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忽忽韶顏變老蒼(下)

裏屋內,一張半舊的折疊木桌旁,兩人面對面飲茶交談。

羽婆問道:“孩子,你為何女扮男裝來到希望魇城?”

郁霓影道:“為家師绮羅宮主尋求九死還魂草解毒而來,也為調查我爹娘的行蹤。”

羽婆道:“九死還魂草長在生死崖,三十年開一次花,但現在花期已過,近期無法制藥。不過,颢清雲甍沉彩樓的玉匣內可能還剩下數粒還魂丹。聽說開盒的唯一途徑是必須用快劍小心劈斷玉匣的赤金鎖,在一刻鐘內服用,否則藥效會快速喪失。”

郁霓影很是感激:“多謝前輩提點。”羽婆道:“還有一事。城主答應贈送你們九死還魂丹,可是九死還魂丹分外珍貴,但願她不會糊弄你們。”

郁霓影道:“家師曾經賜予我一枚可避毒的彩玉珏,他告訴我這枚玉珏接觸此種丹藥片刻,就會變換色澤。”

“如果丹藥有問題,窅雲嶺天祿殿的愔無華神廟內,歷來會供奉九死還魂丹。因殿外種植着散發毒氣的藥草,你們需要預先服食避毒的雲甍丹,我因職責之便,這裏正好配置了幾瓶。”

郁霓影欣喜道:“多謝前輩。”

羽婆笑了笑:“這沒什麽。想不到機遇巧合下,我今生還能再見玉執令的血脈。”

郁霓影有些狐疑:“前輩,僅憑這枚金蓮花,你就能确定我娘是玉壺冰嗎?”

羽婆伸出手,撫摸着郁霓影的發跡,眼神悠遠:“為何要懷疑呢?你有着和她一樣的明眸寬額,一樣的挺秀鼻子,若非血親關系,怎會如此酷似?”

郁霓影顫聲道:“我娘她,因何而死?”

羽婆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徐徐垂了下來,搖頭嘆息。

郁霓影的心陡然一沉,全身木然,過了良久,方喃喃道:“我想知道娘親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她在魇城有何經歷。”

羽婆深吸一口氣,将往事娓娓道來:“玉壺冰是個聰慧美麗的女子,也是個叛逆的女子。她十六歲便成為天籁司的執令,精通簫曲《綠苔生閣》和琴曲《萬裏遙天》;十七歲離開魇城采集樂譜,就再也沒回這片雪域。聽人秘密說,十幾年前“弑魂天”部衆在榮華山附近發現了她的蹤跡,她被圍攻不敵,在同門面前服下□□‘立焰’瞬時***而死,只剩下骨灰和頭上的一枚金簪落地。

“魇城同門只能将簪子帶回魇城複命,城主對外宣稱玉壺冰失蹤,并允許我們為她立了衣冠冢。又因為城主憎惡玉壺冰違反城規之事,所以天籁司執令畫像中,只有玉執令的臉被蒙上了一層面紗,讓她漸漸被人遺忘。”

郁霓影聽了她的話,身子抖動得如秋風中的枯葉。

原來如此,怪不得她那日所見的玉壺冰畫像是如此特別。

郁霓影悲憤不已:“可是,為什麽娘要死得如此慘烈而決絕?她為何不留下性命,等待時機和我爹見上一面?為什麽?!”

羽婆勸解道:“因為她不想連累你們,也不想被羞辱折磨而死。希望魇城四司的執令不可以随意婚嫁,她私自逃離魇城不歸,還變換身份并與他人私定終身,按門規律令,是萬蛇噬身之罪!除非她肯攜你爹的首級帶回魇城贖罪。”

郁霓影猛然一拍桌子,憤慨道:“迂腐邪魔的門規,毫無人性的苛刑!對追求自由與愛的人來說,這座魇城根本就是人間地獄!”

羽婆伸臂握住她的手,同情道:“可憐的孩子,你爹呢?”

郁霓影悲傷道:“十三年前,我和爹住的鶴鳴山莊在詭谲的笛聲中毀于一場大火,爹失蹤了,而我茍活了下來,被師父收養。這些年我養好身體,一直打探爹的下落,疑縱火者是希望魇城的黃泉榜殺手,我爹是被他們帶走了。”

羽婆蹙眉:“按理說,身為四司執令之一的玉壺冰因何莊主而死,城主絕對會大張旗鼓審訊你爹以儆效尤。但是十多年前,并無關于你爹被帶往魇城的絲毫風聲。”

郁霓影道:“難道是我猜錯了?可是那個冬夜異域琴簫交雜的詭異聲,令我至今難忘。除了希望魇城的黃泉榜殺手,誰還能做到?”

羽婆猜測道:“或許城主并不知曉你爹是玉執令的丈夫,而是另有知情人重金雇傭了魇城‘黃泉榜’殺手,将你爹帶到了其他地方。”

郁霓影一捂額頭,倦倦道:“看來,這件事情比我想象的要複雜許多。”

羽婆頓了頓,感慨:“你也太冒險了。來雪域之前,你究竟對魇城了解多少?”

郁霓影道:“聽家師說,前任城主明照水原是黃泉榜的組織與操縱者,因她年事已高,将權力下移給女兒席紫凰,新城主掌控弑魂天宮二十年。席紫凰育有兩位少主和兩位公主,真可以享受天倫之樂了。”

羽婆搖搖頭:“你錯了,這幾個孩子并非一母所生。”郁霓影詫異地望向她。

羽婆緩緩道:“大公子恩卿和大公主嫣然是席紫凰所生的兄妹,二公子宇辰和二公主樂婷是兩位妾所生,可惜大公子神志不清,所以席紫凰比較信任長女,但也不敢冷落次子。”

郁霓影道:“想不到希望魇城內波濤暗湧。”

羽婆道:“你和同伴做客魇城,要小心席城主和他的寵侍盧翎以及大公主。”

郁霓影點點頭,又道:“恕我直言,之前在墓園,婆婆在言談中似乎很關心二公主。”

羽婆怔了怔,繼而道:“呃,二公主的生母秦夫人,生前待我很好,孩子出世那日,我還抱過她呢。雖然二公主沒和我有過多接觸,可我一直關注她,每年的清明冬至和祭祀日子裏,我斷斷續續地看到她長大了,越來越美麗,我就感到欣慰。”

她莞爾一笑,眼角現出深深的魚尾紋。

“恕我冒昧,前輩既然……出嫁過,那您的相公和孩子呢?”郁霓影輕輕試問道。

“這個問題,老身無可奉告。”羽婆斷然拒絕了她。

郁霓影道:“抱歉。晚輩枉自猜測,我娘年少時曾承蒙過婆婆您的多次關照吧?”

“婆婆?是啊,在你眼裏,我已然滿臉滄桑,對不對?”

見羽婆的眼中泛着凄楚,郁霓影難免有些尴尬:“噢,不過,您的聲音還是那麽溫婉親切。”

對方苦澀一笑,吐露的話語卻令人愕然。

“是啊,三十七歲的我,即便蒼老了韶顏,枯萎了青絲,不變的還有聲音,還有聲音……”

“三十七歲?!”郁霓影驚懼難掩,握着的金蓮花差點從手心滑落。

“很震驚吧,在希望魇城,任何怪異的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她似乎早已預料到對方的反應。

“那前輩豈不是和我娘親差不多年紀?那麽,您與她是……”

“我們是兒時的好姐妹。認識你娘的那一年,我六歲,她剛滿七歲。恕我不能相告真實名姓,因為我不想給你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郁霓影無法置信道:“不知前輩究竟經歷了什麽,您怎麽會變成了這個模樣?”

羽婆道:“開始我被分到天籁司做侍女,後來去了佳卉司莳花,十三歲時服侍老城主明照水,十九歲嫁人,一年後來到墓園。”說着說着,她勉強笑道:“昨夜朱顏,明朝華發,景殊色衰,不過在一夕之間。”

郁霓影疑惑道:“一夜白頭?我不明白。”

羽婆平靜道:“是一種可以令少年人朝如青絲暮成雪的□□,名曰‘韶——華——盡’。”

郁霓影不禁憤然:“是誰這麽狠毒地折磨你,又将你孤獨地囚禁在墓園?”

羽婆凄然道:“偌大的魇城,有此殺伐決斷權力的人不過寥寥幾人。”

是明照水、席紫凰,還是那個在紅蓮嶺隐居的千鋆涵?郁霓影眉頭緊鎖:“那個人為什麽要這樣做?”

羽婆道:“因為你娘自盡那天,我是在場的‘弑魂天’部衆之一。為了救冰姐,我假意被她制服要挾,孰料她順手摘下自己藏于耳墜內的‘立焰’,咬碎吞咽。”郁霓影奇道:“立——焰?”

“‘立焰’是魇城執令與殺手們自備的□□……那次的活捉任務因我的‘疏忽’而失敗,回到魇城本該要領死,沒想到……出了件意外的事情,我才保住性命,但也付出了容顏蒼老的代價。”

郁霓影雙膝跪地,含淚嗫嚅道:“前輩,我代娘親向您致歉。”

羽婆長嘆一聲,伸手扶起面前的少女:“我雖難過卻不後悔,因為昔年我們說過:鳶尾和雪蘭的情誼,将芳馨同在。不管怎樣,總算天見可憐,居然讓我遇見你。”

郁霓影握住羽婆的手,鄭重道:“前輩若同意,等事情一辦完,我就帶你離開魇城,選一處雅靜的好地方,照顧你的後半生。”

羽婆搖頭拒絕了她:“不用為我勞心。我忍辱偷生至今,不是因為怕死,其實我一直在守護生命中重要的人。唉,人生千百事,回首皆是夢,終逃不過埋骨蔓草黃沙中。”她的目光穿過竹窗,眺望向遠方的山巒。

在漫長的守墓生涯間,究竟是什麽樣的信念支撐着孑然一身她毅然活下去的?

郁霓影一時間猜不透,卻也試問了一句:“您默默守護的人,其中就有二公主樂婷吧?”

羽婆臉色頓變,郁霓影繼續道:“絲毫不求回報的關心,人世間唯有骨肉親情,方能至此……恕我猜測,魇城二公主早逝的生母秦夫人,是不是前輩您?”

羽婆沉默了半晌,方道:“是或不是又如何?只要樂婷平安快樂,其餘的都不重要了。今日得知樂婷曾去寶鼎山遇險,我真是害怕。”

見她默認身份,郁霓影道:“剛剛秋露的話讓我想起,二公主在寶鼎山天夕崖的那晚,其實我也在場。”羽婆驚詫道:“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郁霓影道:“妄媒婆婆拿着藏寶圖要挾我去寶鼎山尋寶,沒想到東溟教人、嶺南四鬼還有二公主都在山上。不知道公主是不是見過類似的藏寶圖,前輩或許知道個中緣由?”

羽婆搖搖頭:“看來,只有你親自去問樂婷了。好奇心重的樂婷可能在魇城某處見過什麽,記載了下來。”

此時,桌上的秋露動了動嬌軀,似是快要醒了。

臨行前,羽婆對郁霓影低語道:“當年夫君告訴我離開魇城另有暗道,這枚蠟丸內藏有可以逃生的路線圖,關鍵時刻它或許能幫助你,我準備再臨摹一張圖。若是樂婷近日有危險,請你告知她這個秘密,最好帶她來見我,拜托了!”

此刻,郁霓影已然明白:這片魔域裏潛伏的迷霧陰霾,會給許多有心或無意的人帶來不幸,無論是不甘命運擺布的局內人,還是自信滿滿的挑釁者,都要做好應戰的充分準備。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