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蒼桦高中的月考是三個年級同步進行的,按照慣例,高一高二的會放在一起考,高三的則單獨拎出來,考場不夠了,就去開放旁邊的物理化學實驗室。
考試分為兩天。
這次學校領導狠了點,特意把考試的時間安排在了星期二和星期三。
周日晚自修時,老胡把該消息帶到了他們國際四班,補完課身心俱疲四班的同學們聽完後,反應平平,滿臉冷漠,很是淡定,最多的也就是趴在桌上做着沒有任何意義的長籲短嘆。
十年寒窗苦讀,經歷了大大小小那麽多場考試,老實講,他們抱怨依舊會抱怨,但麻木也是真麻木。
他們會有這種反應也在老胡意料之中,他眯着眼笑,笑容裏夾着不懷好意。
好半晌,老胡才慢悠悠地繼續道:“星期五成績就會出來,趕在你們回家放國慶前,我會把你們考的分數編輯好短信,用校訊通發給你們家長的。”
話音一落,剛剛還陷在沉悶裏的教室瞬間炸開了鍋。
“怎麽可以這樣?”
“擺明了不讓我們國慶七天好過啊。”
……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怨聲載道。
“我說這學校怎麽想的?”趙朗半側過身,拿着生物書面向他的同桌季淮南,視線還時不時地往斜後方的林妄洲那邊瞟,不多時,他漫不經心地頂着生物書在指尖上轉了起來,“老是搞這些小動作。”
季淮南“嘿”了聲,挑唇:“搞就搞呗,又不關你什麽事兒。”
這話說的倒也沒錯,趙朗的父母早就認清了現實,對趙朗的成績不抱期望了,“确實,我爸媽對我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在學校不惹事兒不挑事兒。”
靜默了幾秒鐘。
一直沒說話的林妄洲突然“嗤”了下,語氣裏帶了些輕浮的腔調,“你還挺驕傲?”
“那可不,好歹我沒有壓力啊。”趙朗沒心沒肺地嘿嘿嘿地笑着。
笑完,還不忘沖着林妄洲挑釁地揚眉,刺他兩下,“洲哥,你這學期怎麽沒請家教了?”
比起趙朗父母的破罐子破摔,林晔東他們對林妄洲可要有毅力多了,他們自始至終都相信,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只要肯努力,肯定會逆襲。
所以,他們曾锲而不舍地為林妄洲的成績謀出路。
但請來的家教,基本上上過兩三節課後就主動辭職了。
林晔東被氣到不行,但也無可奈何,以至于到現在,就想着等林妄洲高中畢業了,花點錢送他到國外留學。
林妄洲“呵”地一聲冷笑,半起身把趙朗的腦袋摁了回去。
教室裏,充斥着窸窸窣窣的嘈雜聲兒。
窗外,月光皎潔。
這些話題都不是她感興趣的,林倩難得安靜地托着腮,迎着光眯着眼,看着別處發呆。
沒過多久,有三四個學生出現在他們班門外,手裏拿着漿糊和紙張,來了就直奔他們班前門,一個扶住門,一個在門上刷漿糊,還有一個把紙張貼到門上。
林倩眨眨眼,拿胳膊肘撞了下林妄洲,不懂就問:“那是幹什麽?”
“考試座位安排表。”林妄洲露出“這你都不知道”的嫌棄的表情,過了會兒,他身體稍稍往前傾,眉梢一挑,摸摸下巴,大慈大悲道:“按成績排的座位,你是新轉來的,估計跟我一個考場,不是在六樓的化學實驗室,就是在五樓的生物實驗室。”
“為什麽跟你一個考場?”林倩下意識地問。
猝不及防的問題,林妄洲沒有防備,也下意識地回答:“因為勞資成績差,肯定在最後一個班考,你剛入學,沒以前的成績,肯定也在最後一個班。”
話音未落,他們這塊區域就陷入了謎一般的沉默。
林倩扭頭看着她爸,好半晌:“……噗。”
林妄洲:“……”
考試座位表貼出來後,下課鈴打響,每個班的班門口就被圍了個水洩不通。
大家都出動了,争先恐後地看自己在哪個班考試。
本來還是承載小打小鬧的走廊瞬間變成了熙熙攘攘的“菜市場”。
林倩連自己班班門口的都還沒有看到,就被其他人給擠了出來,走廊裏的燈光忽明忽暗,飛蛾繞着它轉個不停,前面又擠不進去,後面又不斷有人湧上來。
時不時地還被人踩上兩腳,掙紮片刻,林倩識時務地選擇了放棄。
她回到教室,回到座位。
淩亂的發型讓林妄洲為之側目,林妄洲噙着笑:“喲。”
林倩垂下眼,面無表情地看着林妄洲欠揍的模樣,沒忍住,狠狠地瞪了他兩下。
他也不惱。低下頭繼續玩游戲。
過了兩分鐘,趙朗和季淮南勾肩搭背地回到教室。
“看到了。”坐到椅子上,趙朗喘着氣兒,“洲哥,林倩還有我,我們仨在六樓的化學實驗室。”
頓了頓,又酸溜溜道:“淮南這狗子在國際六班。”
他們仨,其實也就季淮南的成績好點,能夠一直穩定在中游,從不拉低他們國際四班的平均分。
“行,知道了。”林妄洲心不在焉地點頭。
幾分鐘後,待“Game over”顯示在屏幕上,林妄洲這才鎖了手機,放回抽屜。
他摸摸鼻子,無所事事地看向窗外。
夜晚的打響了上課鈴的校園,在路燈下,多了幾分寧靜。
吊扇撲撲地轉着,削死了前來尋光的飛蛾。
林妄洲回過神來,轉過頭,拿着筆捅了捅林倩的胳膊:“聽到沒?”
林倩微怔,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什麽?”
“啧。”林妄洲不耐煩了,舌尖抵了抵上颚,他覺得自己現在有點像操碎了心的老父親:“你在六樓的化學實驗室考試,趙朗說的你聽到沒?”
“聽到了聽到了。”林倩連連點頭。
但她其實關心的不是自己在哪個班考試。
她跑出去看考試座位表,是為了找找看有沒有“童瑤”這個名字。
可惜她勢單力薄,剛出去就被烏泱泱的人群給吞沒。
沉默了一會兒,林倩扭過頭,托着下巴問林妄洲:“全校學生的名字都在這些座位表上吧?”
“這問題還用問?”林妄洲不疑有他,點了頭。
林倩沒再說話了,她看向別處,眯着眼,若有所思。
她打算明天等看的人少的時候,再一個班一個班地找過來。
………
……
隔天傍晚。
早早地沖到食堂吃完晚飯後,林倩就先去了高一的教學樓。
蒼桦高中總共有三幢教學樓,每個年級各占一幢,一幢有六層,每層五個班。
這要是從頭到尾地找下來,不得不說,可真是個大工程。
她媽媽比她爸爸小了兩歲,先去高一高二年級那邊找是最明智的。
橘紅的落日悄悄移步到西邊,刺眼的光線漸漸溫和下來。
金色的晚霞灑在校園內的每個角落,黃昏時期的熱風将不遠處的嬉鬧聲帶過來。
林妄洲剛到寝室洗了個澡,去了一身的汗,現在渾身清清爽爽的,沒有了去打籃球的欲望,他一邊拒絕了狂熱籃球愛好者李楠臣同學在死皮賴臉的情況下下的挑戰書,一邊甩着濕漉漉的碎發往教學樓的方向走。
“不是,美好的休息時光不該在教室裏浪費啊。”李楠臣不死心。
籃球砸在地上,發出咚咚咚的帶着節奏的響聲。
林妄洲瞥了他一眼,繼續往前走,懶得搭理他。
“行,你厲害。”李楠臣咬了咬牙,轉了轉頭,微微活動了下脖頸,準備不在林妄洲身上耗時間了,他轉過身,準備回籃球場,也就這轉身的剎那,讓他看到了在對面高二教學樓一樓的林倩。
李楠臣趕緊拽住林妄洲的胳膊,昂了昂下巴:“诶诶,那不是你侄女嗎?”
林倩從六樓開始往下找,找到一樓。
高一整棟教學樓找下來,毫無收獲。
現在高二這邊她也快找完了,依舊是什麽收獲都沒有。
“嘶。”林倩蹙了蹙眉,額頭上冒出細汗。
她就納了悶了,這麽大個學校,連個同名同姓的都沒有,她媽媽那名字挺普通的啊!
林倩很少聽童瑤說起她自己的事兒,以至于現在,需要用這麽笨拙的辦法大海撈針。
密密麻麻的字看得她眼都花了,她扶住門框,喘氣。
眼前忽然出現一道身影。
林倩以為是這個班的同學要進教室,她垂着眼,看着腳尖,幾秒後,側了側身子,讓出半條道兒。
耳邊倏地傳來一聲低笑。
“呵”地一聲,短促,又莫名地熟悉。
林倩虎軀一震,猛地擡頭,果然,是她爸林妄洲。
“你這,怎麽找到高二這邊來了?”林妄洲挑着眉問,“找誰呢?”
“……”林倩心裏一虛,視線下意識地躲開林妄洲的注視。
人群裏打鬧談話的聲音由遠及近。
她舔了舔唇,想胡亂找個理由,可是話到嘴邊,她又說不上來。
嘛的,太失敗了。
她爸對她謊話連篇,她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卻怎麽也做不到!
嘴怎麽就這麽笨呢,林倩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頓了頓,她深吸了一口氣,決定實話實話,她昂首挺胸,再次直視着林妄洲,輕聲道:“我,想找找看……”
“這學校裏有沒有我媽。”
林妄洲:“……”
空氣忽然安靜。
四目相對,氣氛陷入了詭異的沉寂。
看林妄洲一直不說話,林倩這心裏就更虛了,她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虛,須臾,她閉了閉眼,打算直接把話攤開,用“以毒攻毒”的方式打破現階段的尴尬。
她故作輕松,跳起來撞了下林妄洲,随即,壓低聲音,神神秘秘道:“你都不想知道我媽是誰的嗎?”
林妄洲抿着嘴,沉默着,喉結微微上下滾動。
他險些被林倩的問題嗆到咳嗽。
“不想。”他想也不想地回答。
林倩瞪大了眼睛:“為什麽?”
把咳嗽硬生生忍下來後,林妄洲面無表情了片刻,沒過多久,他嘴角的弧度忽然往上揚了揚。
他“啧”了聲,光束在他臉上打下陰影,他擡起下颌,似笑非笑:“你要聽真話還是假話?”
林倩眨眨眼,愣住,幾秒後,她仰起臉,猶豫不決道:“都聽吧。”
晚風微熱,燥意暗浮。
熱鬧在晚自習預備鈴打響的剎那,有了偃旗息鼓之勢。
就在這時,林倩聽到她爸林妄洲說:
“假話是知道幹嘛,談戀愛多耽誤學習。”
林倩:“……”
“這真話嘛…”一句話拆成兩半。
語調還抑揚頓挫的,林妄洲可真是賣了一手好關子,待看到林倩眼底閃着期盼的光後,他才慢悠悠地清了清嗓子,然後,一本正經道:“我怕她長得不好看。”
林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