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骷髅玉蘭

這手劄當時被虞長樂随意揣進懷裏就沒再管過, 他都快忘了這本書了。

書掉下去的聲音驚醒了睡在另一張床上的敖宴,他睜開眼, 疑問地看向虞長樂。

虞長樂撿起那本書道:“我從桃花窟裏帶出來的。要一起看看嗎?”

“行。”敖宴頓了下道。他起身坐到虞長樂身邊, 頭發還有點亂翹。

手劄放在二人中間,虞長樂點了三個浮空的燃燈符。

扉頁的“葛生”是白鷺先生的化名, 紙頁已經泛黃,但保存得很好。虞長樂翻開第一頁,上面墨跡只寫了一行字:

湘西, 赤鬼城。“赤鬼城”三個字被用朱筆圈了起來。

他手頓了頓。赤鬼城是一座城邦嗎?

能稱作“城”的地方, 都是有政治劃分的。這時候虞長樂開始念起章自華的先見之明來了,但他仔細回憶了一番,在他從前被罰抄過的天下大大小小有名有姓的城邦裏, 并沒有這樣一個名字。

虞長樂道:“你記得這個名字嗎?”

“并無。”敖宴道。

湘西此地, 虞長樂不是很了解, 只知道那裏文化與中原不同, 有異族栖居, 以銀靈和蠱毒出名。

那個地界是沒有一姓世家的, 而是以族群作為勢力代表,與中原世家之間消息交互也就有些閉塞。有城邦沒有被錄入書本也是正常的。

白鷺先生為什麽要記載這樣的一個地方?

虞長樂繼續往下翻, 他和第二頁出現了較為大段的文字。從格式來看,這似乎是一篇游記,墨跡有些潦草, 興許是行途中順手就記下的。

其內容大概就是, 白鷺先生聽聞湘西有人變幻為妖的傳說, 便到此地勘考。來到一個名為“九萬山”的苗寨,聽當地人說,那個傳說起源于赤鬼城。

游記只有寥寥幾句,看結果,白鷺先生似乎沒找到什麽有用的消息,只說那赤鬼城裏十分危險,便未曾深入。

——危險?

虞長樂挑了下眉,一個城為何會用“危險”來形容?是裏面的族群危險麽?

視線右移,第三頁上一幅畫映入眼簾。

白鷺先生的畫工十分了得,從那些壁畫就能看出來。但眼前這幅畫卻過于抽象,只能看得出是一棵樹,樹上結了一堆果子。

黑色墨字寫道,這是當地人說的赤鬼城內的鬼樹,也許和妖人互化有關。但無人親眼見過這棵樹,只有傳說裏說了這棵樹的模樣。

虞長樂心道原來如此,言語難通加上只有一些似是而非的描述,白鷺先生畫出來的樹才只是這麽個模樣。

然而,他再翻過一頁,卻發現紙頁松動。仔細看才知道不是,鬼樹後面被人夾進去了一頁紙,紙頁很新。

虞長樂拿起這頁紙,目光一凝。

紙上也是畫了一棵樹。不同的是,這棵樹被畫的太詳細了。

眼前這畫全是用暗紅的朱筆畫出來的,樹形優美,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這樹上結的“果子”:

那是一顆顆的骷髅。

累累的骷髅綴滿了樹冠,陰氣森森、詭谲十分,有藤蘿類的植物如蛇般扭曲盤繞其中,帶來一種異樣的惡心感。

幽幽燃燈符的映照之下,朱砂工筆勾勒出的那些骷髅乍一看如同鮮血繪就的一般,萬分逼真。虞長樂和敖宴貼得很近,肩挨着肩,饒是這樣,他還是起了一些涼意。

這些骷髅大都是動物的頭骨,只有少數依稀是人頭骨。虞長樂聽說過有些植物能反過來吃昆蟲小鼠,這些骷髅也許就是這棵樹進食留下的殘骸。

并且,在這一頁上出現了另外一種字跡,與白鷺先生的字完全不同,是紅色的批注。虞長樂翻回前面,發覺這朱砂和圈起“赤鬼城”三字的朱砂是一樣的。

敖宴輕輕道:“是偷走手劄的人。”

虞長樂道:“幕後之人。”

葛生手劄之所以出現在桃花窟,是因為它被人從秘境偷走了。這些批注應當就是那幕後黑手留下的。

在鬼樹的右上角,朱筆還标了這鬼樹的名字:骷髅玉蘭。和簡單的介紹:蠱惑人心,可停魂嗜屍。世上唯此一株。

這“骷髅玉蘭”,應當就是前文白鷺先生記載的無名神樹了。

朱紅字跡十分清秀工整,連蠅頭小字都是一撇一捺清清楚楚。若真有“字如其人”一說的話,這字跡的主人性格應當比較認真克己。

此人能畫出這麽逼真的骷髅玉蘭,必然是親眼見過那棵樹的。

骷髅玉蘭的下一頁,是白鷺先生記錄的一些當地風土人情,着重突出了當地人與妖相處不似中原,十分和諧雲雲,表達了一番向往之情。

除此之外沒什麽關鍵線索。紅字也未再出現。

湘西篇結束,往後都是這樣短短的游記,裏頭有不少殘頁,明顯是人為撕去的。

涉及到“如何轉換”的關鍵性內容都被掩去了,唯一值得稱道的線索也就是那骷髅玉蘭了。

“你想去看看麽?”敖宴視線從書頁上移開,抱手倚在床頭問道。

虞長樂微微擰眉,思慮片刻道:“去。”

月上中天,空闊浩朗,沒有一絲陰暗,不似人間。敖宴開口道:“你覺得是誰?”

他沒有具體代指,但虞長樂知道他說的是留下朱批之人。這個人或這個人的勢力,就是迄今為止那些事件的幕後者。

桃花窟裏,此人所暴露的線索是最多的,能夠養得起一整個桃花窟、勢力支持延伸到江南、于北地青州收錦官到麾下……

除了沈氏,還有誰能做到?

這個猜想讓虞長樂極不舒服,沈明華的笑臉浮上腦海,給他一種輕微的罪惡感。

“如果是沈家,那為什麽?”虞長樂道,“做這些事,他又是想得到什麽?”

虞長樂又道:“說不定是那個道士甲誤導了我們也不一定。他和幕後者都是我們看不見的、隐藏在黑暗中的。他的身份也很值得商榷,動機又是什麽?”

敖宴掐滅了燃燈符,道:“只是猜測罷了。很晚了,明天出發去湘西。”

“……白師叔現在又在哪裏?道士甲現在應當和他有聯系……如果白師叔也是被他騙了呢?”虞長樂往下躺,還在說話。

敖宴:“嗯。”

虞長樂又想起來一件事:“我的見夏酒才剛剛開始釀呢。”

敖宴道:“把它帶上船。快睡。”

“要十六天,我就能喝酒了。”虞長樂翻了個身。

敖宴低頭看他,眸子即使在黑暗中還是熠熠生輝:“再不睡親你了。”

虞長樂:“……”

虞長樂蒙住臉道:“我睡了!”

碧落山,碎棠鎮。

“呀……今天是個好天氣。”老板娘推開窗,呼吸了一口清晨新鮮的空氣,她今天穿了一身淺粉羅裙。院裏的垂絲海棠已經落盡了,青磚幹淨如洗。

“叮——”

花叢裏的門鈴被搖響了,老板娘擡眼望去,竟是之前那個藍衣青年。

青年沖她颔首,老板娘也微笑着點了點頭。藍衣青年進來後還扶着門,側首。老板娘目露一絲驚訝,只見之前被他抱在懷中的那白衣青年走了進來。

白衣青年長發用靛藍的帶子束起,相貌沒變,但精氣神卻完全變了個樣子。身上穿了雪色筆挺的圓領袍,藍色游龍盤繞在肩上,箭袖長靴。

那種陰沉的死氣離開了他的眉眼,露出了冰雪之下的明豔桃李。

“老板娘,麻煩來一碗豆花兒。”青年的聲音也是跳躍的,他坐到石桌邊,眼中帶笑。

老板娘笑答:“哎!”

“客人是要離開了嗎?什麽時候能回來呢。”老板娘端上豆花,心中歡喜,随口道。但她很快意識到這是在過問客人的事了,看了白衣青年一眼。

白衣青年卻并未覺得冒犯,笑道:“要處理的事比較多,我們也不知道何時能歸。想來應該會用很久。”

這一刻,老板娘才真正确認了青年是“活”過來了,莫名有些欣慰。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不知客人怎麽稱呼?……待你回來,我請你再們吃豆花。”

“老板娘就叫我……釣龍客吧。”釣龍客停了停,偏頭看向藍衣青年,眼中閃過幾分促狹,“這位就叫小藍龍。”

釣龍客,小藍龍,真是怪名字。老板娘失笑。

兩位客人用完早餐道別離開,老板娘走到小院中,看着二人的背影漸漸消失。她走回後屋,神龛中佛陀唇邊的笑意淡遠而寧靜。

老板娘向着佛陀拜了一拜,默念:“願客一路順風……”

江水一路送舟東行。

虞長樂靠在窗邊,撐着下巴看窗外。他手邊有一把長劍,便是摧花劍,腳邊還有一壇見夏酒。

水是碧綠色,兩岸青山相對出,虞長樂忽而看見了什麽,道:“我們到了?”敖宴本在閉眼小憩,聞言睜開了眼睛。

船艙外的船夫答道:“是嘞。”

此處水流淺而緩,清澈見底,兩岸山木中漸漸出現了建築。

建築下端沒入水中,由衫木建造,上蓋黑瓦。正是典型的吊腳樓。

到這裏可費了虞長樂他們好一番功夫,船夫也是他們好容易才找到的當地人,是苗漢混血,叫阿成。若不是阿成,他們根本不能這麽快找到這裏。

船靠岸,虞長樂道:“不知道這裏有沒有什麽忌諱?”

“這個,你不必擔心。”阿成道,他皮膚黝黑,五官英俊,“我們寨裏近年開了漢人的書院,是漢人來教的。也了解你們的東西嘞。”

“還有書院?”虞長樂奇道,“是世家開設的嗎?”

阿成道:“不是吧。聽先生們說,是外邊世家召集的民間能人。”

敖宴對虞長樂道:“是沈厭。”

虞長樂一頓,忽然想起來這一出了。沈氏為第一世家,沈淵渟其實做了不少利民之事。

比如之前在芥子城門口的靈玉貍貓太子,幾年間在不少城邦都設置了,借此抓住了不少窮兇極惡的逃犯;再比如,廣泛施教這件事。

不僅是詩書禮儀,還有靈修一道,沈淵渟都願意在民間布施。但這個舉動遭到了不少世家的抗拒,就如阿成所言,被派來“施教”的根本不是世家子弟,而是從民間找來的散修被指使到了湘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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