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月下對飲
我清清嗓子正欲開口,鼻尖卻嗅到一絲酒味。
方才那是塞得難受,整個人就跟個嗅覺障礙似的什麽都聞不到。
這會離人近了,鼻子又通暢不少,加上風不停的把那味吹向我。
我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陸歸璨喝酒了?
“你喝酒了?” 我下意識開口問道。
陸歸璨頓了幾秒,才低低地嗯了一聲。
我默了,轉而又安慰自己,沒事,他沒準沒喝醉。
喝酒倒無所謂,喝醉就……
“你要來點嗎?” 陸歸璨突然開口問我。
話畢,他看着我,眼裏閃着光,臉上寫滿了期許。
不喝!
“……喝一點吧。” 我看向對方清澈通透的眸子,不等大腦反應,嘴巴倒先出了聲。
陸歸璨滿意地點點頭,往前走了幾步又回頭,示意我跟上他。
劉于淵,你個死沒出息的。
我看着男生的背影,心底忍不住唾棄起自己來。
我讨厭酒精。
哪怕我成年後對它有了很大改觀,在一些宴席酒吧上也不可避免地要去接觸這玩意,事實上,我對它還是毫無好感。
我對酒是厭惡,對醉漢更是惶恐。
喝酒其實無所謂,喝醉就有點難辦了。
我第一次接觸酒精是在上小學的時候,我爸媽在外看着正經,背裏卻是酗酒人士,沒日沒夜地喝就算了,酒量還大。一杯醉就算了,酒品也不好。
後來他倆發現互毆不如打我有趣,轉而對我發起酒瘋來。直至我被奶奶家接走,這場大亂鬥才徹底遠離我的生活。
混合雙打對我造成的影響太大,現在雖會跟着出入酒吧,卻成了裏頭的一朵奇葩,典型的酒吧喝果汁人士,遇上醉酒的,更是能躲多遠躲多遠。
……
而此刻的我正拿着酒瓶,心情複雜地同陸歸璨坐在湖邊的亭子裏。
我百分之兩百确定陸歸璨不僅喝酒了,還喝醉了。
還是喝得神志不清的那種!
陸歸璨不說話,因為他喝醉了。
我同樣不出聲,因為我無語了。
我哪知道男生說的“來點”,就真的只有一點點。
陸歸璨帶我到亭子裏坐下,我見凳底立着兩個啤酒瓶,不禁皺起眉。
他不會打算一人一瓶吧……
這亭子多美啊,适合談情說愛,不适合喝酒啊男神……
走近後我看清那倆瓶子是空的,轉而替自己松了口氣,又為陸歸璨提了口氣。
陸歸璨渾然不覺,他彎腰拾起一個空瓶,晃了晃,放下後又抓起了另一個……
我一頭霧水地看着男生的動作,想詢問吧,對方一本正經的模樣又令我止住了話頭。
許久,陸歸璨左右手各持一個酒瓶,幾番搖晃,露出了一個笑容,可見終于選着滿意的了。
可是他找空瓶子幹什麽?
我苦思無解,正欲發問,卻見陸歸璨把空瓶子遞到我跟前,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這個還剩一點。”
我:“……”
我仔細觀察片刻,發現拿瓶底果真還淌着微量液體,我心情複雜,不知該說男神耳力好,還是該誇他機靈。
可真是個小機靈鬼,一點就是一點,絕不多。
“你不喝嗎?” 小機靈鬼眯了眯眼,一臉的疑惑與不解。
我百感交集地接過那瓶酒,并得出一個結論:陸歸璨喝醉了。
我不反對別人喝酒,遇到喝醉的躲遠點就好,可不知為何,到陸歸璨這兒,我卻猶豫了。
一來是因為大宇說過,男人醉酒的時候,是最脆弱的。
可是大宇說這話的時候,他也是醉着的。
最後我打電話叫來另一位舍友,倆人連勸帶罵的才把這瘋子給擡了回去。
二來是我覺得陸歸璨和我見過的那些醉漢都不一樣。
四周環境昏黑,我沒看出男生的醉态很正常,更何況這人不聲不響安分守己的模樣,并不像個常規醉漢。
也可能是情人眼裏出西施吧。
我揉了揉太陽穴,卻反而更加頭疼起來。
難怪男神剛剛不言不語的,感情不是在思考,而是醉酒發呆。
勸還是就這麽離開?
我陷入糾結之中,旁邊冷不丁地傳來一個聲音:
“你還不喝嗎?”
我反應過來陸歸璨在問我,又發現他視線停在了我手裏的空瓶上。
這要是大宇,我早就一瓶子甩他身上,罵罵咧咧地告訴他酒都沒了喝個鬼。
可陸歸璨是我男神,待遇自會有雲泥之別。
我朝陸歸璨咧咧嘴,“我現在不是很想喝。”
“喝點吧。” 他堅持道。
我嘆了口氣,醉鬼的心思你不懂。
陸歸璨眼也不眨地盯着我,一副不看到我大口喝酒不罷休的模樣。
我這些日子盡活在自己的幻想裏,日日都渴望同這人近距離接觸,哪怕陸歸璨這會可能意識模糊,可對方亮晶晶的眸子還是讓我心咯噔一下。
我對上他的眼睛,咽了咽口水,又低下頭去,不敢再多看對方一眼。
男神視線太熾熱,我承受不住啊!
我如他所願地“喝”了口酒,卻只是虛虛地擡了下手臂。拿下酒瓶時我看着瓶口,腦裏閃過一個念頭:
等下……如果我嘴巴碰到瓶口,豈不是間接接吻?
我盯着瓶口,眉頭愈皺愈深,心裏更是天人交加。
碰一下吧,就一下,千載難逢的便宜你不占,更待何時!
碰個鬼,你是變态啊!
我這頭在自我鬥争,身旁的陸歸璨的一聲嘆氣把我叫回了魂。我沒忘記對方在這的原因,于是緊張地朝他望去。
陸歸璨彎着腰,擱在膝蓋上的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抓着個空瓶,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着石凳的邊緣。
瓶子落在硬物上,發出铛铛铛的聲響,在黑夜裏尤為清晰。
我陪他坐着,兩人久久都沒出聲。
陸歸璨的模樣令我心疼,卻也是我不能理解的,不能理解,所以并不知怎麽安慰。
“你喝完那瓶酒了嗎?” 陸歸璨突然出聲,把我吓了一跳。
要不是這人臉好看,我怕是會當場暴走。
這些天下來終于見着陸歸璨,開始我是興奮的,發現男神畫風不對後開始陷入迷茫期了……
也可能是醉酒效應,顏控如我這麽安慰自己。
我嘴上配合道:“啊,喝完了。”
男生這時突然放低了聲音,像在自言自語:
“喝點吧,喝了就沒那麽難受了。”
我不明所以,“我不難受啊……”
“你不是失戀了嗎?” 他擡頭沖我笑笑,“喝點酒心情能好點。”
我被他的笑容秒了一刻,後知後覺憶起自己方才的話來。
對哦,剛剛為了深入交流,我給陸歸璨塑造了一個同道中人的形象。
不過失戀的确是真事,哪怕已經過了個一年半年的。
不相為謀的關鍵在于,我不像陸歸璨這副頹靡的模樣。
他覺得我難受,那肯定他是很難受的。
我這麽想着,一本正經地開口了:
“失戀沒什麽大不了的,又不是破産又不是毀容,生活還是要繼續的,你看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嗎?而且……”
“你是誰?” 陸歸璨突然眯眼問道。
我:“……”
永遠不要揣測醉鬼的心思,順着他來便好。
我深知此理,卻又因長篇大論被打斷而有些惱怒,只得沒好氣地說:“我是一個不知名的熱心路人。”
男神又嘆了口氣。
我這會也說不下去了,我算是看明白了,說啥這家夥也聽不進去的。
于是我也學他嘆氣。
“你別難過了。” 他聽見我誇張的嘆氣聲,轉頭瞥向我。
“失個戀而已,我已經不難過了。” 我對他說。
我早就不難過了,所以你也別難過了。
我很想這麽說,可陸歸璨聽不進去了,因為我發現他睡着了。
他就這麽支着下巴……
睡着了!
我難以置信地反複伸手試探,卻發現這家夥竟真的毫無反應。
從男生時不時蹙起的眉頭可以看出這人睡得應當不深,阖上的眼卻遲遲不願睜開。
我終究沒有擡手推一推對方的肩,因為我打起了另一個主意。
滿腔熱血的開導工作到頭來成了無用功,我倒也收獲了意外之喜。
男神睡顏圖鑒開啓,我将“任務”抛之腦後,正欲掏出手機拍照,卻在褲兜摸了個空。
是了,我的小手機早就躺湖底了。
這樣一來,我心情更差了。
我在陸歸璨身旁坐了一陣,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向男神肩膀探去。
我不是要推醒他。
偶像劇看過嗎?
女主在男主身邊睡着後會怎麽樣?
答案不是“女主頭一歪,一下靠在男主肩膀上”,就是“男主自然地攬過女主的肩,讓對方有個舒服的睡姿”。
我觀察許久,見陸歸璨遲遲沒有搖搖晃晃倒下的架勢,只好親自動手了。
同我作對似的,我手剛觸到對方衣服的面料,寂靜的黑夜裏突然響起一聲狗叫。
這聲響像是鞭炮在我耳邊炸開一樣,砰得一下,把我吓得猛然起身。
我冷靜下來,聽那狗叫未停,又見男神未醒。我略家思索,将視線放在陸歸璨衣側的口袋處。
“你……你電話響了。” 這下不能演偶像劇了,我認命地推了推男生。
陸歸璨卻沒醒,而是動作自然地拂開我放他肩上的手,同時還皺了皺眉,活像一個受了委屈鬧起床氣的孩子。
我見狀更下不去手了,“你不作聲的話,我幫你接了啊。”
我緊張地盯了陸歸璨片刻,心裏默默數着數,數到十後,對方仍毫無反應。
在确定對方并無裝睡嫌疑後,我做賊似地把手伸進陸歸璨的口袋。
我當真就是做賊心理了,既謹慎害怕,同時又在內心喜滋滋。
上頭的電話只備注了一個姓氏“王”,看不出男女。
我心裏有些慌,這要是陸歸璨那前女友咋整……
随後我又告訴自己,還能咋整,我不正好想替男神教訓她一番嗎!
于是我把電話挂了。
不是我慫,好吧我是有點慫,最關鍵的問題是,萬一這女的是打電話求複合的……
我細細分析,女方同陸歸璨之前定是有一番争論,男神這麽溫柔深情優秀的人,沒準只告訴女生你想清楚再和我說便離開了。女生思來忖去,想着無論顏值還是人品都還是陸歸璨的好,忙撥通正解憂尋短見的男神電話。男神欣喜若狂,當即接受了……
停,停,停,這不行的啊!
那我在哪?我就真成了不知名熱心路人了!
炮灰都沒我慘吧!
我這樣阻隔別人的确感情不對,但那女的錯在先,哪怕那女生決定痛改前非,将青青草原拔了個幹淨,但那也不能改變她曾播種大地的事實!
可我把那電話挂了沒一會,那熟悉的狗叫又響了起來。
我看着屏幕上邊一紅一綠的圖形,愈發郁悶了。
算了,見那電話久久沒有挂斷的意思,我深深吸口氣,想起專業課老師說的,問題要從根源解決。
陸歸璨心裏有個結,我解不開,那就算了……
我認命地接起電話,又靈機一動地咳了咳甕聲甕氣道:“哪位啊?”
對面明顯頓了頓,半天沒聲。
見有成效,我渾厚的聲音中又加了幾分兇狠:“找誰?”
那頭終于說話了,卻是個男聲,“呃……我打錯了?”
這回輪到我愣了,又聽電話那頭繼續問道:“請問這是陸歸璨手機嗎?”
不是前女友?
我反應過來,也不端着架子了,忙道:“對,是!”
“那你能讓他接下電話嗎?”那人又道。
“唔,”我看了眼身旁的男生,“他睡着了……”
……
……
約莫十來分鐘後,一個身着灰黑羽絨服的平頭男生出現在我面前。
據男生所說,他是陸歸璨的舍友,傍晚那會讓出門的陸歸璨替他帶幾瓶酒回來,哪知眼看就門禁了,對方還遲遲未歸。
“這酒我們叫他幫忙帶的,怎麽還自個喝上了?”平頭男生看見地上的空瓶,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可能郁悶,就……不小心喝了。” 我說。
“他這人真的是……談個戀愛而已較真個什麽勁啊。”
我聽見男生嘀咕的這幾句,不禁又心疼起陸歸璨來。
男生嘗試性地拍了拍陸歸璨,毫不意外地沒能叫醒對方,随後只得認命地将對方一支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
我見他姿勢不穩的模樣,忙上前幫忙扶了一把,順帶摸到了男神的腰。
“我幫你吧!”我如是道,心裏更是樂開了花。
即将得到男神宿舍樓的具體位置了!
平頭男生只當我是路過的好人,哪知我那點龌龊心思,當即千恩萬謝地同我一起開始了搬運工作。
扶陸歸璨回宿舍的路上沒有遇到其他學生,原本還擔心貼吧爆料的我松了口氣。
“送到這裏就可以了。” 平頭男生站在宿舍樓門口,再次向我道謝。
“沒事沒事。” 我将宿舍樓的名字迅速記住,腦子裏正琢磨着明天怎麽偶遇時,被男生的一句話分了神。
“你是大一的吧?”他問。
“學長,我大二……”
雖然我的确生的年輕,但我總歸都要二十了!
男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又道:“你也是法院的?哪個專業的?”
我搖頭,“我是文院的。”
對方這回沒有露出了解的神情,而是一副……集驚訝和不解于一體的樣子,細看裏頭還夾雜着一絲憐憫。
我覺着莫名其妙,臉上還挂着禮貌假笑,卻在轉瞬間崩塌了。
我聽見他說:“文院的?你們宿舍不是在山腳那頭嗎?”
說罷他還擡手看了眼手表。
“還有兩分鐘就熄燈了吧?”
“……”
哦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