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月已高挂,夜色濃稠。阿蘭的孩子與丈夫都已進入了睡夢之中,她卻依舊如白天一樣坐在廊下。身着華麗十二單衣的女人出現在她身後,她聽到腳步聲後微微動了動嘴唇,但沒有發出聲音也沒回頭,只是靜靜的看着遠處的田野。
田野被風吹起,田裏的谷物起了層層浪。蟬鳴聲愈來愈大,貼緊水面成群飛行的螢火蟲像是黑夜中的山妖鬼怪,阿蘭望着那缺失了一半的月亮,覺得它像是自己破碎不堪的內心。她想到自己的女兒,每晚她都會想到她,總覺得虧欠着她什麽。原本丈夫不願意讓她帶着女兒去京都,但阿蘭不願意一人在外,鬧了幾天後硬生生帶走了她。
她只是孤獨太久了,她沒有想過長島宏吉的妻子會做出那樣的事情,倘若知曉,倘若知曉啊!阿蘭掩面哭泣,那愛宕山常年妖怪盤踞,野獸毒蛇縱橫,她的女兒那樣小,那女人如何忍心做出這樣的事情。所謂貴族,就是這般模樣嗎?
此時已經是夏末了,秋天快要露出頭來,夜風吹過,阿蘭冷的發抖。和服是好幾年前的,單調的灰色與黑色寬腰帶,沒有任何刺繡或者印紋。她在長島宏吉做侍女時的服飾都是統一的,七月時新發過一套,但被辭退後就将它們放了回去。原本不一定需要放回去,帶着也沒有人會管。長島家向來對這方面管的不甚嚴,一起的侍女們都覺得她帶回去得好,就算不自己穿,為孩子們裁幾身衣裳也好。但阿蘭拒絕了,她從京都會江戶時幾乎什麽也沒帶。
她丈夫見她一個人回來,并沒有說多的話。只是為她燒水做飯,裝作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道裂縫已經越來越大了,因為她的一己之私,他痛失愛女,無論怎樣隐藏情緒去維系夫妻之間的情分,他們始終回不到過去了。
“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人船。”阿蘭擡手,指向了前任治部卿家的方向,“晴明離開時這樣告訴我。他和你描述的一樣,溫和善良。我沒有和他說事情的真相,而是聽從你的話。”阿蘭皺眉,“扔掉長島宏吉的孩子,欺騙安倍晴明,做了這一切後我竟沒有任何愧疚感。”
“為什麽要有愧疚感,我的話難道不就是真相嗎?”女子反問,阿蘭本想點頭,卻又覺得不對,便搖了搖頭。女子走到她身邊,阿蘭感受到暖意,她微微斜眼看向旁邊,漂亮的手提着燈籠。紅色疊着紫色的衣角,來自宮裏的女人啊。
“确實,我從未看見過你的臉。”阿蘭突然扭頭,但女人已經消失不見了。她原先的位置上放着錢袋,阿蘭沒有動,只是笑了起來。
“做正确的事情,你得知道看不見才是最好的。”女人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低沉又有種魅惑人心的感覺,阿蘭知道這是在警告她,現在的妖怪真是了解人的內心,她最終拿起了錢袋,很沉。
“晴明會找到姑獲鳥嗎?”
“我們都知道答案。”
聲音漸漸散去,阿蘭起身回屋,已經太晚了,不管是什麽都太晚了。
就像那夜她抱起還在沉睡中的長島戶衫,從後門悄悄走出去。她心中的怨恨就像火焰一樣蔓延着,不甘心與痛苦将她折磨的苦不堪言。去往愛宕山的路很遠,她穿過人群,穿過河水草叢,她有很多的機會沿着原路返回去糾正自己的錯誤,她有很多次的機會去将他放回那個溫暖舒适的房間裏,但她沒有。
在路上時沉睡着戶衫睜開了那雙眼睛,嘴裏念着一些聽不懂的話語,就像她女兒小時候一樣的神情,她以為自己會心軟,但是她的女兒已經不會再回來了,這孩子的母親将她扔到了愛宕山,現在她也要這樣做。
她知道自己走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但她從不曾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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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治部卿在返鄉那天死了。
晴明在登門拜訪後,得知了這個消息。他非常無奈的又往京都趕,前任治部卿的屍體還沒有來得及送回江戶下葬,腳程快一些應該能夠看到他最後一面。雖然人是去了,但只要屍體還在,總是能夠看出來什麽疑點的,他真不相信這死亡能有這麽簡單,自殺的人可不會特意找他占蔔未來。
“不用離我那麽遠。”晴明看着自從上了牛車就一直緊張的提防着他靠近的大天狗,放下了讓人心煩的事情,頗有些笑意的說,“我知道方才過了些,但不是你先……”
“吾同汝說過只是意外。”大天狗強忍着離開牛車的沖動,握緊了拳頭,冷着一張臉離晴明又遠了些。
“過來。”對于大天狗的不配合,晴明語氣有些重,和黑晴明說話的語調非常相似,大天狗幾乎是一聽到就下意識的遵從他的話往他身邊挪,但是反應過來不是那個人後愣了愣,明明就一點也不相同,可為什麽呢。
“不要想太多啊,大天狗。”晴明揉了揉他的金色短發。
他們靠的很近,大天狗能夠感受到晴明的溫暖氣息和淡淡櫻花香,頭頂的那只手還沒有放下來,大天狗腦子裏冒出一種舒服的感覺,他眯了眯眼睛,沒攔晴明。
“真是可愛。”
可愛。大天狗因為享受而放松的身體僵硬了下,對這個形容詞嗤之以鼻。他拍掉了晴明的手,看着那被拍到後通紅一片的手背,大天狗難得的沒有生出愧疚之心。
“脆弱。”大天狗道。
“也許吧。”晴明念了個咒語,紅紅的手背恢複了原先白皙的模樣,“下手沒有輕重。”
大天狗整理了自己的頭發,反擊道,“說話毫無分寸。”
“對你有些把持不住罷了。”晴明笑,“前任治部卿的死沒有那麽簡單,最近的事情多得不行,也來不及處理你傷和詛咒的事情。倘若發生一些事情,你記得離我近一些,畢竟你法力時靈時不靈的,加上這奇怪的體質總容易招惹一些人的。”
“你相信那個侍女所說的話嗎?”大天狗選擇性的忽略了一些話,而是非常直接的問了這個問題。能把一個十個月大小的幼崽扔在妖怪衆多的愛宕山上的女人,說實話他并不能信任她的話。
“這并不重要。無論她是否欺騙我,我總會得知真像。”晴明把扇子抵在自己嘴邊,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挖掘秘密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何況長島戶衫與阿蘭的女兒也确實都在愛宕山上,我會把他們帶回來的。”
“愛給自己找麻煩,人類真是無法理解。”大天狗望着窗外,天空泛白,遠處青山之間有橘色微光。城門漸漸顯現,快到平安京了,“她口中那個女人,你有什麽猜想?”
“她絕對與前任治部卿的死有關系,我了解前任治部卿,他生前因為公務繁多,很少接觸女人,而且他家中無父無母,沒人催他成婚,到死也沒娶妻。”晴明表情嚴肅,這前任治部卿也能算是他少數朋友之一,為人作風端正,思想也還積極向上,說他自殺晴明是不會相信的。
“那三島呢?”大天狗問。
“你認為他們有關聯嗎?”
“嗯。”三島的死很明顯不正常,這幾天接二連三的發生一些無法理解的事情,而他們偏偏都找上晴明,顯然這互相之間不可能沒有關系,“橋姬有事情瞞着我,除了八幡神之外的事情。”大天狗想起宇治橋姬那張态度極其差的臉,她幾次三番提醒他不要摻合晴明的事情,這其中沒一點問題完全說不通。顯然她已經知道了些什麽,但不願意告訴他。
“我會弄清楚的。”不論是為了什麽,他都會弄清楚這些事情。從召喚宇治橋姬到現在還沒有半個月,也真是能給他找事情做。雖然不清楚目的,但晴明有種直覺,這一系列事情的背後不會是什麽好事的。
“大人,到了。”
“多謝您了。”晴明向長島宏吉家的仆人點頭,“請回吧,告訴長島大人我已經找到戶衫的位置了,最遲今晚,我會帶他回來。”
“好,我會傳達到的。”
“大天狗大人!等等!”氣喘籲籲的蝴蝶精背着包袱跑到大天狗面前,身上小巧的銀鈴铛清脆的響,她拿着手鼓,頭發後面的裝飾是淡藍色的大蝴蝶翅膀。她換了一套短和服,主色調是藍紫色,還有鵝黃色寬腰帶,上面的繡紋是大片大片的花朵。這和他們上次見面時的樣子完全不一樣,很瘦,似乎也高了許多。
“總算是找到您了!”因為喘不過氣來,她說話斷斷續續的,但很有精神。“我找到了能夠幫助您恢複八岐大蛇咬傷的藥。本來昨天就要給您的,但我去黑夜山沒能夠找到您,向小妖怪們打聽到您在平安京後去晴明大人家找您可您已經前往江戶了。”蝴蝶精說到晴明時稍微停頓,但随之又恢複了原來的語調,“不過還好了,終于等到您了。”
“多謝你,辛苦了。”大天狗對蝴蝶精微笑,接過了她高高舉起的盒子,“要去別的地方嗎?”
蝴蝶精紅了臉,她從來沒見過大天狗笑的樣子,頗有點羞澀的點頭,“是的呢,大人!我要去更好的地方專心修煉了,以後可能沒有辦法總是見到大人您了,但是沒有關系的,等我變得更加強大後……”蝴蝶精突然面色慘白,停止了自己的話,在大天狗關心的眼神下她調整好自己,繼續說,“為了您,我會變得更好的!”
“我正期待着。”大天狗雖然不能理解她話中的含義,但認為她積極向上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所有的小妖怪們都該保持這樣的心态不停鞭策自己,“加油。”
“好,好的!”蝴蝶精對大天狗燦爛一笑,然後鞠躬,“那麽,我就告辭了!請您保重!藥是外敷的,您一定會好起來的!”
晴明看着蝴蝶精離去的背影皺緊了眉頭,他從大天狗手中拿過蝴蝶精給的盒子,打開端詳片刻,“藥沒什麽問題,它确實能治好你的傷。”晴明神色不明,“只是這裏面有一樣東西,她不可能拿到。”
“什麽?”
“八岐大蛇的金鱗。”晴明看着蝴蝶精已經消失了的身影,将藥還給了大天狗,“這是連我都無法弄到的東西,所以在為你制藥上耽誤了這麽久,我幾乎快放棄這個藥方了。”
晴明把玩着手中的蝙蝠扇,道,“她不對勁。”
作者有話要說: 歡迎捉蟲,這章寫的有點趕。
蝴蝶精之前有個皮膚,叫蝶舞暗香,雖然沒能夠正式上線,但我還是假裝她穿着那套吧!其實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