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 自從半年前,四女巧芙突然告訴自己不出三年梁家便要被皇帝斬草除根之事,梁興便開始秘密籌劃。

雖然對女兒所說的事情将信将疑,但該防備的卻不能不防。

只是萬萬想不到,按照計劃将四女兒送進宮中不到半月,他們打算尋找的那人竟然自己找上門來。

這件事,至今為止,除了嫡子梁芾,他還沒敢讓任何人知道,至于女兒,只能先委屈着她,反正那人答應過,待到适當時機,便會想辦法讓她出宮。

只是,那人究竟可信否,他心中也并非有十成的把握。

梁興放下角花箋,凝眸沉思,身後的雕花窗外,一抹殘陽如血,在翻滾的雲霞中漸漸西沉。

同樣的落日景致,觀者卻有截然不同的心境。

柳美人連着兩日前來禦花園散步,昨個兒是被氣壞了胡亂發洩,今日則是生出了別樣心思。

她家世顯赫,又是嫡出,自幼金尊玉貴,從未受過半分委屈,是以對昨日的遭遇沒那麽容易放得下。

終于見到了心心念念的皇帝陛下,沒想到被對方忽視得徹底,說實話,這比被皇帝兜頭兜面罵一頓還要令她難堪。

後者好歹還是牽動了情緒,前者卻是分毫沒放在心上,有或沒有這麽個人壓根兒沒有半分區別。

柳美人越想越感不忿。

論家世,那端妃根本沒有。

論姿色,她自問也不差。

再論……

她好歹也是皇帝親選入宮的,如果他對她這般不滿意,甚至連看都不願意多看一眼,當初又為什麽從那麽多世家女中選出了自己呢?

有些事越想得多越容易鑽進牛角尖,柳美人現在便是如此。

在她眼中,端妃本無任何過人之處,如今這般得到皇帝重視,完全是撞了大運。

若不是半個多月前在禦花園裏趕巧救了帝姬,哪裏能有端妃今日的一身榮華。

相比之下,她的運道确實不怎好,才進宮皇帝便生了重病,好容易病好起來,又被端妃那個狐媚子勾了去。

可風水輪流轉,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她就不信好運永遠不會降臨在自己頭上。

當然,空等着,守株待兔,也不是她的性格,還是應當積極一點,努力尋找機會。

譬如眼下,柳美人在禦花園駐守了一整個下午,便是打着‘端妃在此起家,她也依樣畫葫蘆’的主意。

只可惜,直到紅日西斜,皎月初升,她一心期盼的奇遇也并未出現,最後還是在峨眉再三哄勸下不得不打道回府。

天色已黑,峨眉提着宮燈在前引路,一主一仆沿鵝卵石小徑行至禦花園出口時,柳美人突然腳下一絆,毫無防備地撲跌在地,然而手下觸感滑軟,明顯不是石子,她蹙眉睜眼,見到自己臉前手邊當當正正鋪有一塊紅緞。

“美人,有沒有傷到哪裏?”峨眉慌忙将她扶起。

柳美人揮揮手表示沒事,就着宮燈的亮光,看清楚自個兒手裏抓的是件紅緞滾黑邊的主腰。

“哎呦,什麽玩意兒!”她尖叫起來,第一個反應便是要趕緊丢掉,然而就是這麽一瞬間的功夫,她注意到主腰一角青綠絲線繡的“巧茗”二字。

女人的貼身衣物向來被視為污穢之物,是不被允許晾曬在室外的,也就不存在風大被刮走流落至禦花園的可能性。

因而,用腳趾想也知道這東西出現在此處絕對不是什麽好事情。

喲,原來她心想事成,果然在禦花園裏有奇遇,端妃的好日子馬上要到頭了。

剛才還像鬥敗了的公雞一般垂頭喪氣的柳美人立刻精神抖擻,昂首挺胸地出禦花園右拐,往太後居住的慈寧宮去也。

有道是好事多磨,一波三折,迎接她的是慈寧宮緊閉的宮門。

峨眉握着銅環敲了又敲,又足足等了一盞茶的時間,才終于等到門扉開啓,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太監從門縫裏探出頭來,“什麽事?”

“這位公公,我是關雎宮的峨眉,我家主子柳美人有要事求見太後娘娘,麻煩您通傳一聲。”

這方面峨眉被柳美人調.教得極好,一壁說一壁從袖中滑出一只銀錠,塞在小太監手中。

小太監倒也不推辭,直接将銀錠放進袖袋,然後大大咧咧地回道:“你們來得太晚了,太後娘娘已經睡下了。”

“現在才酉時三刻,”柳美人難以置信,“誰會這麽早睡下?”她滿心以為那小太監拿喬,眼風一掃,峨眉便會意,又是一顆銀錠送上。

“美人,小的說的是實話。太後娘娘進來玉體欠安,連明日的宮妃請安都免了,想來你也知道。”小太監邊說邊将那銀錠子也塞進袖袋,“除非天塌下來了,不然您還是明天請早吧。”

說完,人向後退一步,宮門便即合起。

吃了好大一頓閉門羹,峨眉不安地看向自家主子,生怕她又爆發出難以抵擋的怒氣。

然而,完全出乎意料的,柳美人竟然翹着嘴角,一臉笑意不減。

多等一晚也不是多大事兒,反正這回她把握十足,“端妃,便讓你再笑一晚好了。”

翌日一大早,柳美人便再次前往慈寧宮。

太後正在德妃的服侍下喝藥,聽了通報直皺眉頭,“不是說了取消今日的請安,怎地還來?”

“聽說是有極重要的事情,所以特地前來求見。”呂嬷嬷向太後說明道,“其實柳美人昨晚上已經來過一次,但是當時娘娘您已經睡下了,所以便請了她回去。”

太後向來有些嫌棄柳美人性子咋咋呼呼,她現如今有病在身,需要靜養,最怕吵鬧,便問道:“到底是什麽事兒?”

呂嬷嬷有些為難道:“老奴問過了,柳美人不肯說,只說這事兒關系到後宮中女子的清白聲譽,一定得請太後定奪。”

“姑媽,不如我去看看。”德妃道。

“算了,她是個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性子,這會兒認準了我,你去也沒用。”太後阻止道。

姑侄兩個其實一般心思,都覺得柳美人多半是來鬧事的。

可當那主腰在手中傳過,兩人便都變了臉色。

太後與德妃跟柳美人不同,她們是服侍過男人的,主腰上數團白斑,柳美人以為不過是污糟,她們卻知道那是男人的東西留下的痕跡。

“去,去把端妃帶過來。”太後昨兒睡得足,早起本來并未頭疼,這會兒卻被氣得犯了病。

巧茗才剛起身便被呂嬷嬷帶着人請到了慈寧宮。

說是請,行事上卻一點不客氣,幾個壯碩的嬷嬷幾乎是拖拽着将她帶離鹿鳴宮,還不許宮人随侍。

進了慈寧殿,巧茗下跪行禮,半晌聽不到太後叫她起來的聲音,疑惑更深,然後頭上被硬物狠狠一撞,太後竟是連着裝主腰的匣子一起兜頭兜臉砸了過來,“瞧瞧你做的好事情!”

巧茗顧不得頭疼欲裂,連忙低頭查看到底是何事引得太後大發雷霆,待到看清楚是自己丢失的那件主腰,以及紅緞上的斑斑白漬,立刻明白過來,這是鬼面人對自己的懲罰。

她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卻沒想到來得這樣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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