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

? “哀家以為你見義勇為,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女子,不但給你封了份位,還将帝姬交給你撫養,你……你竟然做下如此不知廉恥的事情……”太後撫着額角,痛心疾首地質問道。

“太後,”巧茗申辯道,“妾身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陛下,對不起太後娘娘的事情。

“好,那你倒是給哀家說說看,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巧茗咬着唇只是不語。

“怎麽?哀家叫你說,你又不說了?”太後等了幾息功夫,不見巧茗開口,怒火徒然搞張了幾分。

柳美人用絹帕掩着嘴,陰陽怪氣地添油加醋道:“只怕端妃姐姐不是不想說,而是說不出吧,眨眨眼編出一籮筐謊話,還得說圓了的本事不是人人都有的。”

巧茗怒視她,柳美人卻只聳了聳肩膀,柳眉一挑,故意将目光撇了開去。

“哀家叫你說,你就老老實實地說,若不是你的錯,斷不會冤枉你。”太後氣得直拍桌,想了想又補充道,“別事後又說哀家不給你機會解釋!”

說完只覺得頭痛加重數分,手抖得幾乎扶不住額角。

德妃見狀,忙褪了繡鞋,爬上榻去,跪坐在太後身後幫她按摩。

巧茗不是不想說,而是事出突然,一時間确實想不出适合的說辭來。

她倒是想一五一十地照實說,可之前答應過韓震,鬼面人的事情只能他們兩個人知道,不能再告訴旁人。

眼下整個慈寧殿裏,太後、德妃、柳美人,再加上殿內殿外随侍的宮人、嬷嬷與內侍,加起來少說也有十幾二十人。

她這樣一說,便等于将事情公開給整個皇宮,甚至是整個京師。

至于這內裏,于她自己是問心無愧,可換到旁人眼中,一個在沐浴之時被男人闖進淨室的女子,當然失了貞潔,不幹不淨的。而且,輪到那心思龌龊之人,恐怕也不會相信那闖入之人只偷了主腰,卻什麽都沒有對她做。

太後從來最是看重規矩,又怎麽可能不将之當做一回事。

更何況,旁邊還坐着個唯恐天下不亂的柳美人。

德妃見太後氣得着實不輕,巧茗偏又一直不肯開口解釋,有心從中調和解圍,故而道:“姑媽,我看那紅緞的質地實在普通,且光澤又亮得紮眼,嫔妃的月例裏可沒有這種劣質的布料,再說端妃妹妹最近得了陛下不少賞賜,全都是難得一見的稀罕物,貼身衣物沒有理由如此粗劣。還有那繡在上面的名字,仿佛生怕人不知道這是端妃妹妹的東西似的。會不會是有心人見不得人好,故意而為之?”

她話音才落,柳美人便不樂意了,“德妃姐姐,您這話是什麽意思?難不成認為是我陷害端妃姐姐麽?”

德妃忍不住“啧”了一聲,反駁道:“我可沒有那樣說,我們都知道這是你在禦花園裏撿來的,若是當真有人想害端妃妹妹,也不會是你,而是那将它丢下的人。”

巧茗至此才算徹底明白了來龍去脈,她倒也是機靈,知道德妃在幫自己,便順着那話頭兒道:“太後娘娘,別說我根本沒有做過對不起陛下的事情,就算做了,又怎麽可能随手将證據丢在禦花園裏,難道生怕醜事沒人知道,又嫌自己命太長麽?”

太後雖然身體抱恙,但腦子并不糊塗,侄女那番話本就有道理,再加上巧茗反問得恰到好處,心思已是動搖了起來。

她年輕時也掌管過宮務,知道宮中各人,從皇帝到嫔妃,甚至低至太監宮人,所有的衣物皆是出自尚服局之手,而六局二十四司所有經手的事物材料皆有記錄,便道:“這衣裳究竟是不是你的,叫尚服局的人來查一查就知道了。”

尚服局的典薄女官來得很快,聽了太後的詢問,又将紅緞子拿在手上看了又看。

太後到底還是為巧茗留了面子,在等候人來的時候,已命呂嬷嬷從主腰上幹淨的地方剪了一塊兒下來。

典薄女官不知因由,更想不通慈寧宮為何為這麽一塊布料大動幹戈,但總而言之一切內情與自己無關,她只管照實回話,“回太後,這紅緞乃是宮中最次一等的布料,一般都是用在給初入宮、無品階的小宮人制衣時用,嫔位以上的娘娘,按月例發下的布匹裏,是不能有上等雲錦以下的料子的。”

“那最近端妃娘娘那邊制的衣裳裏頭,可有用過這種布料?”柳美人最先開口追問,“有時候大家夥兒做衣裳也并非全用月例裏的料子,還有得的賞賜呢,說不定還有人喜歡自己掏錢從宮外買料子。”

“這……”典薄女官略有遲疑,擡頭看了一眼太後神情,見她微一點頭,示意自己答話,便翻開帶來的藍皮簿子,照着念到:“端妃娘娘從本月初四封了份位,至今十二日,一共做了五套外衫,三套內衫。外衫是春裝三套,冬裝兩套,用的料子分別是艾綠與天青雨絲錦各一、櫻粉與湖藍月華錦各一、月白妝花緞一匹、白狐裘兩件,內衫包括各式貼身衣物,選用的布料是上等松江棉布與粉、藍、綠三色雲錦。”

她念完後,将簿子一合,恭恭敬敬地雙手持了呈上,“此冊乃是專門用來記錄端妃娘娘制衣情況的,還請太後娘娘過目。”

呂嬷嬷上前接過,遞在太後手中。

太後便翻閱了一遍,果然與女官所說的并無任何差別。

她本覺得這事兒到此差不多就算明白了,但為保險起見,還是又問了一句:“那你們給各嫔妃裁衣時,可有縫上該人姓名的習慣?”

“回太後,各位娘娘要求的衣裳式樣,選用的布料,皆是不同的,并無混淆的可能,是以我們并沒有在娘娘們的衣衫上面标注名姓的習慣。”

太後“嗯”了一聲,眉頭漸漸舒展開來,頭疼也随之減輕了一些。

可那女官卻又添了一句:“不過,因為底下人的衣裳都是統一樣式,所以不論內衣外衫皆會縫上名字以防下發時拿混了。這點不論是六局二十四司的女官、各宮主子跟前的姑姑嬷嬷、還是四局十二監、甚至禦前的公公們,都是一樣的。”

她不過是想着在太後面前回話,必要盡善盡美,盡量如實相近,根本不知道這樣多說了一句話,瞬間将整個情勢倒轉。

宮人們的衣衫會繡上名字以免拿混,而那紅緞又确實是給小宮人們制衣用的,在座之人盡皆清楚巧茗封妃前是尚食局的小宮人,還沒來得及正式通過考核得到品階,真是沒有一樣不在說明那件主腰就是她的!

巧茗本也不曾指望自己能夠順利将冤屈洗脫幹淨,不過是僥幸一搏,心底真正寄望的還是早就知道真相的韓震事後能拉自己一把。

然而,現下這般的情況還是讓她感覺自己成了菜板上魚肉,被鈍刀一下一下割據着,備受煎熬卻總是不得解脫。

“很好,我明白了。”太後目下倒是不動聲色,又再追問道,“那你再好好看看,可認得出這布料是給小宮人做什麽衣裳用的?”

“是主腰。”典薄女官答得甚快,又怕衆人不信似的,細細解釋道,“外衫根據品階與任職之處采用的布料與顏色會有些許差別,但內衫卻不會。宮人數量有千餘,其中半數并無品階,她們的貼身衣物,一年按季下發四套,其中的主腰便是用此種紅緞裁制,再以同等質料的黑緞滾邊。這是尚服局用量最大的一種布料,奴婢是萬萬不會認錯的。”

德妃原是想幫巧茗一把,不想此事越追究越突顯出她有問題,心中不免有些懊惱,一句話也不曾說。

柳美人卻是得意的不行,尖尖的下巴都快翹到天上去,掐着嗓兒問道:“女官,你剛才不是說宮人的衣服上都縫着名字麽,敢問這名字是随便縫一縫就算,什麽人都能假冒,還是有講究的?”

典薄女官拿不準這位娘娘的身份與目的,但她身在尚服局,自是不可能當着主子們的面說出尚服局的活計是随便做的這等話來,因而只道:“特別的講究倒是沒有,只是采用的青綠絲線乃是特殊染料染制的,不會脫色。畢竟縫上名字的目的是為了區別各人衣物,若是洗脫了色,那便無用了。”

“那這種絲線可是随便什麽人都能拿到手的麽?”柳美人還記着德妃剛才的話,問來問去都是為了洗去自己冤枉巧茗的嫌疑。

“當然不是,那種染料是咱們尚服局的前輩專為繡名字自制的,市面上絕無僅有,又因配料難得,所以成品絲線管理得很嚴,繡娘當值時領了多少線,縫了多少件衣裳,交班時又退回多少線,都是記錄在案,不可能私藏,更不會外傳。”

柳美人聽了這話,便不再言語,面上笑容卻是毫不遮掩。

“行了,都問清楚了,你可以回去了。”太後簡直聽不下去,擺擺手,叫呂嬷嬷賞了五兩銀子給她。

待女官退下後,太後便寒着臉沖巧茗道:“端妃,我只問你,那男人是誰?這等穢亂宮闱的人,必定得處置了,你今日将他供出來,便算你有份功勞,我會對你從輕發落,若不然……”

“太後,妾身真的是冤枉的。”

适才向典薄女官問話時,巧茗本是坐在側旁的玫瑰椅上,這會兒不用太後吩咐,自覺跪在地上,“妾身一直規行矩步,從未逾距過,而且後宮中除了陛下,也沒有旁的男人。”邊說邊給太後磕了個頭,“希望太後明察,還我清白。”

太後見她言之鑿鑿,神情雖有些委頓,卻未有半分驚慌,并不像在說謊的樣子,倒也有些猶豫。

先帝去的早,是以那一代的宮妃間并沒有出現過什麽争寵的事情。但沒親眼見過,不等于沒有聽說過。當年她要進宮前,家族中人将希望寄托在她身上,自是要傳授許多後宮之中争鬥的訣竅,更不吝請來前朝後宮中任職過的嬷嬷宮女之類,講述那些勾心鬥角的實例。

端妃近來風頭正盛,若遇到居心不良的,栽贓嫁禍,也不是沒有可能。

柳美人察言觀色,便知道太後有些動搖,忙道:“這東西六宮裏雖然沒有旁的男人,但出了鳳儀門,便有羽林衛,從前你在尚食局裏,自是能在鳳儀門外四處走動的……端妃姐姐,太後向來寬宏大量,你還是老實說了吧,若是從前的事情……”

“你到底想暗示些什麽?”巧茗怒道,“若是懷疑我被冊封前便與人厮混,大可去敬事房查證檔案,便知初五那日,我首次侍寝時可有落紅,是否完璧。”

柳美人不怒反笑,“太後娘娘,您可別怪我說話難聽,因入了宮,便是要服侍陛下的,所以嬷嬷也教了我許多……”她略微低了低頭,顯出有些羞澀的模樣,可說出來的話仍舊清晰響亮,“這有時候也不是非要破了身才能做那事兒,還有許多旁的方法。至于做過這些的女子,表面上雖還是清清白白的,但內裏荒唐,同樣是不貞的。在眉兒眼中,此等不貞不潔的假完璧,還更加虛僞可惡呢。”

太後攏在衣袖裏的手攥緊了拳頭,沉聲道:“端妃,我再最後給你一次機會,你說還是不說?”

巧茗搖頭道:“太後娘娘,我沒有做過,沒的可說。”

“好。”太後點頭道,“既然你如此堅持,哀家便相信你,不過若要服衆,總是要經過一番考驗,如你能挨過五十杖仍不改口,此事便算揭過。”

後宮裏的私刑,五杖十杖,只是皮肉傷,不傷筋不動骨,不過小懲大誡;若是犯了大錯,便是杖二十,姑娘家到底嬌嫩,挨了二十杖肯定早已皮開肉綻,不将養傷幾個月根本好不了;若是再挨多十杖,也就是杖三十,那就不死也得去掉半條命,如果不是根本不打算留下這個人,一般也不會罰得如此重。

至于杖五十……

看着呂嬷嬷領進來的五大三粗、壯碩不輸男人的幾個婆子,柳美人得意洋洋地掩嘴輕笑,德妃自從懷了身孕便存着為孩子積德的善念,不忍心再看,悄悄轉過身去。

巧茗也明白太後這般做法,壓根兒沒打算查出真相,而是立心要将自己打死了事,便不管不顧的掙紮起來,可那幾個婆子力氣太大,數雙鐵鉗似的手抓得緊緊的,她人單力薄,哪裏能是對手,硬是被她們架到條凳上趴着,連喘口氣兒的功夫都沒有,杖棍緊跟着重重落下。

只一杖便疼得巧茗以為自己馬上要死了,眼淚也克制不住地淌了出來。

眼看着第二杖又要落下,忽聽殿外內侍唱道:“皇上駕到。”

那舉着杖棍的婆子聞聲手中一頓。

“接着打,天塌下來也不許停。”太後喝道。

那婆子立刻精神一抖,使足了力氣揮起杖棍,之後便見明黃色的身影一晃,她什麽都沒看清,只覺手腕劇痛,幾乎快要斷掉一般,身體跟着失了平衡,連人帶棍向後一跌,正正巧與坐在玫瑰椅上的柳美人撞在一處。

柳美人不防變故突起,愣是被連人帶椅撞倒在地上,婆子厚重的身軀大石一樣壓在她身上,那杖棍更是結結實實地在她額頭砸下。

“母後這是做什麽?端妃犯了什麽錯,要這般重罰?”韓震陰沉着面孔扶起巧茗,将人攬在胸前護着,開口便是語氣不善的責問。

太後自是不會怕他,平心靜氣地将事情講了一遍給他聽,然後又重申道:“端妃說她不曾犯錯,哀家便信她,杖責只是考驗,若她能堅持下來,那哀家便下令宮中衆人封口,以後誰也不許拿這事兒來說嘴。”

當然,那也得是端妃挨過這五十杖後還能活下來,否則說與不說,又有什麽區別。

“太後娘娘這是為了端妃姐姐着想,陛下還是不要阻攔的好。”柳美人在峨眉的攙扶之下已從地上爬了起來,一壁揉着額頭青紫的腫包,一壁裝作深明大義般附和着太後。

女子的貞潔比生命還重要。

柳美人進宮前曾親眼看過一樁悲劇,柳府隔壁人家新進門的小媳婦去寺廟進香時被劫匪擄了去,回家後便被夫君休棄,然而娘家也不肯收留,生生将好端端的一個女子逼瘋了,整日裏披頭散發的在那條街道上游蕩,口中念念有詞:“我是幹淨的,他們沒有碰過我。”

柳美人當時年紀還小,不甚懂得其中關竅,而母姐又全都守口如瓶,甚至連提起那女子都不許。直到她十三四歲的時候,才漸漸自己琢磨明白。

雖然難免覺得那小媳婦十分可憐,但也更讓她深刻領悟到這世間是怎樣要求女人的。

所以,柳美人完全相信,端妃究竟有沒有做過出格的事情根本不是重點,反而只要構成她有可疑的表象,那麽這人從此便是萬劫不複,再無翻身之日,皇帝也定會厭棄,再不願意多看她一眼。

算盤打得再好,也有失誤的時候。

韓震便是那個不按牌理出牌,不能以常規揣度的人。

“母後為什麽不來問問朕?事情都沒搞明白,便這般大陣仗,吓壞了朕的心尖尖兒可怎麽辦?”他不光嘴上說得肉麻,還低頭在巧茗額上親了親。

柳美人瞪大了眼,實在難以置信眼前這般光景,一時間一句話也說不出。

太後到底年紀大些,經歷過的風浪多,人總歸能穩重些,沒那麽容易被驚吓住,就着他的話頭往下追問:“問皇上?難不成皇上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

韓震笑答:“母後想要找的那個男人,便是朕。”

“陛下怎麽會将那主腰丢在禦花園裏?”德妃見狀,忙幫腔追問,既然皇帝認了,便讓他說個清楚明白,到時候不管真假,反正也沒人敢質疑。

“有時候,總之在一個地方沒什麽意思,便想着去禦花園試試,或許感覺會有不同呢。”韓震語焉不詳,臉上笑得分外暧昧。

這等驚世駭俗,甚至稱得上有些不知廉恥的話語,聽得殿內衆女子全漲紅了臉孔。

太後自是不打算與這挂名的兒子讨論他的房中事,因而并不追問。

巧茗則是驚訝地擡起頭來,濕漉漉的杏眼滿含震驚的盯着韓震,他如她所願的趕來護她,還用這種貶低自己的做法保全她……

“陛下莫要包庇端妃姐姐,”柳美人眼見事态發展完全失控,慌不擇言道,“尚服局的女官已證實過,那件衣物乃是無品階的宮人才穿的,難不成端妃姐姐不愛柔軟華美的衣料,才會至今還穿着從前在尚食局時的劣質衣物麽?”

“你是誰?有什麽資格質疑朕?”韓震牽了牽嘴角,冷冰冰地頂了一句,看向柳美人的眼中滿是鄙夷。

柳美人再驕橫也不敢直來直往地跟皇帝對着幹,連忙放低了姿态,下跪請罪,“臣妾不敢,臣妾只是……”

韓震卻根本不聽她說話,冷哼一聲,便轉向太後:“母後,朕就是一時興起,想試試看臨幸尚食局女官是什麽滋味,才叫端妃穿上從前的衣裳。”

太後咳了幾聲掩飾尴尬,又拿起榻桌上的茶盞潤了潤嗓子,才道:“事情搞清楚了便好,今日委屈了端妃。呂嬷嬷,從我的私庫裏取些燕窩來,給端妃壓壓驚。”複又轉向巧茗,搖着頭,不無埋怨道,“你這個傻孩子,既是皇上,你便直說就是,何須隐瞞呢?若是陛下來得慢些,你得吃多大的皮肉之苦。”

“母後,這種事她一個小女子,哪裏好意思宣諸于口。”韓震代巧茗答道。

“嗯,她臉皮薄,你呢,你就臉皮厚,什麽都好意思說是,什麽都好意思做,是吧?”太後畢竟是嫡母之尊,雖然不好深說,但總歸也要教訓上幾句,“雖則你年輕,也不能這般……到底是天子,行事也當顧忌些。”

韓震只笑不答話。

“端妃你也是,明知皇上胡鬧還由着他,竟然不知勸谏,還是該罰。”

“母後,”韓震一聽這話立刻反對道,“要罰就罰我好了。”

太後笑道:“你是皇帝,罰了你,皇家的臉面往哪兒擱?反正如今我找到你的軟肋了,你胡鬧,我便罰她,這次就得罰,端妃禁足一個月,不許踏出鹿鳴宮半步,再将《女戒》抄一百遍。”

韓震還想再說,巧茗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襟阻止了,轉身忍着痛向太後福道:“妾身會靜心反省自己的。”

太後贊許道:“我對你嚴格也是為了你好,還是為了伽羅,小孩子受的都是大人的言傳身教,父母其身不正,子女便有樣學樣,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便是如此。”

“妾身明白的。”巧茗乖巧應着。

太後滿意了,便不再言語。

可是韓震不滿意,極其不滿意。

他拉着臉撇了一眼頂着包跪在地上的柳美人,“母後,今日之事本是誤會,但有人存心生事,唯恐天下不亂。身為女子不懂貞靜,犯口舌是非,身為後宮嫔妃不懂和睦,犯嫉妒,該當如何懲罰?”

太後當然明白他的意思,心中稍一掂量,便宣布道:“罰柳美人禁足三個月,抄《女戒》五百遍,再罰兩個月月俸。”

誰都知柳美人家中錢最多,從來不需指望宮中發的月俸,太後不過是意思着,表示柳美人罰得比巧茗重,平息韓震的不滿而已。

不想韓震完全不吃這套,直接指了出來,“聽說柳美人出手闊綽,随便送個見面禮都是幾千兩銀子,兩個月月俸不過幾十兩,對她不過九牛一毛,起不到教訓的作用。”他目光落在殿中的條凳上,“朕記得小時候犯了錯,皇祖母都會親自拿着戒尺打朕的手心,有時她狠不下心來,一邊落淚一邊打,只說她舍不得我吃苦,可不知痛便不長教訓。我看,柳美人也當受些皮肉之苦才是,打得重了朕也舍不得,便杖十五好了。”

皇帝發話,誰敢不從,之前的幾個婆子還在殿裏沒離開,當即便捉了柳美人上條凳,噼噼啪啪地杖責起來。

因為韓震在旁監工,行刑的婆子半點都不敢放水,全卯足了勁兒,掄圓了胳膊往下打,五杖下去便看到血漬暈濕了裙子,柳美人開始時還在哭叫,然而聲音很快弱了下去,不等十五杖打完便痛暈了過去。

韓震見目的已達到,不欲再多留,将巧茗打橫抱起,向外走去。

皇帝的步辇停在慈寧宮門外,韓震便這樣抱着巧茗穿過整個慈寧宮,然後将人放到了步辇上,等到了鹿鳴門,他又将她打橫抱下來,往裏面走。

“陛下,放我下來吧。”巧茗不大好意思,扭動掙紮着想要下地來。

“別鬧。”韓震直接制止道,“你傷着了,別亂動,當心碰到傷口。”

巧茗拗不過他,最後一路被他抱到了床上。

韓震親自褪了她的中褲查看傷勢,“腫了呢,還有淤血。”

巧茗反正看不到,他說什麽便是什麽,不過她這會兒已經不覺得疼了,想來傷勢不會太厲害,“陛下,叫阿茸進來幫我塗些藥吧。”

“為什麽要叫她?”韓震反問道。

巧茗一滞,不知道該怎麽答,想了想便改口道:“那不然叫流雲來也行。”又怕他還是不樂意,趕緊加上一句,“再不然齊嬷嬷也可以。”

她趴在床上,背朝韓震,完全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覺背上突然一重,韓震竟然趴下來将她死死壓在床上,他很小心的避開了她的傷處,熱乎乎的唇舌卻追逐着她的耳垂,“為什麽非得叫別人來摸你,你是我一個人的,只能讓我摸。”

巧茗臉兒紅得像個熟透了的石榴。

什麽跟什麽啊,只是上藥而已,瞧他說的,倒像是……

想起适才在慈寧宮裏他說的那些話,與眼下這般情況比起來,倒像是小巫見大巫了。

“記住了麽?”韓震不依不饒,修長的手指四處游走,仿佛為了加強她的記憶,又猶如撥弄琴弦一般,攪亂了巧茗的心神。

巧茗哪裏敢說個不字,只得連連點頭。

韓震似乎是滿意了,放開她下床去,走到門外吩咐陳福取藥膏來。

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陳福便回來了。

巧茗看着韓震從陳福手上接過一個錦匣,然後便走到床畔坐下,錦匣打開放在床頭,匣子裏的紅絲絨布上碼放着兩只白瓷矮罐。

韓震伸手拿了左邊那罐出來,“要是等下弄疼你了,便說出來。”

巧茗“哦”了一聲算是答應下來。

九五之尊的皇帝陛下親自給她那不見天日的地方上藥,那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不過呢,既然他主動要求做,巧茗也不會拒絕。

雖然兩人做過許多次最親密的事情,目下這等情況,巧茗還是感到害羞,索性閉起眼來,看不到時比較容易自欺欺人。

藥膏塗在皮膚上很是清涼,原本微微脹痛的感覺因而好轉許多,韓震的手又極輕,打着圈兒按摩着,當真十分舒适。

只是,那藥塗得時間有些久,面積也明顯越來越大……

巧茗心無邪念,以為一定要這樣塗得滿滿當當藥效才好,可是,當那只塗藥的手從左半圓轉到右半圓時,傻子也知道不對了!

“陛下,藥塗好了吧。”巧茗扯過錦被來裹在身上,一不小心碰到了才塗過藥的地方。

“都說讓你別鬧,看看這下還得重塗。”韓震一把扯開錦被,丢到地上,把巧茗翻烙餅似的翻回去,讓她趴好了,又重新開始上藥。

不知道是否是他手法與剛才不同,總之這一回巧茗一點也不覺得到舒服,有種酥酥麻麻的感覺從皮膚傳導至心裏,那份難受勁兒讓她只想遠遠躲開他。

“陛下是不是該回去禦書房那邊看折子,辦正事了?”巧茗像個毛毛蟲一樣扭來扭去,偏偏怎樣都避不開韓震的魔掌,一着急,便忘了他介意的事情,“為了我,已經耽誤了陛下許多時間了,上藥這種小事還是讓阿茸代勞吧。”

韓震忽地停了手,巧茗還以為他被自己說動了,誰知下一秒便被他拍了一掌,“都說只有我才能碰你,記不住便罰!”

無辜吃了一記手板炒肉,巧茗欲哭無淚,這樣的懲罰也太丢人了!

她伸手抄起被他丢在地上的錦被,不管不顧的往頭上一蒙,蹬着兩腿耍賴道:“我好累,我剛才被吓壞了,心撲通撲通直跳,我要睡一會兒。”

“那就睡吧,”韓震倒是順着她,“我陪你一起睡。”說完往前一撲,連人帶被一起摟住便往床上躺倒……

皇宮是秘密最多的地方,卻也是最藏不住秘密的地方。

慈寧宮裏發生的事情,不需半日便傳遍了後宮。

雖則許多人根本不清楚其中內情,但端妃惹怒了太後,要被杖責,卻被今上及時阻攔就走,這幾個要點總是不會落下。

聽者心思各異,羨慕端妃受寵者有之,感慨今上雄風者亦有之。

後宮中的女子,一生中唯一能盼望的也就只有皇上一個人了,是以明知道他眼下只看重端妃一人,還是忍不住主動示好。

她們仿佛不約而同的打探了端妃最吸引皇帝喜愛的特點,然後——

韓震下朝回到禦書房時,見到桌案上擺了一只炖盅。

“陛下,這是梁修媛親手為陛下做的糖蒸酥酪,說是陛下下朝時若是餓了,正好填填肚子。”齊達章見到他疑惑的眼神,主動上前解釋道。

韓震沒去動它,坐下看了幾份奏折,約莫過了兩刻鐘的功夫,擡頭想叫人傳候在書房外面的大臣,卻見齊達章端着托盤進來,“陛下,德妃娘娘給陛下送了蓮子芡實粥來,還說國事繁忙,請陛下多注意休息,別太過操勞。”

待他花了半個時辰分別會見了梁太師、戶部尚書與兵部左侍郎之後,才想着起來活動活動筋骨,便見齊達章又端了托盤進來。

“這回是誰?”韓震不耐煩地問道。

“回陛下,是柳美人差人送來的人參雞湯,她還留話說自己知道錯了,她現在非常慚愧,不但沒能幫助陛下分憂,還反給陛下惹了麻煩,當真十分抱歉,請陛下一定要原諒她。現下她身上有傷下不來地,不能親手給陛下炖湯補身,将來好了一定補上。”

韓震抽了抽嘴角,大手一揮,指向窗邊的月牙桌,“放那兒去。”

不單柳美人的人參雞湯去了窗邊,連帶之前的兩份也都一同發配邊疆。

可是,還沒等他翻開下一份奏折,便聽到大殿上腳步再起。

這回他也懶得問了,頭都不擡,直接往窗邊指了指,那腳步聲便跟着拐了個彎兒,往窗邊去了。

“陛下,這是淑妃娘娘命人送來的,她說自己平日裏藥膳吃得多了,無師自通,所以親手給陛下做了涼粉草葛根湯,能緩解陛下伏案過久,造成的肩背酸痛。”

韓震将奏折往桌上一扔,偏頭看看窗前那一排四個,高矮胖瘦不一,質地花色各異的炖盅,然後拍案而起,“擺駕鹿鳴宮!”

他不單自己過來,還連着整個禦書房都搬了來。

鹿鳴宮後院的東配殿安排給了伽羅起居之用,韓震就占了西配殿當書房,他還命人在他的書案旁給巧茗擺了一張書案,每日他批示奏折之時,便要巧茗坐在那裏陪他。

巧茗倒是不愁無事可做的。

太後要她抄寫一百遍《女戒》,她算了算時日,安排好每日抄五遍,二十天時間便能完成,還比太後要求的提前十天。

不過,《女戒》篇幅其實甚短,便是慢慢的寫,五遍也用不了一個時辰,韓震每日批閱奏折的時間卻鮮少低于三個時辰。

巧茗收了筆,将抄好的字帖疊好,便将手兒伸向了桌角處高高摞起的書冊。

自從那日被韓震從慈寧宮救回之後,巧茗便生出一些與從前完全不同的心思。

他為了她都快把自己說成荒|淫無道的昏君,要說不感動絕對是騙人的。

巧茗還不僅僅是感動,她還有些心動。

這些天,韓震不在的時候她總是不自覺地想起他,而且每次一想到他還會微笑。

之前,巧茗總是覺得,他是皇帝,她是嫔妃,那麽只要順着他心意讨好,多少在他心中占些分量便好。

可是因為這分心動,那些許的心動便不能滿足她了。

既然韓震曾說過,有了她,旁的女人都不能入他的眼,那麽,她是不是可以理解為韓震也對自己十分動心呢?

兩個互相動心的男女應當做些什麽,巧茗完全沒有頭緒。

前世裏,她入教坊司的時候年紀還小,在這方面完全沒開竅,進了教坊司之後,學的都是迎來送往的那一套,根本不适合眼下的狀況。

巧茗思來想去,終于想出來一個自以為極妙的主意。

那便是讓阿茸幫她搜羅來風月話本,看看那裏面的才子佳人都是如何花前月下、心心相映。

阿茸辦事倒是很利落,前天吩咐下去,今天一早便捧了十幾本來。

巧茗看着書名挑揀,決定先讀這本《絕世寵妃》。

同樣都是做寵妃,應當能學到不少東西。

結果,看了沒幾頁,便發現這書和她想的相去甚遠。

書中的女主角名為寧妃,入宮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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