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鄭澤瑞回來時就已是臘月二十八,轉眼便到年三十。

這一年裏,鄭家總的說起來都是喜事,又因着鄭澤瑞在府裏,就顯着比去年熱鬧的多。

一大家子人吃完年夜飯,城裏早滿是爆竹聲,鄭佑誠等人在屋裏陪着老太爺、老太太說話熬年,鄭澤瑞帶了幾個小的要去院裏放爆竹,鄭澤昭本要留下來陪着他們說話,老太爺便揮手道:“在祖父眼裏頭,你也還是個孩子,帶着他們幾個一塊熱鬧熱鬧去吧。”

鄭澤昭遂也去了,只三姑娘鄭明薇摸着自己翻毛的袖口一副想去又不想去的模樣,二夫人林氏便拍拍她的手,笑說:“薇丫頭也去,跟着弟弟妹妹們一處頑,若是冷了,一會子再回來。”

——鄭明薇身子弱,甚是畏寒,一入冬幾乎都窩在屋子裏不出來,林氏也不叫她随意出去走動,往年她也都是坐在暖烘烘的屋子裏,豔羨的瞧着能跑去院子玩鬧的明霞和明玥的,今兒得了林氏的準,滿臉歡喜。

不過她比旁人怕冷,出門的時候丫頭們便細細為她又多穿了一層,等的鄭明霞直催,三夫人便笑道:“就你性子急,瞧瞧你三姐多有淑女的樣子,趕明我也向你二伯母似的,把你關在繡樓裏,好好養養心性兒。”

鄭明霞便嘟了嘟嘴,鄭明薇有點兒不好意思的一笑,等丫鬟給她系好了大氅的帶子,便過來輕輕拉了她和明玥,說:“叫六妹妹等了,現下走吧。”

鄭明霞見鄭明薇沒計較,自也不好再說甚麽,跟着鄭澤昭和鄭澤瑞往外走,一時都跑到西園空地處。

早有四個十歲上下的小厮将周圍都清理幹淨,然後擺了一溜的爆竿,見着他們過來,忙老遠的就行禮,鄭澤瑞便摩拳擦掌的興奮道:“二哥,你先來點一根?”

鄭澤昭接過小厮手裏的燃香,叫明玥幾個站的遠些,上前彎腰一并點了倆,為着安全,這爆竹的撚子留的較長,等鄭澤昭跑開幾步,回到人群裏邊時,先點的那根爆竹才“咚”地發出一聲悶響,爆了。

明玥前世裏對鞭炮聲聽得已經沒感覺了,更多的時候都是在看絢麗多彩的煙花,因而對這只有一個響的爆竹沒啥興趣,她就是來湊熱鬧的。

第一聲這麽一出,立時将她吓了一跳!

這聲響,跟雷子似的,真叫一個簡單粗暴!

沒回過神來呢,第二根爆竹又是“嗵”地一聲,明玥覺得腳下的地面都震了震,這真是不能好好玩耍了……

鄭明霞已經在一旁捂着耳朵興奮的喊出聲來,一邊喊還一邊擠着明玥往旁邊跳,明玥耳朵都要震聾了,鄭澤昭看她一眼,說:“你出來怎也不将暖耳帶上?”

明玥的大氅帶有帽子,這會兒帶着倒不覺凍耳朵,只鼻頭被凍得通紅,鄭澤瑞拿了兩根粗一點的香過來,瞧了明玥的雪白的帽邊兒和紅鼻頭哈哈笑道:“你這模樣可愈發像極了雪狼,它也是雪白的毛,紅鼻頭。”

他這麽一說,鄭明霞也咯咯樂道:“真的真的”,說着便伸手要來點明玥的鼻子,鄭澤瑞吓唬道:“你小心了,她鼻子正凍着,你一碰,咕嘚兒一下,是能給碰掉的!”

鄭明霞忙一縮手,盯着明玥的鼻子道:“四哥你就胡說吧,我怎地沒聽過誰的鼻子還能凍掉的?”

鄭澤瑞挑着眉,神情裝的十分唬人,鄭明薇在一旁瞧得可樂,輕聲搭言道:“鼻子我倒是不知,但我在書上看,人的耳朵是脆的,凍得厲害了,若乍一受暖,寸勁兒一碰,是真能撥拉掉的。”

小丫鬟們聽了,先剛還捂着耳朵,這下都不敢動了。

鄭澤昭掩唇輕咳了兩聲,板着臉對旁邊瞪着眼睛的紅蘭道:“沒聽見麽?還不快叫人去給七姑娘取了暖耳來,否則一會子凍掉了可怎生是好,能按回去麽?”

紅蘭一聽,忙指派了一個小丫頭,小丫鬟聽得一愣愣的,一時想到小姐們凍壞了耳朵,一撥拉就掉的情形,十分驚恐,忙撒丫子狂奔去給明玥拿暖耳,她一跑,鄭明薇和鄭明霞的丫頭也立即奔回去,鄭澤瑞和鄭則慕在一邊笑的直打跌,鄭澤瑞抽着氣道:“二哥,你哄人的時候能不能別那麽一本正經?還有三姐,明兒快把那書拿給六妹瞧瞧。”

鄭澤昭挑挑眉,他也不知自己怎生了頑笑的心思,此時也有些忍不住,扭頭笑了。

明玥對着鄭明霞眨巴眨巴大眼睛,然後擡手揉了揉鼻子,鄭明霞:“……你們就知道合起火來欺負我一個!”

鄭澤瑞笑夠了,便将手裏的一根香遞過去:“較什麽真兒麽,你要點這爆竹麽?”

鄭明霞有點兒躍躍預試,卻又不大敢,遂看向明玥,鄭澤瑞也給了明玥一根燃香,說:“不敢就別逞能啊。”

明玥還沒說話,鄭澤昭便先将燃香拿了過去,說:“莫叫她們點了,你瞧瞧她們幾個的衣裳,跑怕都跑不利落,倘再傷着,得不償失。”

鄭澤瑞一瞧也是,只得作罷,遂道:“那你們便站遠些看着,瞧四哥給你們點個七連響的!”

鄭澤昭回身看了看,又道:“稍等等吧,等丫鬟們把暖耳給她們拿來。”

鄭澤瑞不由“嘶”了一聲,嘟囔:“二哥如今倒是有了耐性,帶着你們幾個就是麻煩。”

好在片刻丫鬟們就都抱着一副暖耳跑回來了,鄭明薇笑着并沒真戴,鄭明霞還是怕凍掉耳朵忙帶了,明玥嫌着爆竿的響聲太大,也帶了,鄭澤瑞這才拍拍手,同時拿了兩根香去點,一氣點了五根,他跳開的極其迅速,下一瞬,驚雷般的響聲穿透上空,夾着一陣滾煙給鄭府裏又添上一股年味。

之後慕哥兒也放了幾支,小厮們還專備了些硝石粉,蜿蜿蜒蜒的擺了好幾個花形,在一頭點了,便“刺啦”一聲如游龍般順着花形燃燒起來,看的小丫鬟們在一旁直拍手。

人玩到高興處,慕哥兒便道:“四哥帶劍了麽?此情此景,或吟兩首詩,或品一盅酒,再或舞一舞劍,才當痛快!我上次見四哥練劍還是兩年前了,如今四哥定是又精進不少。”

這大過年的,鄭澤瑞自沒有随身帶劍,不過他也來了興致,便即到旁邊折了根樹枝,道:“劍舞其神,不在其形,沒有劍也無妨,瞧着!”

說罷,身形一整,悠忽間往右便倒,然将倒之時,又驀地以樹枝撐地,飄飄然轉了個身,仿似喝醉一般。

鄭則慕不停拍手叫好,鄭明霞看了一會兒,迷茫道:“我怎麽……好像看過這套劍?可是我今兒是頭一回看四哥舞劍啊。”

明玥倒不是第一回看鄭澤瑞舞劍,但在她看來都差不多,是以随口道:“興許四哥在園子練劍的時候你碰到過,看了兩眼。”

鄭明霞道:“四哥那麽兇,練劍的時候我怎生敢靠近的?可、可這套劍法我好似真瞧過的,就想不起來在哪見的了。”

明玥癟癟嘴,便聽鄭明薇輕柔的聲音傳來:“六妹妹是應瞧過的,只不過隔了兩年多的功夫,大約記不清了。這套劍法,在張大人府上,毅郡王曾經舞過。”

鄭明霞“啊”了一聲,又仔細回想了一下,說:“是了是了,我就說我瞧過嘛。”

經此一提,明玥也有印象,不過她當時忙着吹埙,并沒能看到徐璟随着埙聲舞劍,眼下聽鄭明霞說,不由細細看了會子,心裏道果然像是醉劍。

鄭明薇站在她右側稍前的地方,剛剛說話時并沒有看向鄭明霞,此時的眼神更是像透過鄭澤瑞看向了遠處,滿院的燈火映在她眼中,帶出一種發亮的色彩,連帶兩腮都透着喜悅的紅色。

前面的鄭澤昭聽見她的話,便也回頭看了鄭明薇一眼。

鄭澤瑞一套劍法舞完,竟也真是個要倒下去的姿勢,鄭明霞便在一旁拍手道:“對對,就是這個,就是這個!”

鄭澤瑞微微出了汗,心情大暢的過來道:“就是哪個?”

“就是毅郡王舞過的那個!”

鄭澤瑞一挑眉:“你倒知道,确實是我上次無意間見毅郡王舞過,今兒突然想起來,大約是這樣的,只不知是否傳了神。”

他話說完,明玥在心裏微微搖頭,她雖沒見,但當時曲子是她吹的,若按曲子的意思來說……後面哪裏似乎還差點。

不過她沒出聲,鄭明薇卻輕聲道:“四郎最後那一倒……卻是還微微欠了一些。”

鄧環娘這一年的新年沒有過好。

自打秋後作罷了鄧文祯和明玥的婚事後,她便一直操心,一面想着要盡快給明玥尋一門好親事,一面又得操心着過年的一應事情,再加上入了冬之後十哥便一直咳嗽,真是将她折騰的心煩意亂,自己反也病了好幾日。

明玥在床前端湯遞藥的伺候着,一邊還勸慰她道:“娘瞧瞧有我在身邊多好!我若是走了,十弟還小,誰在您身邊伺候着?娘可別緊着要把我往外嫁了。”

鄧環娘倒會拿自己打趣兒了,便輕點着她的額頭笑罵道:“整日裏将嫁人的話挂在嘴邊,也不嫌害臊,你且賴着吧,到時可別在娘跟前兒哭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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