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忽忽韶顏變老蒼(上)

(三十)忽忽韶顏變老蒼

窅雲嶺相較于其他山峰,坡度較緩,山貌呈現丘陵的樣子,覆蓋有青松綠竹,高處霧霭沉沉。郁霓影和秋露憑着令牌從峰谷石門進入,石門看守盯着戶外的日晷和沙漏,記錄下時間,再将梅心令牌中央的鐵芯輕輕一擰,每塊令牌一分為二,她們各持一半進入墓園。

她們沿着山石荦确的小徑往嶺上走去,尚未到達山腰,兩人已聽到四周山風穿林打葉的簌簌聲,不遠處可望見一片墳丘起伏沒在蔥翠的草間,這些墳丘前方,有的漢白玉石碑雕刻精美,有懸山式的小頂和左右雕花柱子為兩翼,有的只是普通粗糙的方形青石,标識着墳主的身份。

秋露搖着小巧的鈴铛,吹着鐵哨一路爬坡,希望能尋到雪球的蹤跡。

不多時,她們來到墓園山腰一處平坦的地方,迎面見到了三間石屋,石屋前方擺了七八盆各色花卉,其中有茱萸、銀盞花、鷺草等,石屋旁還有一顆山櫻樹,不過花期已過,滿樹青綠。一個花白頭發的女人正一手拿着竹杖,靠在鋪着棉墊的藤椅上曬太陽。

秋露拿起梅心令牌,向看園老妪羽婆說明了二人來意。

羽婆望了一眼郁霓影,又看了看她腰間插着的竹笛,淺笑道:“朝曦昨晚沒回屋子,又不知溜到哪裏去玩了。不過幾個月前的某天傍晚,我的确發現‘朝曦’和一只小狐貍犬在小竹林嬉鬧。”郁霓影心道:“她看起來五十有餘,可一聽聲音還以為頂多四十歲。”

羽婆口中的朝曦,是她養的一只寬額密毛的白色松獅犬,此犬是一種産于北方的古老犬種,可以作為狩獵、護衛、叼貨物之用。換句話說,這條伴侶犬就像她的親人一般重要。

羽婆緩緩道:“記得那天夜晚下起了小雪,朝曦狂吠不止,我出去一看,原來是只挂着鈴铛的狐貍犬,在山坡屋舍外上轉悠。我見它似乎迷了路,就在屋棚角落多挪了一個空地,上面墊上稻草和舊布衫,放了食水,讓狐貍犬安心睡下。次日,朝曦和狐貍犬已經在空地上打鬧成一團。又過了一晚,雪停了,我便親自送狐貍犬下山。”

秋露恍然道:“難怪那回雪球丢了兩日後,在第三天的亥時自行回到了映雪樓,幸好二公主不在魇城,這件事暫時瞞過。”

“原以為它受了傷并在樹洞應付了兩天,沒想到它竟然去了窅雲嶺的墓園。所以這次務必要讓那只寵物犬在速速現身,才能解決她的心病。”秋露咬唇想。

羽婆道:“今天天氣不錯,我要去清理一下墓碑附近的落葉,你們可以随我沿山路召喚愛犬,說不定就能看見你要找的雪球了。”秋露欣然道:“但願應了婆婆的吉言。”

郁霓影看羽婆左手拿着竹笤帚和水桶,右手提着盛放了幾束鮮花的小木桶朝山道走去,她主動上前道:“我來吧。”說完接過竹笤帚和水桶。羽婆笑呵呵道:“沒事兒,我拎習慣了。”

在青草茵茵的山間,羽婆在山溪上接了大半桶水,她吹着鐵哨、高聲喚着“朝曦”,并将褡裢內的食物擺放在山泉邊,叫喚了若幹聲後,随後在墓園的山坡上行走,秋露和郁霓影也各自呼喚着“雪球”。

秋露向郁霓影嫣然道:“何公子,我原以為看墓園的老婆婆古怪冷漠,沒想到她很慈祥溫和。”

郁霓影微微一笑:“只是她一個人住,未免有些寂寞。她是何時入墓園的?”

秋露轉了轉眼珠:“這個婢子并不清楚,少說也有十幾年了吧。”

羽婆俯下身,先用細笤帚輕輕拂去每塊墓碑上的蛛網塵埃與落葉,然後用濕抹布仔細抹去花紋槽內聚集的泥沙,最後用備用的幹布擦一遍。

郁霓影道:“在下冒昧地問一句,這墓園裏……有沒有天籁司前任執令玉壺冰的埋香冢?”

羽婆因驚詫而側目:“公子對玉壺冰很感興趣?”

郁霓影道:“晚輩喜愛絲竹,在天籁司聽過玉執令的簡略事跡,很是欽佩,所以希望能夠拜訪一下她的墳茔。”羽婆聽後并未推卻,低語道:“公子請随我來吧。”

在經過一個無名墓碑前,羽婆擦拭塵埃後伫足良久,表情顯得有些哀傷。郁霓影望見這一幕,不覺朝這邊走來,奇特的是,石臺旁還放着一把石雕的七弦琴。她又見羽婆從木桶中拿出一束藍紫色的鳶尾并一束潔白的雪蘭,輕輕擱置在青石墓碑前方的石臺上,對着墳茔輕聲道:“這些花是我親手種的或采摘的,你喜歡嗎?”

墳上的茵茵青草正随風搖曳。

郁霓影道:“這座墳,想必就是玉壺冰玉執令的芳冢吧。”

羽婆悲哀一嘆,道:“事實上,這是她的衣冠冢,少年時的她最愛鳶尾,而我最愛雪蘭。想不到已天人永隔了十幾年。”

郁霓影忍不住問道:“即便是衣冠冢,為何碑上沒有刻下任何字跡?”

羽婆一時間愣住了,不知道說什麽好,含糊道:“這是城主的意思,無可奉告。”

郁霓影拿出一個布包,露出裏面一串綴有金蓮花的鏈子,問道:“婆婆,您認識它嗎?”

羽婆臉色霎時變了,撚起鏈子眯起眼睛看了好一會兒,無法置信地深吸一口氣,目光銳利地盯着眼前一身男裝扮相的郁霓影:“你怎會有這個,你到底是什麽人?”

“我……”郁霓影怔了怔,羽婆斜睨向她腰間的竹笛,顫聲道:“告訴我,之前雙龍湖畔傳來的笛曲,是不是你吹奏的?”

“是我憑着幼年時的記憶吹奏的。”郁霓影平靜道,“其實,這殘缺的金蓮花是我親人的遺物。”

羽婆深深地看着她,薄唇輕顫,卻什麽也沒有說出口。

“汪汪——汪!”犬吠聲劃破了這片芊芊草坡的沉寂。

一只頭頂寬平、杏核小眼的松獅犬跳蹿着奔到不遠處的山溪邊,開始覓食,在它身後一丈開外的矮樹後,赫然出現了一個雪團狀的小東西!

秋露激動道:“是雪球兒!”她飛奔過去,将狐貍犬輕輕摟抱于懷裏,回身朝坡上的羽婆興奮地喊道:“婆婆,何公子!我找到它了,多謝啦!”

小屋裏,羽婆端過茶盤,擺好兩杯竹筒茶,對兩位客人道:“你們一定累了,回屋子喝口水歇一歇也好!按例還可以停留半個多時辰的時間。”秋露遲疑了一下,見郁霓影朝她點頭,也應允了。

羽婆對秋露溫言道:“二公主見到了雪球,一定會很高興吧。”

秋露放下雪球,眼角眉梢卻顯出失落:“唉,很難說啊。”羽婆不解:“為什麽?”

“二公主因為瑣事被大公主禁足十日,又連累藏莺姐挨了杖刑,這幾日的心情一直不好。”

羽婆有些寬慰地松口氣:“還好,只是被禁足數日,沒那麽嚴重就好。”

秋露飲着竹葉香茶,覺得很甘甜,随口道:“聽說上次更離譜。二公主拉着藏莺姐姐去了江南西蜀游歷,在憬州寶鼎山差點被東溟教人誤殺,幸虧是魇城家徽起了作用……想想就後怕。”

“咣當——!”羽婆手中的茶盤脫手落地。

“哎呀,婆婆你吓了我一跳!”秋露拍拍心口,郁霓影的瞳孔倏然一緊。

“對不起,對不起!”她連聲道歉着,“二公主為何會去偏僻之地冒險?”

“好像是看到什麽古籍冊子後準備尋寶歷險吧。總之,二公主在魇城憋久了,就喜歡奇思妙想還愛付諸行動。”秋露将茶水仰脖喝光。

羽婆又給她續上一杯:“唉,希望她吸取教訓,別再任性了,省得關心她的人們提心吊膽的。”

因是初次見面,秋露聽羽婆的話裏隐約有對二公主的殷殷關心,有些不解地看了她一眼,卻依然客氣道:“還是婆婆理解我們的難處。”

秋露放下茶杯,不覺打起了幾個呵欠,很快便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羽婆對郁霓影道:“跟我來裏間,我有些話要仔細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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