看着眼前眼神空洞的女人有點不解,她不答話,像是沒聽到似的,晴明只好再次詢問,“是阿蘭嗎?”

“是。”阿蘭回過神來,她擦拭眼角淚水,向晴明行禮,“陰陽寮的晴明大人啊,不知大人此來何事?”

“治部卿托我尋找他的兒子。”晴明拿出姑獲鳥的羽毛,向阿蘭遞去,“我可能需要你的幫忙。”

阿蘭沒有接下它,她咬緊了嘴唇,擡起頭盯着晴明的眼睛,問,“大人是什麽意思?”

“彌補自己過錯的時候到了。”晴明晃了晃手中的羽毛,“你告訴長島宏吉是姑獲鳥偷走了他的兒子,并用這羽毛作證。你清楚以他的性格是不會大肆宣揚自己兒子失蹤的,他讓仆人拿着羽毛去找了很多陰陽師,證實了這确實是姑獲鳥的羽毛,雖然沒辦法去解釋原因,但你讓他不得不得相信這件事情是姑獲鳥所為。”

阿蘭神色不變,她冷漠的聽着晴明講述的事情,眼神中滿是嘲諷的意味。晴明對此并無想法,他接着說,“只是,那間房子裏并沒有妖怪的氣息,倘若姑獲鳥真的偷走了孩子,就不可能不留下痕跡。”

“大人既然已經如此了解,又何必多說。我确實偷了他的兒子,将我帶回去交給長島宏吉就是。”

“我只是不明白。”晴明搖頭。

阿蘭冷哼,“我在長島宏吉家做侍女十幾年了。他為人嬌慣蠻橫,對下人苛刻,每逢心情不好便對我們施以鞭刑,甚至對自己的妻子也是如此。”她露出了滿是傷痕的手臂,嘴角勾起詭異的笑,“那女人也是活該,她整日疑神疑鬼,像是得了癔症。竟認為我勾引她的丈夫,将我女兒綁去扔到荒郊野嶺,任野獸妖怪吃食,她才兩歲啊!”阿蘭哭了起來,“我整日整夜的尋找,卻只找到了姑獲鳥掉落的羽毛。憑什麽啊!她讓長島宏吉辭退我,不過是在害怕,午夜夢回,我的女兒可曾去找過她!惡毒的夫婦過着錦衣玉食的日子,而我們卻必須承受這樣的不幸。”

阿蘭的孩子們圍了上來,看着傷心欲絕的母親不知所措。晴明來時是調查過阿蘭的,她有九個孩子,三男六女,最大的那個有十三歲,最小的那個是她剛剛所說的兩歲女兒。她向官府上報了女兒的失蹤,但晴明沒想到是這樣的原因。阿蘭的丈夫是個木匠,老實得不能再老實,被人欺負也不知道還手。幾年前與客人鬧矛盾,給打瞎了一只眼睛,現在在江戶城裏開了家店,收入微薄,主要是靠阿蘭每個月寄過來的錢過日子。

阿蘭說自己不幸,也确實不幸。所以從一開始晴明就沒想想過為難她,只是他必須去挽回她做錯的事情,孩子永遠是無辜的。

“姑獲鳥不會傷人,她性情溫和,喜愛孩子,倘若真的帶走了你的女兒,我會幫你把她找回來的。”晴明嘆氣,“只是你既然為人母,也知道失去孩子的痛苦,不論對錯,你終究不該拿孩子的生命來報複他們。”

阿蘭沉默,晴明也不再出聲。有些事情得靠她自己悟,旁人說得多了,她內心就會有怨恨,想的過來是好,想不過來他也無能為力。

“在愛宕山。”阿蘭道,“我不敢上去,只把他扔在了愛宕山腳。”她将孩子趕進了屋裏,整理好自己破舊的和服,恭敬的向晴明鞠躬,“給您添麻煩了,大人,事到如今我知道自己不管做什麽也無計于補,在您眼裏我想必也是一個惡毒的女人。但還是鬥膽向您請求,倘若您遇到了我的女兒,請您将她帶回來。倘若她已經成了野獸的腹中之食,那麽……那麽……”

阿蘭說不下去了,晴明遞給她一塊手絹,她搖了搖頭,沒有接受。晴明安慰,“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沒關系。”

“謝謝您。”阿蘭直起身子,用手捂面,“原本不是這樣的,我是看着戶衫一點點長大,可那些天我就是克制不住,總覺得腦子裏一直有一個聲音在引誘着我去做那些錯的事情。我将他從長島宏吉的府邸中抱出來後也曾後悔,我後來去愛宕山找他,想将他抱回江戶自己養,但是他已經被姑獲鳥帶走了。”

晴明聽到她的說法,突然想到了三島背後的那個人,他問,“你那些天可曾見到過什麽特別的人?”

阿蘭回憶,她睜大了眼睛,回答,“我有一日外出,見到前任治部卿和一位身着華服的女人談話。我路過她們時停頓了片刻,她當時向我看了一眼,是種很可怕的眼神。我記不清她的臉了,只覺得很高,應該是個很漂亮的女人。”

“漂亮的女人?”晴明想到了宇治橋姬,但又立馬否認了這個猜想,應該不會是她。果然還是與原來的治部卿有關啊,那家夥現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糟心。

“只是感覺。明明是個讓人印象深刻的女人,但我就是想不起來她的臉。”

“多謝。”

晴明與阿蘭告辭,他覺得自己有必要去探望一下前任治部卿了。

作者有話要說:  【玩家晴明】:戀情x1

【玩家晴明】:線索x1

【玩家晴明】:幸運值x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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