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閻魔在冥界待着想做甩手掌櫃,鬼使黑與鬼使白來了就走,非常潇灑,最後只得晴明獨自收拾爛攤子。天生的勞碌命,大天狗在心中默默評價。然而晴明顯然沒這個想法,他對自己的定位始終是個‘任勞任怨的好人’,現在正坐在一邊勤勤懇懇思考要怎麽處理這件事情。

大天狗看着看着便停下的手中的動作,夜叉見此不太滿意的哼哼幾聲,大天狗拍了拍他的腦袋,道,“豬?”

“你才是!”夜叉說完還翻了個白眼,大天狗站在他背後拉緊了發帶,輕聲一笑,也不再與他争論。夜叉半天沒聽見身後的動靜,決定轉移話題,也許該幫主人排憂解難才是一個式神該做的,于是他道,“我認識皿數。”

“什麽?”晴明翻書的手停了下來。

“應該叫她阿菊。我認識她,我知道發生在她身上的一切,甚至知道将軍夫人的轉世是誰。”夜叉平靜的說,他想起了那個在井底數着盤子的姑娘,愁啊——那姑娘數了百年,數的盡那綿綿不斷的情意嗎?

“并不是所有的熱烈的愛,都會有一個圓滿的結局。”夜叉手向後一拉,将沒有防備的大天狗拉入了懷中,看着晴明腦門青筋爆起,他毫不猶豫的蹭了蹭懷中人的頭發,繼續道,“你們想聽個故事嗎?”

“放手。”

大天狗從他懷裏回過神來,看着晴明眼神頗有些不明意味,心中莫名其妙一緊,他示意夜叉趕快放手。但夜叉沒這個自覺,他摟得更緊了些,問,“你聽不聽?”

大天狗對此表現的非常冷淡,并且粗暴的從他懷中起來,站到一旁去,眼神中透露着對夜叉幼稚的玩鬧感到深深的嫌棄,“快講。”

“好吧。”夜叉頂着晴明不善的眼神壓力開始講述那個女鬼阿菊的故事,這讓我們都回到一百多年前,從阿菊還只是個鮮活的姑娘時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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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菊十六歲遇見他。

那時候的将軍有二十歲,正是男人風光無限的年紀。即使他已經娶妻,但身邊依舊美人成群,因他才學或是權力前來追随他的男人女人們不計其數,而将軍也都來者不拒,放浪的作風使得平安京裏的老貴族們以他為恥,禁止自己的下輩與他相處。但年輕人總是對新的事物充滿興趣,對長輩們的命令不屑一顧,他們盲目的崇拜将軍的為人行事,認為他是‘平安京第一人’。

于是京都的年輕貴族們開始自由戀愛,甚至豢養男子,認為這是一種潮流,他們必須緊跟着将軍的步伐。而此時的将軍卻沒他們想的那麽潇灑,他正為老貴族們時不時寄來的書信騷擾,但他必須去處理這些讓人心煩的東西,這是他的職責。

“公卿們讓人厭煩。”

“殿下,慎言。”美惠子跪坐在他身旁為他倒茶,她是将軍的正室,公家出身的女子總比讓人心細些,性子也溫和,将軍府內一切的事物都又她掌管,将軍雖不是特別寵愛她,卻也尊重她得很,“是使者從唐國運回來了的茶葉,殿下嘗嘗?”

“哪裏還有時間品茶?”将軍打翻了陶瓷杯,滾燙的茶水順着桌子的邊緣流下來,連成線,冒着的白霧使人看不清将軍的臉。

美惠子使侍女來收拾,卻又被将軍攔住,她有些憂愁,便出聲詢問,“殿下何意?”

“我自己收拾。”将軍說得不難煩。

“這本該下人們做的,殿下何須如此?”美惠子對将軍的不難煩并沒有感到難受,她繼續召來侍女收拾,這侍女短短擡頭看了将軍一眼,從此兩人的命運就交纏在了一起。

“她叫什麽?以往不曾見過她。”将軍見美惠子執意忤逆自己,原想出聲謾罵,卻正在看着正在收拾的侍女側顏時停下了。

“叫阿菊。”美惠子輕輕瞟了一眼,不太在意的回答,“她母親病了,她來替她母親做幾天工,您怕也是認不得她母親的,不過您該知道她父親罷,他是您的車夫。”

“原是如此。”将軍略微點頭,又細細看了阿菊幾眼,最後揮手示意她端着破碎的陶瓷杯在一旁候着,他拿起筆本想繼續給公卿們回信,但腦海裏始終徘徊着阿菊的側顏,使他無法靜心。将軍罷筆,問,“年後的宴席可着手準備?”

“上個月便已經開始準備了,雖說還有三個月,但我聽父親提起過陛下似乎對年後宴席很是感興趣,或許……”美惠子欲言又止,将軍對她話中意思自然明白,她父親托她來點撥一二,只是想告訴他這将軍府中有天皇的眼線罷了。

“退下吧。”

“是。”美惠子起身,對着阿菊吩咐,“照顧好殿下。”

“請您放心。”阿菊說話的聲音有些顫抖,美惠子見此一笑,倒沒有批評,轉身退了出去。聽見門合上的聲音,阿菊再次擡頭,将軍已經自個兒收拾好了書桌,想是要起身去窗邊。阿菊連忙邁着小步去支開窗戶,冬日裏屋內香薰重得很,總是悶得将軍頭疼,偏偏将軍夫人喜歡,将軍由着她把每間房都得點上。要到夏日才好一些,天氣熱起來,将軍夫人只得把香薰換成新鮮花草。這些事情阿菊是從母親那兒知道的,她暗暗把将軍的喜好記在心裏,不敢有任何疏忽,全家人吃穿用度全靠将軍一句話。

撐好窗,入目是皚皚白雪。清爽涼意撲面而來,将軍呼一口氣,眉眼間陰霾散盡,嘴角帶着笑誇獎,“你倒機敏。”

阿菊不敢答話,頭低得更厲害了。将軍只當她害羞,卻不想她是在害怕。京裏的傳言甚廣,人人都當他是放浪子弟,見了漂亮男人女人就想要擄去。公卿們有意給他添堵,天皇也不加制止,甚至樂得他們如此做,一來二去的,這都謠言傳到京外了。

“多大年紀?”

“十六。”阿菊恭敬的回答。

将軍扶着窗的邊緣回憶,他道,“美惠子也是這般年紀嫁于我,你可婚配?”

“不曾。”阿菊對他的意思隐隐約約明白一些,雖心中有些不悅,卻又暗藏着期待與害羞,面上依舊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樣。将軍看着她回話慢了半刻,自知她想到了什麽,有些好笑,但也由着她的想法,沒有去糾正。

“昨夜下了一整夜的雪,壓垮了一片的樹木。那些秋日裏便葉子落完了的倒好些,原是嫌棄它,現在看來卻亭亭玉立似的。”将軍說得文雅,阿菊在一旁聽的有些不明白,她看着窗外,被雪壓彎的樹是樹,葉子落完的樹也是樹,她看不出來将軍所說的亭亭玉立,卻覺得心裏升起一些異樣感覺,說不上來,只覺再看那些樹時已經不再是原先的樹了。

約莫過了一刻鐘,屋裏的濃重的香薰随着暖意已經散盡,冷冽的風吹進來,寒氣逼人,整個屋子都透露着森森冷意。美惠子端着熱湯進來,見此狀态不由呵斥,“如何照顧殿下的?快合上窗,再吹下去殿下病了怎麽辦,冬日裏不比平時,殿下身子骨弱——”美惠子突然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便停了下來看将軍的臉色,将軍望着窗外,神色不明。美惠子咬唇,小心翼翼的問道,“殿下可是乏了?”

“無礙。”将軍罷手,在榻榻米上坐下,笑盈盈的回複,“你說她做甚,我令她開窗的。湯放下吧,還有其他事?”

“并無。”

“那就下去吧。”

“是。”美惠子嘆息,他不願意與旁人同他在屋子裏待太久,這是這麽多年都沒改過來的習慣,只是這個侍女,美惠子有些憂慮,但随之又認為自己多心了,便晃了晃腦袋将熱湯交于阿菊,自個兒退了下去。冬日裏本身事物就多,她一人打理困難得緊。

阿菊端着湯有些不知所措,母親告訴她将軍并不愛喝熱湯,只是這湯是将軍夫人親自交到她手上的。将軍看出了她的為難之處,便喚過來,阿菊猶豫片刻,便走了過去,“殿下喝湯?”

“你替我喝吧。”将軍淡淡的說,阿菊驚了一驚,不敢有其他動作,“這裏也無旁人,喝了吧,沒事的。”

将軍的話有魔力似的,阿菊直直的盯着他,也忘了母親交待的禮儀,竟利落的喝完了完全的湯。暖意從心底升起,她紅着臉,發現自己依舊看着将軍,連忙跪了下來。但将軍伸手一把将她攔住,手指的涼意透過單薄的和服滲到阿菊手臂上,她短促的啊了一聲,與将軍拉開了距離。

“抱歉。”将軍神色頗有些驚訝,收回來手,他問,“明日還能見到你嗎?”

阿菊端着空碗,咬了咬嘴唇,心一橫,道,“母親的病還未好。”

“如此麽,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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