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明天還能見到你嗎?

短短一句話,只有八個字,使阿菊夜裏輾轉反側,不能安眠。她起身去屋外,路過母親房門時不由停頓片刻,問,“母親可安?”房內一片寧靜,無人答話。阿菊搖了搖頭,覺得自己是被将軍問傻了,現在是午夜,母親就算是平日裏也睡眠深得很,何況是病了。

阿菊現在廊下,冬日裏的夜間卻比白晝時要好一些,不起風,只是下雪。厚厚的一層,那些被雪壓彎了的樹斷了,阿菊愣愣的看着它,竟覺得這會是将軍喜歡看的。

“殿下。”阿菊念着。空曠的雪地裏藏匿着兔子,她的心也正像這無人能夠發覺的白兔,暗自跳動。

這麽一站,天也就亮了。

阿菊收拾好自己前去将軍府,雪天路難行,遲了些将軍夫人也不曾責怪,阿菊紅着臉,心裏對自己有些不恥。才過了一天,自己竟像是着了魔一般迷戀上将軍,為他夜不能寐。阿菊去往将軍的書房時頭低得比平時更加深,将軍大約是沒注意到她,與将軍夫人聊起了年後宴席的事情,阿菊聽得雲裏霧裏,不甚明白,最後心思飄的雲霧裏去了,朦朦胧胧裏全是将軍昨日的手觸碰到她時的感覺。

“阿菊?”

“是。”忽然聽見将軍夫人在叫自己,阿菊回過神來慌忙回答,這讓将軍夫人有些不悅,卻在将軍溫柔的眼神下平複了心情。她握着将軍的手,反反複複的念着年後宴席的準備,将軍對她的話從安靜的聆聽變成了不耐煩,她見狀便招呼着阿菊同她一起出去,但将軍淡淡的瞧了阿菊一眼,搖了搖頭。

“殿下?”美惠子垂眸,抓緊了手中的桧扇,“天皇陛下之事,還請您慎重考慮。”

将軍不回答,美惠子只好獨自出去。阿菊呆呆的站在那裏,覺得将軍的心思難猜,但他留下自己,這或許是暗指些什麽,加上昨天他說得那些話語。阿菊嘴角勾起了笑容,雖說父親與母親相貌平平,她卻生得漂亮,倘若将軍見她容貌心動,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只是……阿菊又有些憂慮,比起将軍夫人那樣的公家女子,她的身份實在低微。阿菊盯着地板,笑容漸漸散盡,簡直癡心妄想。将軍豈是她能攀上的,還是老老實實做個聽話的侍女,若做得好,将軍夫人或許會留她長久的做下去。如此一來多一個人多一份力,家中日子不必過得像以往一樣拮據,二來,就算明知是在做夢,能夠日日見到将軍也讓她心滿意足了。

“你母親可與你說了些什麽?”将軍敲着桌子發出沉重的聲響,阿菊對他話中的意思不太了解,但自從母親病了以後她就來将軍府做工,平日裏回去得也晚,往往是見不着醒着的母親的。她仔細想了想,卻發現自己這些日子來實在與母親說過一句話,便搖了搖頭。将軍停下了敲桌子的動作,又問,“可與她請了醫師?”

“家裏實在拮據,”阿菊說得有些窘迫,“父親依着病症拜托醫師的學徒去問問情況,學徒隔日就為母親開了幾味藥,卻總不見好轉,夜裏常常喊叫,又道不出一個所以然,這幾日裏……這幾日裏神志不清似的,讓人不知道如何是好。”

阿菊噙着淚,說得斷斷續續的,一副柔軟的女兒家模樣讓将軍眉頭皺的更深了,他嘆息,道,“莫慌,我替阿菊請了醫師便是。”

“殿下慎言!”阿菊聽到将軍的稱呼驚了一驚,她跪倒在地,冷汗直冒。俗話說得好,隔牆有耳,倘若是讓旁人聽去了傳到将軍夫人耳朵裏面,她這一生便無法安寧。

“好好好,”将軍扶她起來,她卻一動也不敢動,全身僵硬着繼續跪着,将軍語氣一變,嚴厲道,“起來!”阿菊吓得立馬就站了起來,面色蒼白讓人好不心疼,“我又不會吃了你,那麽怕做什麽。你長得這樣好看,比美惠子那樣的公家女子竟更像公家女子些。”

“不敢……不敢與美惠子殿下相提并論,殿下天姿國色,我這樣的鄉野丫頭,豈能比較。”

“謙虛。”将軍大笑,模樣高興得緊,“她不及你這般可愛,整日裏冷着一張臉,跟我竟不像夫妻,像是上下屬關系。我的部下何其多,只想要一個知我心意,全心全意支持我的溫柔妻子罷了。”

“美惠子殿下正是溫柔如水的知心人,她與您般配極了。”阿菊說得不如方才那樣畏畏縮縮了,她已經完全明白将軍的意思的,如果将軍只是言語上的戲弄,她尚要擔心別人誤會她勾引将軍。而現在看來将軍确确實實對她有些意思,她也對将軍暗生好感,竟是一拍即合。雖身份低微,但所能夠做個妾氏與将軍享百年之好,也是福氣。

“她什麽樣子我還不明白。”将軍握住了阿菊的手,“怎如此涼?冬日裏寒冷,要添些衣裳了。快喝些熱湯暖暖?”雖是問句,但将軍卻已将湯遞給了阿菊,阿菊猶豫不決,将軍失聲笑道,“我不愛喝,你快些喝吧,免得美惠子進來了見我不喝,又要責備于你。”

“謝謝殿下。”阿菊喝盡了姜湯,又用将軍遞過來的手帕擦拭了嘴角,“殿下待我如此好,我竟不知該如何報答殿下。”家中子女頗多,她是最大的那一個,父母都言做人姊姊本該禮讓着弟弟妹妹們,無論是吃食還是服飾,她全是撿得最壞的,弟弟妹妹們不要的來吃來用。将軍是第一個對她柔聲說話,給她湯喝,問候她冷暖的人。阿菊心中一片柔軟,淚汪汪的眼睛裏像是裝着将軍整個人,從上到下每一寸也不放過,可她的嘴巴閉着,就是說不出別的感恩的話。

“越發可愛,再哭下去我要疼心了。你能讓你的殿下心疼?可是犯了大過錯了,”将軍笑盈盈的,“公卿們說我放浪,平民當我是豺狼,上頭那位看着不動聲色,其實心裏也幾番思量将我的權力架空。經歷了這些我都不曾哭,你哭什麽?”

“殿下是将軍,我怎可與您比較,哪裏比得過您。”阿菊聽得心疼,将軍也不甚在意,他罷了罷手,示意阿菊開窗。阿菊也覺得屋子裏悶的腦袋疼,慌忙去開了窗,卻不見背後将軍眼神幽深,意味深長。

日子過得飛快,七天後阿菊的母親去了。将軍派的醫師反反複複來了好幾道,最後都沒能夠阻止她的死亡。也在這一天,将軍告訴阿菊,他要娶她。

阿菊悲喜交加,不知如何是好,只言先放一放,到年後再講。将軍也不強求,索性與将軍夫人講,讓阿菊直接代替了她母親的位置,做了将軍府的侍女。美惠子原本不太愛看見阿菊,見她母親死了,正好有了理由辭去她。但将軍卻拒絕了她的要求,執意要留下阿菊。美惠子沉默了半響,慘慘一笑。

“殿下心裏竟不曾有我半分位置?”美惠子雖心中哀愁,卻依舊平平穩穩的将每日都要送來的姜湯放到了将軍的桌子上,而她看到了桌上鋪着的宣紙上面歪歪扭扭寫着幾個大字,是阿菊的名字。她抓起宣紙擺到将軍面前,也忘了平日裏的禮義,對着将軍嘶吼道,“你教她寫字?你竟教她寫字!”

将軍如同平時一樣沉默,美惠子呆呆的坐在地上,無聲的流下來淚水,她問,“為什麽?我做得還不夠好嗎?你到底要怎樣,是要一個侍女也和我坐上同樣的位置,以同樣的自稱來面對世人嗎?你娶了那麽多側室,我可曾與你鬧過,可這個,我偏偏不能——”

将軍眼裏有些波動,但他還是直直的走了出去,沒有扶起美惠子。阿菊端起桌上的姜湯便跟了将軍出去,他們來到廊下,将軍府裏的樹斷了一大半,就像是美惠子,将軍沉默不語,卻比說話更加傷人。将軍看着阿菊把姜湯喝盡,沒有像平時一樣對她說笑,而是靜靜的看着遠處。阿菊也順着他的目光看,白茫茫一篇,荒蕪得不似京都。将軍的內心也是這樣嗎?阿菊想,華貴的衣服包裹着他,但他還是孤獨。

三個月的時間裏面将軍身邊除了阿菊沒有別人,平安京裏的公卿們都知道了他愛上了一個侍女,從此收了心,雖然對于這件事情很不恥,但好歹也有所改變,稱得上一個癡情的名頭,而且作風也端正許多,便開始接受他進入他們那個圈子去。阿菊在這三個月裏過得也滋潤,緊握愛情是她從來不敢相像的,而她現在不僅擁有愛情,還擁有了很多東西,只差一個名分了。

将軍夫人對她已經不太理睬,甚至對将軍也不太理睬,她忙着準備宴席,沒辦法抽出一點時間來管他們的事情。将軍對此變化沒怎麽想法,身子骨卻一日比一日虛弱,常常起來的晚,貪睡。阿菊服侍着将軍,也有這樣的感覺,她的身子也不太舒服了。但她覺得是另一種可能,瞧瞧找了醫師來看,卻發現不是,讓她遺憾了許久,畢竟将軍還沒有兒子。

“你拿了使者從唐國帶回來的青花瓷盤?”美惠子從後面追上了剛剛從廚房出來的阿菊,并且攔住了她去路,“這是天皇陛下前年賞給殿下,陛下今晚要來,你是成心想讓我在陛下面前出醜?未免太過沒腦子了,這可是關乎将軍府的顏面!”

“您在說什麽?”阿菊停了下來,對美惠子的話十分不解。

“十個青花瓷盤少了一個,廚房的侍女說只有你動過,你還想裝作若無其事?”美惠子嘲諷,“還于殿下做妾,出了這事你認為殿下還會留着你?盤子是在這食盒裏裝着?快交出來。”說完便給了身邊的侍女一個眼神,讓她們動手去拿,沒想到阿菊護着死死不放手,美惠子有些惱怒,便上前推了一把,卻沒想阿菊身子如此弱不禁風,竟被推下了井去。

“啊——殿下!”

落水聲與阿菊掙紮的聲音在美惠子耳邊環繞,她顧不得遺落在邊上的食盒,慌忙去尋人救她上來。但她剛剛邁出一步就被身後的人摟住了,是将軍。她睜大了眼睛,不敢動彈。

“盤子在我哪裏。”将軍的聲音很低沉,“你不必救她,她原本就快死了,就和她母親一樣。”

“殿下。”

美惠子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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