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鄧環娘詫異道:“我不是囑咐過不用回來拜年請安麽?”
蓮衣放低了聲音,回說:“奴婢也不曉得,聽門房的婆子說,只一輛素頂馬車,低調的緊,丫鬟婆子也不多,車上又不曾挂着崔家标識,若不是見着了大姑老爺和大姑娘,沒準都給攔在大門外了呢。”
“是得低調些”鄧環娘稍稍坐直了身子,說:“崔家的聲望高高挂在那,裏裏外外多少人盯着,打從七月到如今,這才多久,半年還不到呢,總也得過了一年小樣再松下些。”
蓮衣點點頭:“那夫人要到老太太那去麽?”
鄧環娘道:“罷了,老太太若叫了我且過去,不叫,我便在這賴病了。”
明玥不緊不慢地道:“娘安心等着就是,大姐姐與大姐夫見完祖母,合該要過來問安的,況您身子不爽利,伺候湯藥也是應當應份。過往既不曾漫怠了大姐姐,如今也不必因着崔家過度熱情,依着禮像往常一般就好。”
蓮衣聽了她的話,渾覺一怔,忙閉了嘴,腰板卻暗暗挺直了。
鄧環娘吩咐道:“你派人到前院将老爺請回來吧,給我換身衣裳,備下紅包就是。”
蓮衣忙答應着先叫人去請鄭佑誠回來,又讓人伺候鄧環娘換身衣裳,微微整妝,沒多會兒,鄭明珠便在鄭佑誠後面進了院子,鄭澤昭和鄭澤瑞也在。
鄧環娘蓋了一條墨綠色的毯子,抱着手爐靠坐在炕上,見着鄭佑誠時欠身要起,鄭佑誠又讓她坐了回去,說:“你身上酸疼,也便別動了,左右都不是外人。”
鄧環娘笑笑,也便沒動。
崔煜和鄭明珠便先行過來磕頭問安,鄧環娘細細打量,見崔煜銀冠束發,身上穿着無丁點兒花色的淺藍大袖衫,腰間除了一塊墨玉也沒帶以往那些金絲線繡的巧致香囊,便連足上的靴子也是簡單,是個孝期裏的樣子。
鄭明珠也同樣素淡,衣裳是淡秋香,發上只別了一對珠釵,盈盈跪在蒲團上給鄭佑誠和鄧環娘磕頭。
鄧環娘便招手叫蓮衣将備好的紅包呈過去,道:“六九尚是沒過完呢,天寒地凍的,你們折騰這一趟也頗是辛苦,快快起來吧。”
二人應了個聲,崔煜便攙着鄭明珠起身,鄧環娘看看鄭佑誠,抿唇笑了。
衆人落座,鄧環娘瞧見跟在鄭明珠身後的婆子裏除了打小伺候她的連嬷嬷外,竟還有崔夫人身邊的田嬷嬷,不由對鄭佑誠笑道:“還勞得田嬷嬷一并來,可見親家夫人是有多疼明珠了。”
田嬷嬷便在下面規規矩矩行了個禮,說:“奴婢給鄭老爺、夫人問好,我們夫人年前聽說了老太太和夫人您身子不大爽利,瞧着少夫人整日茶飯不思的惦記,遂叫趁着正月裏回來看看。只如今這個時候您也曉得,咱們來只能輕車簡行,一應的年貨物什都不能帶,有怕失了禮,是以特遣了奴婢來,給老爺夫人告罪了。”
鄧環娘心說怪不得,原是聽說了王氏鬧病,這才在這會子匆匆趕回來了,只年前那說法是為了往回诓鄭澤瑞的,卻叫鄭明珠也擔心上了。
不過至于鄧環娘自己,聽了便知是剛剛才被捎帶着“惦記”的,她這病是過完年才熬發出來的,本就是心裏頭的火,又有些累,方渾身沒力氣似的身上發酸,不是甚大病,自沒有弄得人人皆知,鄭明珠定也是進了府才曉得,田嬷嬷也算機靈。
她心裏明白,自也不點破,只客套道:“嬷嬷說哪裏的話,叫明珠這當口回來,才該是我與親家夫人賠罪呢!”
田嬷嬷很有分寸的笑了笑,鄧環娘便也叫蓮衣賞了紅包。
鄭明珠也是聽見了田嬷嬷的話,便立時接茬兒問道:“母親現下好些了麽?藥可還用着?”
她一問,崔煜忙也在一旁神情緊張的附和,明玥在一旁瞧着,覺得她這個大姐夫的唱作功夫可比鄭明珠強多了,那緊張關心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鄧環娘是他的親娘。
鄧環娘淡淡一笑,說:“好多了,只身上還有些發軟,歇幾日也就沒大礙了,好孩子,叫你們惦記着。”
鄭明珠咬了咬嘴唇,崔煜道:“老太太和岳母發病,明珠挂念着幾日都沒有睡好,理應回來侍奉湯藥,也算能全咱們萬分之一的孝心。”
——不管之後做得如何,今兒這話總是說的漂亮,鄧環娘聽在耳裏總是高興的,便立時同鄭佑誠誇了崔煜幾句。
鄭佑誠又問起崔家二老爺,崔煜大體說了幾句,便将話轉到今春即将開始的戰事,鄭佑誠說,他便是個認真傾聽的樣子,偶應答兩句,很有分寸;曉得鄭澤昭入了翰林,一時又與他說起京中趣聞,間或贊賞昭哥兒才學,間或贊一贊鄭澤瑞的功夫,當真是個八面玲珑的人物。
沒多會兒,王氏跟前兒的白霜便過來請示鄭佑誠道:“大老爺,老太太想着大夫人身子不适,恐大姑娘幾個吵着夫人歇息,遂專叫在松菊堂擺了素食,請大姑娘與姑爺過去呢。”
鄭佑誠咳了咳,便覺王氏這般實有些下鄧環娘的面子,可一時又沒法子直接說不叫鄭明珠和崔煜過去,遂有點兒為難的看着鄧環娘,鄧環娘便笑道:“多謝老太太體諒,我這也正這般想着呢,只恐煜哥兒和明珠覺得是我在趕人,現下倒正好。明珠,老太太身子不适有一半也是想你來的,你今兒回來了,便多陪陪老太太。”
鄭明珠道:“是,女兒方才去問安時,祖母就交代不要吵着母親太久,只一時瞧見母親,便倒忘了,不若爹爹與母親,與咱們一道去祖母那裏。”
鄧環娘道:“老太太這兩日身子剛好些,我這還帶着病氣,這幾日都沒往松菊堂去就是唯恐過給老太太,你們見過母親,有這個心也便行了,現且去吧。”
說罷,又看了看鄭澤昭和鄭澤瑞,意思是,你們二人也一并去吧。
鄭明珠卻福身道:“既如此,明珠去祖母那,叫昭哥兒和瑞哥兒留在這陪父親和母親用飯。”
鄭澤昭和鄭澤瑞挺意外的看了她一眼,倒是鄭澤昭心細,想着鄭明珠是女孩兒,與鄧環娘又不親厚,恐有許多私房話要與王氏說,遂應道:“是,我與四弟在此陪母親用飯”說着,看了明玥一眼,又道:“自臘月回來,除了除夕那日,還沒怎生陪父親、母親一并用過幾頓飯。”
鄭佑誠本正為難呢,這下瞧着幾個孩子都懂事,遂也揮手叫去了,鄧環娘本也沒想留他們在這,遂也無所謂,只瞧着鄭明珠離開時頗為小心的步子出神。
……………………………………………………………………………………………………………………………………
松菊堂。
王氏見只鄭明珠和崔煜回來了頗有點兒意外,不禁問:“二郎和四郎不是和你們一并去的麽?”
鄭明珠道:“他們二人與父親留在母親處用飯,也正好,我能陪祖母好好說說話。”
王氏心裏有股氣,心道定是鄧環娘從中說甚麽了,只這會子礙着崔煜在她不好多問鄭明珠,遂先叫擺飯。
可飯吃了一半,王氏不禁慶幸好在鄭佑誠跟鄧環娘幾個都沒來!
鄭明珠吃了幾口便幹嘔了。
——這飯說是素的,實則大家都知道,除了幾個打眼的,剩餘的面上瞧着全是青菜豆腐,內瓤裏都是裹了肉的,這法子在大戶人家裏早用慣了,不然一下就是兩三年,丁點兒葷腥不讓沾,那個受得了?
可鄭明珠這反應……王氏是過來人,瞧了兩回便立時有譜了,——這模樣,分明是害喜之症。
王氏心頭先是一陣歡喜,然未等喜過眉梢,轉瞬間一想,便又是一驚!
——這“喜”來的時候忒是不對,幾要成了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