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記憶斷片

“幾班的?”

辦公桌前的男人盯着面前的電腦,許是習慣了,也不看來人,頭也不擡便問道。

“漢教9班。”

“名字。”

“劉于淵。”

空氣中詭異地安靜了三秒後,男人擡起了頭。

“漢教9班的劉于淵?” 輔導員眯眼打量來人。

“呃,對。”

“不是你吧?”

“……”

眼看陳宇撐不下去,我認命地從門外走進辦公室。

我走到他桌前負手站好,企圖展現出一種乖巧的形象。

為什麽是企圖呢,因為他壓根就不會信的。

所以說有時和輔導員太熟也不是什麽好事。

……

鋪導員看見是我,意義不明地挑了挑眉。

“你來辦公室是做什麽?” 他幽幽地問。

不是你叫我來的嗎?

我差點脫口而出,随即我反應過來咳了咳,

“門禁後晚歸……”

“你豈止晚歸,你回都沒回去吧?” 輔導員打斷我。

“沒有啊,我只是沒刷卡……” 我忙解釋道。

開玩笑,沒回去和晚回去,這性質可就不一樣了!

宿舍進出需在大門刷卡登記,可門禁一到那門便被舍管鎖了。晚歸的要是想刷卡進去,倒也不是不行,敲門喊醒舍管就行。

可舍管天天見,輔導員躲着見。

權衡之後,我不假思索地選擇繞後邊爬牆去了。

我這頭糾結着怎麽增加自己的可信度時,又聽見輔導員道:

“你是不是又去網吧通宵了?”

“沒有!”

“蹦迪?”

“……沒有。”

老師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麽偏見……

“老師,他去跑步回來晚了。” 大宇看不過眼地說了一句。

我在一邊跟着點頭。但心裏還是有點虛,跑是真沒跑,勉強只能算競走,可我總不能說我是去測評學校公交車了吧……

哪知輔導員笑了,那笑容裏三分禮貌,七分嘲諷。

他微笑道:“你,去跑步?”

我突然想起大一運動會那會,輔導員找我跑接力,我是怎麽說來着……

好像是我天生體弱,一跑步就會暈……

啊……

“老師,是真的……” 我察覺到自己可信度亮起了黃色預警,“最近在鍛煉身體。”

“身體健康才能熬夜學習。” 我認真道。

“那你是怎麽跑個步,跑到十一二點的?” 他又問。

“距離太遠!” 我秒答。

“你跑了那麽遠?” 他問。

我說:“沒有,我坐車到湖那邊去了……”

我猛地止住話頭,看着輔導員笑意愈深,腦中更是警鈴大作,“老師,那裏風景好……”

人就是一道美好的風景線。

“哦?那我半夜給你打電話你為什麽挂了?”

他給我打電話幹嘛?

我不明所以,又想起我落水的手機,糾正道:“啊?我沒挂過你電話啊,是沒接吧?”

話畢,我才意識到自己被詐了。

我看着我接近零點的可信度,垂死掙紮地說:

“老師,我手機掉水裏了……”

可信度跌至負值。

……

……

周六,理應是苦命大學生最幸福的一天,在我這卻因一篇八百字檢讨而變得索然無味。

周末是宿舍的網吧時光,舍友熱火朝天地打着游戲,而我端坐在位置上寫檢讨。

耳邊充斥着吶喊聲和鍵盤聲,我在打開的十幾個網頁裏挑挑揀揀,試圖進行拼湊工作。

完整地抄是不可能的,輔導員神人也,連原文網址都能給你翻出來。我一度懷疑輔導員不是案例見證者,就是經驗豐富者。

自己都抄過,所以知道你也是抄的。

我嘆口氣,繼續轉筆發呆。

大宇把我的筆拍掉,“小淵子,晚上吃宵夜去不去?”

“不去。” 我不假思索道。

另一邊的舍友也湊過來,“宵夜都不吃了,你幹什麽去?”

我不出聲。

大宇問我:“跑步?”

“不是,我下午要去市區買手機。” 我抓抓頭發。

主要還是沒錢。

心裏也苦。

大宇面露了然,想起什麽似的又靠過來,“話說你手機怎麽掉的?”

陳宇只知我那天回來晚,還丢了手機,卻不知具體情況,這會他提起,我打起精神,把撞上陸歸璨醉酒的事同他說了。

說起那晚,真是妙不可言。

我和男神月下共飲,相談甚歡……

“等會等會……”

大宇打斷正在回憶中的我,非但沒有如我所期地理解我的快樂,反而瞪大了眼,

“你跑步是為了那什麽陸歸璨?我們還當你真的是去鍛煉身體!”

我頓頓,“呃,都有。”

勞逸結合嘛。

“劉于淵,你不會真的喜歡那小子吧?”大宇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他是什麽人你知道嗎?你就在這折騰,還白白折了一臺手機。現在沒了手機,你別被人賣了都不知道!”

“他長得好看,心腸一定也好。”我言之鑿鑿道,“再說了,賣他自己比賣我還值錢。”

“你也知道自己長啥樣啊?” 大宇露出訝異的神情。

我:“……”

大宇又說:“你知道他是直的吧?”

我說:“知道啊。”

這誰不知道,人家綠帽史上了貼吧的。

我補充道:“不是每個人生來都知道自己會喜歡男的,他是沒遇上對的人。”

比如我。

大宇一臉嫌惡,“你又知道他心腸好?”

“呃,我看人挺準的……”

“前陣子被渣男騙的是誰?”

“……”

這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我認真思索一番,想起男神醉酒那天,臉上落寞無奈的神情,認真道:

“他很重情義。”

“是挺重情義的,” 大宇笑笑,“重女輕男。”

我:“……”

靠。

這天沒法聊了。

我轉回頭,不想再搭理他了。盯着眼前的白紙,我不得不承認大宇說的都是實話。

思來忖去,我手中的筆沒抓穩,啪嗒一聲落了地。

我把筆撿起來,突然想起那晚撿起酒瓶的陸歸璨。

男生眼裏是掩飾不住的失落,卻對我說:別難過了。

失戀那會說不難過都是假的,但也就那麽一瞬,頭一晚我整個人蔫頭蔫腦地搬凳子在陽臺思考人生到半夜,第二天起來也不傷心了,只氣得牙癢癢,在宿舍自言自語大罵一通後變得神清氣爽。

身邊知道這事的只有陳宇,大宇那天回了家,得知這事第二天匆匆趕了回來,原本打算陪我喝酒聽我哭,卻見我生龍活虎的模樣,索性陪着我一起罵,罵完還不忘教育我……

所以陸歸璨是頭一個真正意義上“安慰”我的。

即使我的确覺得這事沒什麽大不了的,在那一刻竟真的泛起了一絲委屈。

都說醉酒的人最真實。這樣溫柔的人,應當不壞。

大宇沒等來我的回話,抛下一句“無可救藥”便打游戲去了。

我喜不喜歡陸歸璨暫無法定論,但目前的我想接近他又是真的。

管他直不直的,搞到手再說。

“我不去跑步了。” 我拍拍大宇的肩。

“這就對了……” 大宇露出欣慰的眼神,游戲都顧不上了。

我看着他面前的屏幕,繼續道:“我怕他尴尬,緩沖幾天先。”

陳宇炸了:“劉于淵,你是不是腦……”

我見狀忙指着他的游戲界面,“你血量下20%了!”

陳宇:“……”

他罵罵咧咧地回過頭。

彙報完畢,我重振旗鼓,不過都說酒過三巡,忘人忘事。

只求男神喝醉了酒,別真的記憶斷片。

忘了誰都行,別忘了體貼舍財的我就行。曾有那麽一個善解人意的小可愛,為了阻止你輕生,舍棄了自己的寶貝手機。

多麽可歌可泣的故事。

“緩沖期”一過,我照舊“跑步”,湖邊卻再無陸歸璨的身影。

等我再見到男神,已是一周後。

這事得誇一誇我的舍友,也要誇獎當時機智的我。

舍友加社團本着陶冶情操的目的,參加了校裏的文學社。這社團要逼格有逼格,要氛圍有氛圍,唯一一點不好,活動強制參加。

哦,還有社費有點肉疼。

舍友那時約會心切,當即拜托萬年單身又閑得蛋疼的我,去替他參加一周一度的書友會。

我無事可做,幾天的捕捉失敗讓我心灰意冷,腦子一熱便應下了。

原先以為地點在大教室,覺得無聊還能後門開溜的那種。到了圖書館才發現,別說後門了,那活動教室比宿舍還小。

教室中間擺着一個長方形的大圍桌,前邊立着一個小型投影儀。我進屋時已零零散散坐了許多人,全都低着頭,鴉雀無聲。

這架勢令我有些慌,忙掏出手機,随從大衆。等我坐下,我卻發現他們不是在低頭玩手機,而是在看筆記本。

我默了。

圍桌逐漸坐滿,我餘光瞥去,男生居多,約莫十來個人。

門外走進一個西裝革履的老爺子,應該就是舍友口中的指導老師了。

我看着他的一頭白發,憶起那位給自己挂科的老教授,當即就蔫了。我低下頭不再去看他,腦內卻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陸歸璨。

随即我自娛自樂地想,沒準和他又在課上遇到了。

“小陸啊,你把宣傳冊發一下吧。” 我聽見老教授的聲音,聞聲擡頭時被什麽東西擋住了視線。

我定神,意識到這是個人。我嘀咕着這人不好好坐非得擋在前面的時候,向上看去直接傻了。

陸歸璨那張俊臉猝不及防地出現在我眼前,他穿着最簡單的白襯衫牛仔褲,整個人卻在泛着光。

一閃一閃的,布靈布靈的。

我抿緊嘴,生怕自己到嘴的一聲“卧槽”漏了出去。

卧槽,我在做夢嗎?

這是真的陸歸璨吧?

不是人體模特吧?

陸歸璨像是聽見了我的心聲,适時開口道:“同學,你的宣傳冊。”

說罷伸出一只手。

我夢游似的去拿他手中的冊子,視線始終停留在他白皙的手腕上。

男神這是什麽表,挺好看的,改天去買個情侶的。

喔,卡○亞,告辭。

我觀察許久,視線未離,男神竟也未動。

我覺着奇怪,擡眼發現對方也在用難言的視線打量着我。

我心裏頓時砰砰直跳,看來對方的記憶沒有斷片嘛!

他會怎麽想我?他會怎麽稱呼我?他會不會謝謝我?

他會不會尴尬啊,他要是尴尬我可以表演個現場失憶的……

我仔細瞅瞅,發現陸歸璨的臉上沒有一絲名為窘迫的痕跡。于是我松口氣,心裏又緊張又期待。

陸歸璨面色複雜,“同學,宣傳冊一人一本。”

我這才注意到自己關顧着看人,手上緊緊攥着一疊冊子。

抓得緊緊的,扯都扯不開。

“啊,不好意思……” 我忙松開手。

陸歸璨沖我笑笑,往後邊繼續派發冊子去了。

我在位置上等了又等,等到冊子都發完了,等到男神又走回了前頭,也沒等到對方的一個眼神。

我了然,也沮喪。

如我所願,陸歸璨确實沒有記憶斷片,他直接就是失憶了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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