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嘛,來的正是時候。”
吉原的夜晚總是分外熱鬧,夜叉嬉皮笑臉的站在高處向不遠處指了指,大天狗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燈火闌珊的狹窄巷道之中有一身着華麗服裝,踩着五六寸高的木屐的女子被形形色色的人群圍着。
那是個長相極其豔麗的女子,生生将一層層厚重鮮豔的和服與墨綠色腰帶結上繡着的金色錦鯉給壓了下去。她挺直腰,露出潔白漂亮的後頸,頭上頂着繁複的頭飾時不時發出清脆的響聲。她的頭總是擡着,目光向前,眉眼間有着高傲姿态。
人群随着她緩慢的步伐移動着。大天狗對此有些疑惑,他常年居于山林,跟随黑晴明大人後也未曾接觸人世太多,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畫面,倒是覺得奇怪。雖說覺得奇怪,但他面上卻不顯,只是在一遍沉默觀看。
“是花魁道中,”夜叉料到大天狗不太明白,便在一旁解釋,“太夫去往揚屋的路程被人們稱之為花魁道中。前面拿着燈籠的男子是游女屋的打手,那兩個走在前面的是禿。打傘是為了替太夫擋住黴運,再後面一些是振袖新造,比禿年長些,是那些未能接客的見習□□啦。”夜叉說得暧昧,晴明在他旁邊不太贊同的搖了搖頭,夜叉沒管他,而是笑嘻嘻的問,“漂亮嗎?”
“漂亮。”大天狗回答。
“姑娘們要為這漂亮承受很多呢,”夜叉別有深意的說着,“太夫穿的是三枚歯下駄,非常沉重,使得她們無法像普通人一樣步行,須得用八文字法走路,這起碼要練上三年。看,像金魚一樣在游動呢,但這可是比金魚要堅韌百倍的身軀啊——”
大天狗默不作聲,他靜靜的看着那女子,問道,“千代子?”
“不能這麽喊,還是叫黑崎太夫吧。”對上大天狗疑惑的眼神,他愣了一下,然後學着晴明的樣子短短嘆一口氣,用寵溺的語氣道,“實在過于親密了,這可不行啊大天狗。”
“吾知道了。”
“唉!”在大天狗說第一個‘吾’字時夜叉就知道大事不好了,他邊慌忙躲藏着大天狗的風刃,邊不滿的控訴,“又這樣!你倆還真要在一起啊!”
大天狗停下了攻擊的動作,淡漠的回答,“未嘗不可。”
未嘗不可。
“未嘗不可,未嘗不可……那如此說來,談戀愛什麽的,和我也未嘗不可。”夜叉完全把晴明當做了透明人,他對于大天狗和晴明在一起這件事情完全不能接受不了,雖然人人都傳言晴明有斷袖之癖,但是這樣就帶彎一代鬼王也太任性了。
“自然不可。”被忽略已久的晴明眉眼一彎,手中蝙蝠扇一合,直接将這個作為他的式神還不肯老實,企圖在他面前光明正大的撬牆角的妖怪給砸下了屋頂,然後充滿歉意的對摔下去的夜叉說道,“抱歉,手滑了。”
“晴明!我cao你大爺!”
“慎言。”晴明笑盈盈的看着大天狗,大天狗沒看他,而是底下了頭,去看了看正坐在地上揉着臀部的夜叉。
“過來吧。”晴明笑意未達眼底。此刻大天狗心不在焉,若放在平時,他肯定會覺得熟悉,那是與黑晴明一般無二的眼神。瘋狂和強烈的占有欲隐藏在平靜溫和的外表,那是一種被他埋在心底的極端念頭。
晴明向他伸手,大天狗貼着他的胸口,黑色羽翼舒張又收攏,将晴明完全籠罩在他的雙翼下。晴明感受到壓迫感,大天狗似乎想說什麽,晴明猜想或許是分道揚镳或許義無反顧,不管是哪一樣,他都決定先開口。畢竟他有黑晴明的記憶,他非常了解大天狗的性格,外表雖然高傲冷酷,但實際上非常容易心軟。況且,黑晴明本身也是一個大天狗的軟肋。晴明低頭抵住大天狗的額頭,用哄騙的語氣繼續道,“但且試試吧。”
大天狗清醒得很,他自然不會被這三兩句話哄道,晴明也只如此,見他一直沉默卻不肯放他出來,就知道他現在內心糾結的很,不由失笑,“你怕什麽?”
大天狗動了動,收起了羽翼。他擡頭,藍色的眸子很清澈明亮,晴明盯着他沒再說話,大天狗的聲音有些幹澀,他道,“好。”
而在這一刻大天狗就知道自己輸了,局面從來都不被他掌控。
“月下親親?不行啊大天狗!”夜叉又爬了上來,看見晴明帶着笑,而大天狗的臉卻有些微紅,這種情形很眼熟啊,總覺得事情發展得越來越糟糕。
“風,聽吾之命。”
“砰——”夜叉又給打了下去。
“黑崎太夫出來了。”晴明帶着笑意跳了下去,動作十分潇灑。他彎腰,低下頭對着夜叉輕聲說,“就算躲過了蛇也會被狐貍吃掉的,你不也是嗎?”,夜叉身子僵硬了一瞬間,但随即便不滿的哼了哼,又恢複了原先‘我是你大爺’的那副模樣。晴明不太在意的搖頭,像看小孩子似的看着他。
“她出來的這麽快?”大天狗跟了下來。
“看那客人不太順眼吧,不順眼就掉頭就走呗。”夜叉說時還默默看了晴明幾眼,大天狗當然知道他在暗指什麽,但這可不是順眼不順眼的問題。
“走吧。”
黑崎千代子所在的游女屋是吉原最大的游女屋,一般人想要進去不止得花大價錢,還得是身份尊貴的人,而想要見到黑崎太夫是幾乎沒什麽可能性的。方才的花魁道中後的在揚屋與客人相處便能看出這黑崎太夫任性得很,但忘八對她的行為并沒有覺得不妥,在她這風華正茂的時候不管她做什麽,都是游女屋最大的招牌。
晴明想見到她,若按照這兒的規矩還得等個一個月,所以晴明決定直接一點,聽從夜叉的建議。他畫了個符,帶着大天狗和拖油瓶隐身進了黑崎太夫的房間。
這時黑崎千代子正好打開了門,她還未卸妝,梳着伊達兵庫,三根珊瑚發簪和三根龜甲發簪,還有銀飾輕輕晃。她捏着扇子輕搖,舉手投足都帶着妖嬈姿态。黑崎千代子見了晴明三人安安靜靜的坐在榻榻米上後也沒覺得吃驚,只是一笑,向晴明鞠躬,随後便瞪了夜叉一眼,嬌嗔,“你還帶了這樣的貴客來。”
夜叉剛準備答話就感覺到了兩道強烈的,帶着譴責的目光向他而來,夜叉對此像是沒什麽感覺似的,氣勢十分嚣張,他回瞪了晴明一眼,道,“他算什麽貴客。”
“京都而來的陰陽師,陛下最信賴的安倍晴明大人,還不算貴客?”黑崎千代子拂袖為他們斟茶,夜叉指了指放在邊上的美酒,意味不言而喻。黑崎千代子美目一皺,道,“我聽聞晴明大人喜茶,你在這兒添什麽亂子?”她拍開了他的手,把酒壺往他懷裏一扔,又将茶送到晴明和大天狗手裏,“只是不知道這位大人?”
“吾名大天狗。”
“原是黑夜山那位大人麽,真是俊美啊,”黑崎千代子看着大天狗的臉,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問,“不知兩位大人遠道而來所為何事?”
“一來是山口的妻子托我來将這錢袋交還給你,”晴明放下茶杯,拿出沉甸甸的錢袋遞給黑崎千代子,然後繼續道,“二來是為山口死因一事,我聽聞他生前與你接觸甚多,甚至死在了那口為你而打的井裏,手中還拿着你贈予他的瓷盤。”
黑崎千代子撫摸着錢袋,臉上笑意不減,她道,“又是山口的妻子所說吧,真是奇了怪了,她還把這事兒非的賴在我頭上。當初若不是她,山口夫人這身份可就是我的了。不過也無所謂了,現在我風光無限,不論是錢財還是男人都前仆後繼的向我而來,而她卻只能穿着破爛的衣服,孤孤單單的在那京都守着自己的女兒兒子怨恨和嫉妒我。”
黑崎千代子雖然用的是惋惜的語氣,但話卻非常不客氣,她繼續道,“她混到這落魄樣兒可不能怪我。要怪就怪山口,破産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來找我。一個說着往日的纏綿戀情,好不感人呢。反正就這麽說吧,這事兒和我沒半點關系,我給了錢也算昔日的情分還盡了,其他的我管不着。山口愛往那裏跑往裏跑,他樂意花着我的錢醉倒在我這兒也是他自己的選擇。至于他死在了為我打的那口井裏……這裏的所有人都可以替我作證,我可從未出過吉原。”
“最後這錢袋,”黑崎千代子掂量了一下,将它往晴明那裏一推,歪着頭笑道,“我可沒有給過她錢,就連山口的錢我也收回了,怕是她給錯了。”
“等等,不太對勁,別動!言靈守!”晴明突然将這錢袋往外一扔,一瞬間無數的惡靈兇鬼湧入房間,發出一陣陣刺耳難聽的聲音。晴明在它們還未出現時便說出來言靈,将他們四人保護在這泛着藍色幽光的防禦結界裏面。看着這擠滿邪惡鬼魂的房間,不由面色凝重。
“啊呀呀,我聞到了陰陽師的味道,還有同類呀。”
“夜叉!夜叉!你成了人類陰陽師的走狗嗎?”
“陰陽師,安倍晴明!咯咯咯——安倍晴明喲!”
“等等,這是……什麽味道。”一個惡鬼突然看向大天狗,然後露出癡迷的眼神,“黑夜山的大妖,好美味的味道……想,想吃掉,只是全身都是安倍晴明的味道真令人不爽啊!這人類陰陽師已經嚣張到這種地步了嗎!我的,應該是我的!”他拼命的撞擊着結界,這巨大的聲音吸引得更多鬼怪前來,他們在看到大天狗的容顏後也發了瘋似的一起撞擊。
“我要胳膊!”“腿!腿是我的!”“頭顱,那樣的一張臉!好想吃掉!”
鬼怪們叫嚷着,大天狗沒什麽表情,拿着團扇直徑走了出去。無數鬼怪見此都向他撲去,頓時黑壓壓的一片全部聚集在他周圍,大天狗動作從容,他擡起了手。
“将吾這風之力,銘記在心吧!”
“見吾此羽者,死!”
飓風形成大型羽刃漩渦,一瞬間所有鬼怪都被拉入其中絞滅,風無形卻如同刀一般鋒利,無數鬼怪的手,頭顱,還是什麽別的在大天狗面前一點點消散,大天狗靜靜的站在風的中央,冷漠的聽着身邊的尖叫與求饒聲,他沒有任何動作,但晴明知道,他真的生氣了。
晴明在結界內與他相望,一片混亂之中突然想到那些對大天狗的評價。
曾手刃過無數惡鬼,還曾與同樣出身高貴的人類皇族武士并肩作戰過。他就是正義的化身。所有人都該臣服于他腳下,他會給世界帶去新的秩序。
“真是——”晴明将黑發向耳後攏去,聲音中有着興奮意味,“讓人迷戀啊,大天狗。”
“與怪物搏鬥之人,必須要時刻提醒自己不要成為怪物。”黑崎千代子趴在夜叉的背部,她勾住他的脖子,臉貼近他的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夠聽到的聲音帶着濃濃的笑意說,“這番好戲,現在才開始。”
“你要做什麽?”
“還不行,再等等。”黑崎千代子輕輕的吻了吻夜叉的耳朵,“畢竟我和晴明,來日方長嘛。倒是你,這次來還給我帶了個麻煩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讨厭事情不在我意料之中了。”
“抱歉,需要我解決掉?”
“哎呀,真是小笨笨,”黑崎千代子好笑的用她漂亮的手指戳了戳夜叉的額頭,然後一臉的不贊同,“沒事了,本來就是給安倍晴明找的麻煩,肯定是要他來解決啊。你把皿數殺了,我接下來還怎麽玩嘛。有這個提示也好,我還怕晴明他找不到皿數呢,那我還玩什麽勁。”
“幹脆一點不更好?”
“不行哦。那樣的話,我就逃不過世界的法則了。再說,一點點将自己的獵物殺死掉,很開心呢。”
黑崎千代子腳一擡,整個人都壓在了夜叉身上。和服加上頭飾,四五十斤的重量突然全部加到他身上,夜叉很順利的被她壓倒在地。今天已經是第三次趴在地上的夜叉完全懵了,他有些憂郁的,突然覺得自己身上這個妖怪比晴明也好不到哪裏去。
不對,本來就是壞妖怪。
作者有話要說: 我這裏的時間是特別不對的,請千萬不要介意,順便科普一下。
晴明所處的時代是平安時代,而吉原是江戶時代唯一獲得政府許可的娼妓區。
《吉原細見》記載,當時的□□接近三千人之多,俨然形成一個相對封閉的等級社會。其中最高級別的□□被稱為太夫。
花魁道中,指花魁帶領着“禿”和“振袖新造”列隊□□到“揚屋”和“引手茶屋”這一儀式。
忘八是游女屋的老板。忘盡了“仁義禮智信孝悌忠”八德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