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比如他喜歡你。”

大天狗的聲音平穩,吐詞清晰。酒吞順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對上了茨木童子那雙眼睛。有些孩子氣,其中透露着明顯的期待。茨木啊,酒吞在心中繁複的默念他的名字,別過了頭。酒吞表不太認真,開玩笑似的挑了挑眉,道,“我不喜歡。”

“那太可惜了。”大天狗語速很快,他轉着酒葫蘆看了眼他身後的妖怪,此時一切如常。大江山上的風沒有停止,陽光也一樣溫暖,茨木靜靜的站在酒吞身後,笑容從未改變。大天狗揉了揉自己濕潤帶着濃濃酒氣的頭發,起身拍了下酒吞的肩,“走了。”

酒吞沒攔,也沒有行主人之禮送客,他只是看着大天狗離去的身影,大口大口的喝酒,最後把酒壇往身後一甩,恨恨道,“這笨蛋專門給我添堵。”

“也許?”茨木抱着酒壇,對于酒吞剛剛那句話毫不在意似的。他靠近酒吞,将酒壇放在石桌上面,坐在了大天狗原來的位置,現在他看酒吞需要擡頭,但他沒有這麽做,他只是靜靜的擡起了手,“地獄之手。”

“操,”酒吞被這一手搞得措手不及,他呸了聲,從地上起來,往茨木身上重重踹了一腳,但茨木依舊在那坐着不動,酒吞繞到他前面,抓着他頭上的角,迫使他只能揚着頭,“做什麽?膽子還大不得了。”

茨木不吭聲,就順着他的動作直勾勾的盯着他看,酒吞見狀心中異樣的情緒升起,只越來越覺得煩躁,最後拍了拍茨木的臉,扔下他就往前走,準備去追大天狗回來打一架發洩,但沒想到身後茨木又幽幽的來了句,“地獄之手。”

望着倒在地上起不來的酒吞,茨木捂着自己疼痛的胸口,覺得還是用扛得比較舒坦,對他溫柔毫無作用。

“我以為我會等更久,顯然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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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斜照,樹影斑駁。童男童女靠着門口朱紅大門打瞌睡,大天狗輕輕推開了門。他的動作有些遲疑,怕是打擾到這兩個小妖怪,但随着這個想法出現心頭,他不由對自己産生了疑惑,是什麽時候自己開始考慮這些?他原本不是這樣,那些妖怪們對他的評價從來是高傲冷漠,他在這個定位裏過得還不錯。

啧,跟着晴明之後果然整個妖都想的多了。大天狗将剛剛的想法趕出自己腦子,直徑朝正在作畫的晴明走去。

“回來了。”晴明聞到他身上的酒氣,神色有些異常,他放下手中的筆,對上了大天狗的眼睛,“去了大江山?”

“嗯。”大天狗點頭,露出了酒吞綁的奇醜無比的松垮垮的蝴蝶結,帶着這東西走一路也是非常讓妖怪覺得很新奇的,想想那些強忍着笑故作嚴肅和他打招呼,喊‘大天狗大人,下午好’的小妖怪們就很傷腦筋,手上的技術差到不行,難怪追求漂亮女妖怪這麽久都沒追到。大天狗心中想的多,但最終只說了一句,“去的時候他倒了我一葫蘆酒。”

見大天狗提到酒吞時眼中帶着笑意,晴明有些好奇,“他和茨木怎麽樣?”

“我稍微提點了一下。”大天狗說的比較委婉,他覺得茨木做不出什麽太出格的事情,至于酒吞能做出什麽來,根本不在他考慮的範圍之內,原本就把人欺負了這麽多年,繼續欺負,不過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倘若局面忽的逆轉,也且随他們去,“現在應該不錯。”

晴明不太清楚他所謂的提點是怎麽樣的,不過聽他後面的話感覺兩人應該是會把話說清楚的。酒吞的性子直爽,茨木向來對他好,不論是人是妖都是體會得到的。

“你并不排斥?”晴明省略關鍵字,避重就輕的提出了疑問。“雖是妖怪,但他們都化身為男子。”京都也有許多豢養男子的貴族公子們,甚至在有些時候成為潮流,不過大多數人們始終無法接受這些,最後再三提醒下那些貴族們行事倒也收斂了。

“我并不排斥這些。”大天狗明白他在影射什麽,“我們本就與人類不同。”大天狗對于晴明時不時的提一下這類問題還是很感到困擾的,事實上他從未考慮過情愛,就算在宇治橋姬與八幡神熱戀時他也毫無波動,沒有半點興趣,可偏偏現在晴明提出,他心中便有了一絲起伏。

“對了,你是否知道玉藻前?”大天狗轉移話題,晴明也沒有繼續僵持下去的意思,便順着他來。

“幼時曾在忠行大人門下修行,在一次夜間偶然見過一次百鬼夜行,衆多恐怖畸形的妖怪中,卻是有一衣着華麗,面容絕色的妖怪出現,雖是短短一瞬,但讓人難以忘懷。”晴明垂眸,收拾畫作的動作也不由變得緩慢,“幾年前我提升為陰陽頭,去宮中拜見天皇陛下,見一男子扮作女人模樣,便問他緣由,他不作回答,只告訴我他叫玉藻前。”

晴明繼續回憶,那長發盤起,插上銀釵玉石的美豔妖怪在他的記憶中十分鮮明,從母親所留之信也偶爾見他身影,但這故事他也所知不多,“他住于宮廷之中,雖未禍亂人世,卻終究是一個隐患。但玉藻前身為三大鬼王之一,我那時是無法将他拿下的,只好耐心下陣,想要借助古老的陣法一點點收服他,但結局你也猜得到,他破解了我的陣法,并對我說了兩個字——葛葉。”

“葛葉是我母親的名字,那次以後我便再也沒有主動去找過他,而他也不再出現。”

“此後便再無交集?”

“此後便再無交集。”晴明挂着标準的微笑回答完大天狗的的問題,并向大天狗伸出手,示意他到身前來。大天狗沒有在‘堂堂鬼王竟堕落到穿女裝住在皇宮’這個問題上面糾結太久,而是非常自然的到了晴明跟前,就憑一個眼神他都知道晴明要做什麽。

“你覺得背後的人是玉藻前?”晴明用溫水為大天狗擦拭頭發,又命櫻花妖去為大天狗準備換洗的衣物,“雖與我不熟,但他與我母親頗有淵源,其中故事你可要聽聽?”

“不必。”他從不對他人隐秘私事好奇,“櫻花妖昨日去江戶,那對母女有什麽異常?”

“并無異常。”櫻花妖拿着白色狩衣跪坐在一旁,“不過那小姑娘的身體過于羸弱了,我替她醫治一番也并無起色,就算有姑獲鳥的祝福,怕是也活不長久。可惜了。”

“人生難免,”晴明勸慰。在溫柔的擦拭下大天狗的頭發已經快幹了,晴明又揉了揉,再用木梳将它梳得整整齊齊,最後在後面綁了兩個小啾啾,“蝴蝶結需要重新綁一下嗎?”

“随你。”大天狗不太在意,他今天也沒打算再出去。

“好。”

晴明拆了繃帶,又仔仔細細給他打理一番,讓他回去換衣服。櫻花妖遞過狩衣後在一旁笑而不語。現在已經見不到太陽了,細碎的赤色光柱從櫻花樹的枝葉間灑下,小妖怪們在庭院裏相互追逐着,一派安穩景象。

“晴明大人很喜歡大天狗大人嗎?”

“對。”

晴明笑着望向大天狗離去的背影,展開了方才的畫作。夜色如水的山林中彎月高挂,站立在枝頭吹笛的大天狗雙翼舒展,神情溫和,勝于皎潔明月。

這是黑晴明未完成的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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