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前任治部卿的屍體看起來和常人并無不同,除了沒有呼吸與體溫,晴明對于他們把屍體保存得如此好有些意外,但仆人們對此并沒有什麽想說的。因為他們搬空了前任治部卿的半個府邸,然後走人了,只留下一個陪伴他多年的失明老侍女,說實話,她能走路已經是一種幸運,根本沒時間去管前任治部卿的屍體怎麽樣,她留下來的唯一原因是因為她搶不到錢也搬不動東西,她得讓前任治部卿的家人來給她發放工錢。

晴明與大天狗無人阻攔的在他的府邸裏逛了一大圈,感慨萬千,于是在最後大家又回到了原點,從前任治部卿身上看不出任何疑點,而且也沒能夠找出一些讓人能夠輕松的線索,他們對整件事情都毫無頭緒,這不是個好預兆。

“你覺得自己的敵人有哪些?”大天狗認為自己應該為他分析,他們不能一直盯着前任治部卿的屍體看,這完全研究不出什麽,與其做這些沒用的事情,還不如想想問題的根本。

“你要知道,大部分妖怪都視我為敵人。”晴明割傷自己的手指在地上畫五芒星,他的動作非常利索,大天狗聽到皮肉被劃破的聲音下意識的後退半步,昨天晚上給他留下的印象還是挺深刻的,他到現在想起那把刀都不太舒服,倒不怕害怕,而是那種将自己的脆弱的地方交給別人時的感覺,說實話不太好。

但他昨晚甚至沒有任何猶豫,就那麽直接的将自己的傷口暴露在一個以驅鬼除妖為職責的陰陽師手裏,他們之前還是敵人,好吧,至少有一部分是。他對黑晴明大人都沒有那樣過,或許是出于逞強,或許是自己的自尊,但不管是什麽,他昨天晚上都做了一些讓他自己震驚的事情,這讓他必須承認這幾天很不對勁。

“奇怪。”晴明皺眉,他跪坐在五芒星旁邊,前任治部卿的屍體則在正中央,“招魂沒有任何反應。如果是被妖怪殺死或者被威脅自殺,在這麽短的時間裏他不可能如此快的進入輪回。那麽是妖怪直接将他的魂魄吞噬了?但屍體上沒有任何掙紮的痕跡,太平靜了,就算你情我願的交易,人在死前也不該是這副模樣。”

如果有人強行剝離了前任治部卿的魂魄,那麽就算還存留在人世一絲一毫,他的陣法都是可以将他召喚回來的。

“不掙紮反而微笑?”大天狗伸手觸碰到了前任治部卿的屍體,道,“如此完好的□□應該會引來許多鬼怪的争奪,但沒有任何鬼魂侵入的跡象,這并不符合常理。這裏有什麽東西讓妖怪們害怕嗎?如果是有強大妖怪留下的妖氣,我不會感覺不到。”

“你和原來不同,你的妖力完全恢複了?她的能力或許在現在的你之上。”晴明說得很直接,大天狗的妖氣今天其實已經恢複的不錯了,但依舊沒有回到原來的水平,“很少有妖怪或者是人類将□□與魂魄剝離的如此幹淨,就算她直接吃了也應該殘留一些。”

“我并不喜歡你說話太肯定。”大天狗沒有再繼續耗下去的欲望,拖拖拉拉并不是他的性格,“你一直糾結此事只會讓自己更加迷茫。”

晴明起身,“我知道了。”

他們在前任治部卿的府邸守到了午時,他的家人才哭哭啼啼的從江戶趕過來,打發了失明的老侍女後只拖着前任治部卿的屍體回江戶,府邸剩餘的東西都沒動,晴明不知道他們是個什麽意思,只好做了一回好人,老老實實的将前任治部卿的府邸封好,等待來日他的家人想起後好來取回東西。

大天狗看着他做這一切沒有任何想要上去幫忙的意思,最後他向晴明請辭,去了大江山找酒吞。

入秋後太陽依舊毒辣,大天狗在昨天過後已經能勉強使用羽翼了,但是這對傷口的愈合沒什麽好處。他又想到了昨晚晴明為他割掉傷口腐爛的肉和上藥的時候,那雙冰冷的手多次觸碰到他裸露在外的背部,很輕微的觸碰,如同自己的羽毛飄落下來時劃過。

大天狗覺得不太對勁,他是背對着晴明的,但是在他腦海裏清晰可見晴明昨日的動作,順着他的手指慢慢向上,漂亮的指關節,纖細的手腕,接着是繁複的藍色狩衣,那雙含着笑意的狐貍眼和紅色眼線,頭發總是整整齊齊的。大天狗覺得他長的女氣,但又覺得這長相讓他很安心,非常的矛盾。

“笨蛋,今天怎麽想到來找我?”酒吞的聲音打斷了大天狗的思緒,他坐在樹上朝大天狗扔酒葫蘆,成功的将大天狗淋了一身的酒。“你傻啊,”酒吞看着美酒被浪費也沒覺得不爽,他從樹上跳下來,撿起地上酒葫蘆晃了晃,一滴不剩。

“好像幹了件壞事。”酒吞後知後覺的看了看大天狗的傷口,繃帶已經完全浸濕了,裏面的血液染紅了他白色狩衣。酒吞看着面無表情盯着自己的大天狗,覺得危險似乎要到來了。“抱歉抱歉了,我帶你回去換藥。”

“蠢貨。”大天狗跟在他後面慢條斯理的說着,酒吞聽到這兩個字後剛想罵回去,但随之又想起自己剛剛做的事情給憋住了,想着先別給他計較以後再報複回來。

“說到底為什麽又去跟着晴明了。”酒吞問得很随意,他對這些事情并不好奇,但是大天狗畢竟是自己好友,整天參和一些人類的事情他還是有必要去關心一下的。

“有些小事情需要他來處理。”大天狗簡明扼要的解釋。

“說實話我覺得你只要願意花時間去解決,你不需要一個人類陰陽師來幫忙。他們自己已經夠麻煩了,你跟着安倍晴明是沒辦法解決你的事情的,這樣做只能讓自己陷入無窮無盡的麻煩裏,我以為你是一個喜歡清淨的人。”

“八百萬衆神喜歡清淨嗎?”

“你……”酒吞被他一句話說的沒有辦法,索性直接問,“你難不成喜歡安倍晴明?”

大天狗沉默半響,認真的回答,“還好。”

但其實酒吞沒準備他回答自己的,這下子他話一說出口倒把酒吞給驚到了,他停下了向前的腳步,也攔着了大天狗,問,“你還真是笨蛋嗎?是上次追随黑晴明的教訓還不夠深嗎,他可是沒有說半句話就跑過去和晴明融合了,他有想過你們這些妖怪作為他原先的式神處境會有多尴尬嗎?畢竟他可是被安倍晴明所遺棄的那一面。”酒吞惡狠狠的看了眼大天狗,頗有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你也是被遺棄的那一個,這就是你追随了多年的結果,你想再來試一次嗎,大天狗,在同一個人身上跌倒兩次是連京都那些貴族小姐也不做的事情,她們像原來的你一樣高傲。”

“你把我比做貴族小姐?”大天狗皺眉,他終于明白昨天看到茨木的時候為什麽感覺那麽熟悉了,和這家夥一模一樣,都是非常欠揍的妖怪。

“你為什麽不能抓住重點!”酒吞氣急敗壞,覺得自己倒了八輩子黴才和這種妖怪齊名,三大鬼王之一的大天狗是個識人不清還喜歡淌人類渾水的蠢貨,說出去讓人笑掉大牙,“我是讓你不要跟着安倍晴明,換一個人怎麽樣?當然蘆屋道滿就算了,我覺得他長的不太符合我的心意。”

“呵,”大天狗冷笑,“茨木童子長的也不太符合我的心意,你換一個妖怪喜歡怎麽樣?只要不是天邪鬼就行。”

酒吞顯然很能抓住重點,在大天狗說完話之後他就意識到事情不太對勁,什麽叫做換一個妖怪喜歡,“你這話的潛在意思是我想的那個?”

“潛在意思?我還以為自己說的很直接。”大天狗老他一副懵懂無知的傻樣子,覺得茨木肯定沒和他提昨天的事情,那茨木昨天到底在得意洋洋什麽,大天狗不明白了,難道就是為了通過彰顯自己的占有欲,來滿足自己內心那無聊的惡趣味?“上次你喝醉之後我是把你拖回房裏的,不如茨木力氣大,昨天斷了一只手臂還能将你抱着招搖過市。”

酒吞想了一下大天狗所描述的模樣,茨木抱着自己招搖過市,這場面完全想不出來。不過今天早上他起床時确實發現茨木規規矩矩的睡在他邊上,大家都是妖怪,又認識這麽多年,雖然大多數時候都覺得茨木煩人得要死。但好歹也是自己為數不多,又好欺負不會頂嘴的朋友,他覺得睡在一起也沒感覺到什麽別的意思。現在被大天狗這麽一說,弄得他想的确實有點歪。

“他沒和我說昨天碰到你了。”

“他倒是在炫耀自己和你有多恩愛之後,和我說了你總是罵我蠢貨。”

可不就是個蠢貨嗎?酒吞在心裏面默默的念着,他對于茨木在這件事情上出賣自己沒什麽想法,還覺得他做得不錯。不過前一句是怎麽回事兒,越聽越不對勁啊。“別開玩笑了,你來找我什麽事兒?是被晴明趕出來了還是被晴明趕出來了?”

“沒什麽事情,就來為你解決感情問題。”大天狗又看了下自己背後小巧的蝴蝶結,繼續面無表情的說,“順便換個藥,茨木現在還在大江山?”

“他還在大江山。我最近追求紅葉确實遇到了一些困難,每次我和茨木一起去找她,她看我的眼神都不太對勁,像是想和我說什麽,又不敢和我說什麽的樣子,一面嬌羞模樣,看着讓人覺得奇怪。”酒吞說出了自己近日的苦惱,他也向茨木說了這個問題,但那家夥并不太想回答他的樣子,搞什麽嘛,每次去紅葉那裏就一臉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現在還不願意為他解決事情。

“你有沒有見過八百比丘尼看源博雅和晴明的那種眼神?”大天狗問,酒吞點了點頭,大天狗接着問,“你覺得紅葉和她的眼神像不像?”

“呃……确實有點,”酒吞仔細對此了下,還真挺像的。傳言八百比丘尼愛慕安倍晴明,如此說來紅葉豈不是!不過酒吞還沒高興完大天狗下面的話就粉碎了他的內心。

“八百比丘尼覺得晴明和源博雅是一對,沒錯,不是好朋友,而是你想的那個意思。”大天狗觀察了下酒吞的表情,接着說,“你每次去紅葉鬼女那兒為什麽要帶着茨木?”

“原本是他一直跟着我久而久之不管去哪裏都自然而然的帶上他了。”酒吞說的有氣無力的,“煩死人,快走了,血越來越多,說不準明天就有妖怪穿出酒吞童子與大天狗反目成仇,大天狗不幸重傷的傳言。”

“哦。”

酒吞和大天狗又開始了前行,頭發與狩衣都是濕的而且滿身酒氣讓大天狗不太舒服,他剛剛強忍着和酒吞說話對他來說已經是極限了。他對別人的感情沒什麽興趣,不過想到茨木童子昨天給他添堵那麽他也應該幫幫茨木,畢竟他是一個熱心的妖怪,樂于幫助那些求而不得的傻妖怪一些忙,當然,還有酒吞這種不開竅的妖怪。

他去哪裏都帶上茨木已經證明了一件事情,他習慣了茨木的存在,習慣是很難改變的,茨木小算盤打的響響的,不過奈何始終不去點破,最後還得苦命的幫助酒吞去追求別的女妖怪,說實話也慘淡,但大天狗毫不同情。

“藥呢,我給你換藥。”

很快就到了酒吞在大江山上的住所,他把大天狗往石椅上一按,就開始拆他的繃帶,“蝴蝶結挺可愛的,哪個女妖怪綁的?我聽說愛慕你的小妖怪都追到安倍晴明門口了,真行啊。”

“安倍晴明綁的。”

大天狗把藥遞給了他。酒吞不吭聲他,這話他有點接不下去,索性當做自己沒聽到,但茨木突然的出現在了兩人身後,“你怎麽來了?”

“來為你們牽紅線。”大天狗如實回答。

酒吞的動作停頓了下,而茨木挑眉,頗覺得驚奇,這家夥有幾百年的時間說破,但一直事不關己高高挂起,今天怎麽突然提出了這事兒,難不成是在安倍晴明那裏受到了挫折?茨木來不及細想就給酒吞抓去搭把手了,看着拆完繃帶的傷口,他有些吃驚。

“原先是掉毛……唔……你別以為你受傷了我不敢打你啊!”酒吞毫無同情心,而他想說的話大天狗自然是知道,于是他便随手甩了個風刃過去。酒吞沒想到他會突然來這一手,完美的中招并且摔到了茨木懷裏。

“換藥。”

“麻煩!”酒吞迅速從茨木懷裏出來,麻利的倒上藥綁繃帶。大天狗看了眼正回味自己好友餘溫的茨木,覺得自己實在看不下去了便看了看任勞任怨的酒吞,發現他綁得實在醜。“我再給你打個蝴蝶結,保證來來的時候沒什麽兩樣。”

“呵呵。”大天狗對他這話表示質疑,但沒說出來。“對了,你知不知道有什麽實力強大的狐妖?”

“這還用問,玉藻前啊。”酒吞看着自己的傑作,心滿意足的回答。

“玉藻前……”大天狗回憶了一下那個從上到下都透露着悲慘氣息的妖怪,覺得是幕後黑手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安倍晴明他母親不是和他有些關系嗎,雖然具體也不清楚,但是會不會有什麽情況呢。

“你問這些做什麽?想去找他打架?”酒吞好奇,“他不怎麽和我們來往,挺神秘,說實話一副清高自傲的樣子還真讓人不爽呢,你要是去找他打架記得喊我去觀戰啊!”

“最近京都有狐妖作祟,目的好像是安倍晴明,我随意打聽一下而已。又不是你,天天想着女人,酒和打架。”

“不會是他吧,那家夥不是還在為死去的妻兒傷心欲絕嗎?葛葉好歹也是保護過他孩子的人,他再怎麽說也不應該去傷害晴明吧。”

“我只是猜測,并沒有肯定是他。”大天狗道,“我們調查了很久但是始終沒辦法解決這些事情,晴明認為那人的能力在我之上。能排上名的狐妖不多,他絕對是最強的那一個。我覺得其實哪天去找他打一架也不為一個好主意。”

“我就說跟着晴明會惹一堆麻煩吧,你也是沒用。”酒吞抓住一點不放手,大天狗對此無法反駁,只好由着他說,“就不能學學我和茨木?自由自在多好,生活輕松。”

“總有些事情讓你沒辦法輕松,”大天狗嘴角含笑,他指向茨木,“比如他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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