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 皇帝陛下是否給旁人當過馬騎暫時不可靠,但他絕對不願被巧茗冷落忽視,卻是絲毫無需懷疑的。

“為什麽沒有我的?”

當巧茗神游天際時,韓震問出了這樣一句話。

巧茗眨眨眼,“陛下也想用我畫的衣裳樣子做新衣服嗎?那我明天便畫畫看,只是,我從前沒試過畫男人衣衫呢,萬一畫得不夠好看陛下可不許不穿。”

自從上次慈寧宮的事情之後,巧茗與韓震說話時便随意了許多,這會兒嬌嗲起來也十分自然。

本以為,韓震定然會道一聲好。

可是,他反而沉了臉,悶聲悶氣道:“我也要和你們一樣的。”

兩人本各坐了一只繡墩,說這話時,韓震突然往她身前一湊,幾乎将臉貼在她臉上。

巧茗看着那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孔,不争氣地紅了臉頰,她小手捂着半邊臉,自欺欺人如此韓震就不會發現她的異樣。

“我也要和你們一樣的。”韓震見她不說話,複又強調了一次。

巧茗捧着臉低頭瞧瞧那張圖紙,再擡起頭來瞧瞧韓震,如此反複了好幾次,才猶猶豫豫地說道:“這……是襦裙,好像不大适合陛下穿。”

韓震倒是不以為然,直接吩咐道:“這有何難,你們三個也不是完全一樣,不是也随着人适當改了樣式麽,到我這兒就改動多一點,但也能看出來跟你們的是一套就行了。”

“可是……”

巧茗才開口,韓震就挑眉看她,擺出一副強勢威脅、逼人就範的模樣來。

她要說的話難免就滞上了一滞。

但是,這種事決不能因為他的逼迫就妥協!

巧茗吞了吞口水,一鼓作氣道:“可是,顏色也不适合陛下的。”她把圖紙往他面前一推,“我們想着天再暖和一些的時候,一起穿了去禦花園曬太陽。所以,為了應上春花盛開的景致,選了顏色最嬌嫩的芙蓉粉色雪影紗做裙,齊胸裙,這是這身衣裳的主色,為了将這顏色襯得更明媚,上襦選的是本色雪影紗,也就是雪白色,還打算用在對襟兒處滾上與裙子同色的邊兒。”

不是她不肯想辦法改成他能穿的樣子,而是這種配色,不論改成什麽款式,堂堂皇帝陛下也不可能穿得出門嘛!

巧茗覺得自己的道理足足的,所以越說底氣越足,越說聲音越響亮,說完以後微微挑着下巴,觑着韓震,再添補上一句:“都是為了陛下好。”

結果人家根本不領情,“你們穿着一式三件的衣服,一起去禦花園賞花曬太陽,那我呢?”

巧茗:“……”

她根本不知道要怎麽答了,她們三個女孩子,喔,不對,都被他給弄糊塗了,是她一個女人家,帶着伽羅一個小女娃,再加上個小兔子布偶,平日裏又什麽緊要事做,可不就是吃吃喝喝,再逛逛花園賞賞花,做些手工之類的打發時間,這些女兒家的事情,誰會把韓震這個管理着整個帝國,日理萬機的皇帝陛下算進去呢?

況且,就算他沒有那般忙碌,男人的世界也和女人的截然不同。

在勳貴世家中,難免有些個子弟不是那般出衆,得不到有前程的官職,甚至連閑職也領不上,但也不會窩在後宅裏和女人們混在一處。他們可以随意出門,偌大的京師內城能消遣的地方實在太多,茶樓酒肆,梨園教坊,店鋪林立,甚至還有暗門子的賭坊。出了城,可以玩的就更多,騎馬打獵,登山拜佛,甚至長途跋涉去到其它州縣。

這些事兒,巧茗就算沒見過,聽也聽得多了,唯獨就是沒聽過誰家的男人因為女人裁衣賞花時沒帶上自己而拉長臉鬧別扭的。

前一刻還覺得韓震和伽羅的父女關系有些怪,但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巧茗便轉了看法:他現下這般模樣還真是像他女兒,像足了他女兒的小孩子脾氣。

韓震見她不答話,那心裏面的不滿又多幾分,“壓根兒就沒想過我是不是?”說着,右臂往她腿窩裏一勾,左臂在她腋下一提,輕輕松松将人打橫抱起。

話本子将這般姿勢形容為“公主抱”,是男女互動裏極甜蜜的動作,也是每個風月故事中必備的殺手锏。

巧茗不是第一次被韓震公主抱,上次打從慈寧宮回來的時候,一路上他就是這般抱着自己,那時候她雖然害羞,怕被旁人看了笑話,但因為他之前救護自己的行為,心中還是像喝了蜜一般沁着絲絲甜意。

可今天毫無防備地被偷襲,一時間竟是感覺天旋地轉、頭暈眼花,耳中聽得韓震惡狠狠地威脅道:“那我就好好給你加深一下印象。”

不知道是自己心邪,還是他本就故意如此,巧茗只覺那“加深”二字在語氣上明顯比旁的字句重上幾分。

她暈頭轉向地發現韓震正抱着自己往寝間走,晃蕩中,躍過他寬闊的肩膀,還可見到阿茸和流雲站一左一右站在次間門口,尴尬地低着頭,看也不敢看向他們。

“陛下,”巧茗推着他肩頭,“還沒用晚膳呢。”

饒是她不怎麽重視規矩,都覺得如此這般實在出格。

韓震道:“不怕,我會喂飽你。”

只是,兩人說得完全不是一回事。

至于最後到底遵從了誰的意思,那自然是蠻力大的人勝出。

翻天覆地中,巧茗發着抖爬到床邊,将手中抓的圖稿用力往帳幔外抛去。

剛才一路上,她都沒舍得把這花了整個時辰功夫才搞定的東西丢下,現在為了保護它完好卻是不得不丢,不然準保會和床褥一般落得滿是褶皺、看不出本來面目的悲慘下場。

迷迷糊糊中,好似聽得伽羅鬧着要進房間找她,“該用晚膳了,我叫娘起來用晚膳。”

跟着是流雲的聲音:“帝姬,娘娘吩咐過不許叫她,帝姬還是自己先用吧,我帶你回藕香閣去。”

“為什麽要回去?”伽羅一聽便不依,“我每天都是在這裏吃的!我吃的很安靜,不會吵到娘睡覺的。”

“帝姬最心疼娘娘我們都知道,可是,一頓飯下來,來來去去伺候的人那麽多,肯定會有雜音,還是會吵到的。”阿茸道。

“喔。”伽羅明顯低落地應了一聲。

外面腳步聲響了兩響便停下,伽羅微微有些疑惑的聲音傳進來,“阿茸姐姐,娘是病了嗎?我進去看看她好不好?”

都說女兒是娘的貼心小棉襖,巧茗這會兒對這說法認同得不行,別看伽羅年紀小,可比韓震這個連飯都不讓她吃就欺負人欺負得徹底的家夥體貼多了!

韓震發現她分心,立刻加大了幾分力道。

巧茗只覺得自己像是狂風暴雨裏的一葉扁舟,不由自主地随之起伏飄搖,整個世界除了狂肆的暴風和翻滾的巨浪再見不到旁的……

風停雨歇時,天早已黑透。

兩人都累得不想動,流雲和阿茸又不敢進來,所以沒人點燈,屋裏黑蒙蒙一片,只有皎皎月光透過窗格,灑下一地清輝。

韓震擁着巧茗,手指在她光滑的臉頰上滑動,像哄小孩子似的,半是威脅半是利誘道:“給我畫一件跟你們一套的衣裳,端午之後我就帶你去湯泉行宮避暑,不然的話,就把你留在這兒,三個月都見不到我。”

好像誰稀罕見他似的,巧茗在心中哼哼,可這話她不敢說出來,只能氣鼓鼓地扭轉身,拿脊背對着他。

才不跟不講道理的家夥說話!

韓震倒似毫不介意她的反應,只熱情洋溢地貼上來,從後面抱住她。

巧茗一扭肩膀往床裏蹭了蹭,離韓震遠遠的,他則再次貼過來。

如此她跑他追,三番幾次之後,巧茗小臉兒幾乎貼到了牆上,再沒處可躲。

韓震拽着被子把她翻過來,一雙桃花眼炯炯有神地盯着她,毫不放松地追問道:“好不好?”

巧茗嘟着嘴,不情不願道:“好吧。”

她才不是向惡勢力屈服,她也不是不能跟他分開三個月,她只是想去避暑。

湯泉行宮她前世幾乎每年都去。

皇帝往行宮避暑,梁興身為太師勢必要随禦駕前往,巧茗作為家眷之一自是沒少沾光,她甚是懷念那裏的山中風光,鮮美的食物,還有熱氣騰騰的溫泉水。

既然韓震非要穿一身芙蓉粉的衣裳招搖過市,又不肯聽人勸阻,那她也不當那不讨人喜歡的“谏妃”,只管随他心意,讓他贻笑大方好了,犯不着讓這事兒影響自己去享受的好機會。

梁太師夫婦與端妃娘娘正式認幹親的儀式安排在四月二十八,韓震做主邀約了勳貴大臣與內外命婦們前來觀禮,甚是鄭重其事。

巧茗當衆給梁氏夫婦敬了茶,又收下兩人遞來的紅封,正式改口稱呼他們“父親、母親”。

之後的宴會按照規矩分了兩處,韓震帶着勳貴們在奉天殿,巧茗則與內外命婦們在鹿鳴宮。

皇帝親自給太師府與端妃牽線搭橋,盛寵加身,連纏綿病榻多時的太後娘娘今日格外賞臉,親自前來。

開席時,太後自是坐在首座。

巧茗與德妃一左一右,分坐在太後兩側。

德妃如今孕期已滿三月,這消息也正式在宮內宮外宣布開去,只是在繁複的冠服之下,看不出是否顯懷,倒顯得與平常人無異。

巧茗左手邊擺了一張小桌,乃是專為伽羅準備。

蕭氏與巧芙坐在左手第一桌。

柳美人還在禁足不能前來,卻也派人送了賀禮。

淑妃稱病沒來,但其娘家永昭侯府的人卻都來了,侯夫人喬氏帶着小女兒顧恬坐在右側第一桌。

顧恬今年七歲,長得粉妝玉琢,一直抿着嘴笑得甜甜的,特別讨人喜愛。

伽羅還是第一次見到除了自己之外的小孩子,因而格外好奇,整個宴席期間,一直瞪圓了眼睛,好奇地打量顧恬。

被如此毫不掩飾的目光注視着,想不發現也難,不過顧恬在進宮前被自家娘親耳提面命了好幾日一定要聽話,不許亂說話更不許亂動亂跑,所以只能乖乖坐着,不時眯着眼睛向伽羅回以一笑。

巧茗見了,便低頭問她:“伽羅想不想去跟恬姐姐一起玩?”

伽羅立刻笑着點頭:“想。”

于是,巧茗挑了幾樣點心,用小碟子裝了,遞在伽羅手裏,“伽羅端着這個過去請恬姐姐一起吃,好不好?”

伽羅似乎不是太能理解如此做法與自己那小小心願的關聯,不無疑惑地嘟起嘴來看着巧茗。

“伽羅還記得娘之前跟你說的分享嗎?”巧茗問道,見伽羅點了點頭,便繼續耐心解釋道,“你去和恬姐姐分享好吃的,就是向她釋放善意,如果她肯接受,就說明她接受了你的善意,并不排斥和你交朋友,你就可以趁機邀請她一起玩了,對不對?”

“那她會不會不接受呢?”伽羅聽懂了,立刻舉一反三,鼓着臉頰問出心中疑問。

人生中第一次主動結識朋友,難免會有膽怯,巧茗鼓勵她道:“你總要試一試才知道她肯不肯接受,如果你過去問了,她有一半機會接受,也有一半機會不接受,對不對?可是如果你就坐在這兒不動,那等會兒宴席散了,她回家去了,你就一點機會也沒有了,是不是?”

伽羅低着頭琢磨了一陣,忽地揚起臉,毅然端起小碟子,在奶娘的護航下,啪嗒着小短腿跑下臺階,來到顧氏母女那桌前,小手兒豪邁地沖着顧恬一戳:“恬姐姐,吃糕糕!”

她奶聲奶氣的聲音和動作一般豪邁,原本正在說話的太後和蕭氏停了下來,還有正吃着東西的德妃和巧芙,幾人一起扭頭往這邊看。

顧恬立刻警覺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小小的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

在伽羅三歲的思想裏,接受與喜歡是相同的意思,眼前這個小姐姐不肯吃自己的糕點,也就是不喜歡自己。她再小,也知道旁人不喜歡自己絕對不是一件好事情。

“糕糕好吃,甜的,娘給我做的。”伽羅皺着眉,水汪汪的桃花眼萬分誠懇地看着顧恬,執着地強調道,“我娘做的東西最好吃了!”

娘說了,如果她肯吃自己的東西,就是喜歡自己,所以一定要讓她知道這點心有多好吃,“我爹爹就只吃娘做的東西!”

可是,顧恬一點也不為所動,甚至搖頭還搖得更用力了。

伽羅急壞了,她說的都是實話,對方為什麽完全不相信呢?她幹脆把碟子往桌上一擱,抓起一塊牛乳蜜糖千層糕就往顧恬嘴邊送。

顧恬還捂着嘴呢,伽羅于是用空出來的那只手去扒她的手,“你嘗嘗,嘗嘗就知道好吃了。”

顧恬到底大了她四歲,力氣自然也要大上許多,伽羅當然不可能如願,拉扯之間,糕點不小心脫了手,“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伽羅可憐兮兮的目光就定在摔得糊成一片的糕點殘骸之上,嘴角漸漸向下,終于“哇”地一聲,飙出淚來。

顧恬見帝姬哭了,疑心自己是不是闖了大禍,又慌又怕,也跟着一起哭了起來。

這一哭呢,自然顧不上捂嘴,于是乎,衆人便見到在那因為嚎啕大哭而張開的粉嫩小嘴裏,編貝一般玲珑整齊的牙齒正當中,赫然缺少了兩顆。

原來是小姑娘愛漂亮,不願意被人看到自己沒了門牙,所以才固執地不肯吃伽羅給的點心。

大人們只覺這般童趣委實可愛,紛紛笑了起來。

喬氏解手回來,還沒入座,遠遠看到的就是這麽一番孩子哭,大人笑的奇怪情形。

顧恬臊極了,見到自家娘親回來,再也顧不得什麽規矩,站起來跑過去,抱住喬氏的腰繼續哭。

巧茗已經走下來把伽羅抱了起來,一壁用絲帕擦她哭時揉在臉上的糖粉,一壁輕聲哄着:“不哭不哭啊。”

首戰不利,伽羅扒着巧茗的肩膀訴說委屈,“姐姐不喜歡我。”

“不是的,恬姐姐是因為在換乳牙,所以不想張開嘴被人見到,不是因為不喜歡你。”

然而伽羅傷心至極,沒那麽容易被勸服,“糕糕都掉在地上了,娘給我做的,嗚……”

難不成最傷心的不是因為誤以為顧恬不想和她交朋友,而是為了那塊糕點?

巧茗憋着笑,往地上撇一眼,繼續好聲哄勸道:“不就是一塊牛乳蜜糖千層糕麽,娘再給你做啊,想吃多少做多少。”

“嗯。”伽羅點頭,張開一只手掌依次屈起手指,又張開另一只手掌依次屈起手指,再怔怔地盯了兩只手一會兒,才道,“要十塊,伽羅每次吃兩塊,一天吃三次,還剩四塊,兩塊給爹爹,兩塊給娘。”

前面是巧茗給她立的規矩,小孩子吃得多長得快,但又不能無節制的吃,所以每次吃點心的時候最多只許她吃兩塊。至于後面那一半,沒人教,是小孩子天然的孝心。

另一邊,喬氏也從顧恬那裏問清楚了來龍去脈,牽着人回來給伽羅賠罪。

“我不是想弄哭你的。”顧恬手掌攏在臉頰兩旁,悄悄沖着張大嘴,“看到了嗎?我掉了兩顆牙,很醜的,大家都看我,我就不好意思張嘴了。”

七歲的孩子說起話來條理自是十分清晰的,伽羅很容易就聽懂了,十分自然地問道:“姐姐為什麽掉了牙齒,是生病了麽?”

“不是病,等你像我這麽大的時候也會掉牙的。”顧恬一副很有經驗的樣子。

伽羅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牙齒,又問:“姐姐疼麽?”

顧恬搖頭:“不疼的,就是不好看,吃東西有點費勁兒,跟我奶奶一樣……”

小孩子們,哭鬧容易,歡笑更容易,幾句話的功夫兩個小家夥就混熟了。

顧恬在家裏排行最小,今天終于有了個小妹妹,親愛得不行,拉着伽羅的手帶她玩,吃糕餅時伽羅鼻尖蹭了餅渣,顧恬還找出手絹來幫她擦掉,俨然一個體貼入微的好姐姐模樣。

女人們的宴席不吃酒,看看歌舞聊聊天,很快便散了。

蕭氏今天也算主人家,陪着巧茗一些送走了客人們,又留下陪她說了一陣話才告辭出宮。

巧茗站在院子裏看着宮人內侍們收拾打掃,那種好像做夢一般的不真實感又自心底升騰而起。

她有些不懂韓震到底在想什麽。

她不會天真到以為三年後韓震動梁家是一時興起。

韓震登基時還不到四歲,先帝指派的四個輔政大臣位高權重,向來是少年天子的心腹大患。

在梁家之前,天啓五年,司空謝志榮便成為最先遭殃之人。

那時巧茗還未出生,這些事還是後來在教坊司時聽人談起,那是太皇太後的手筆。皇帝年幼,不得不依賴輔政大臣,卻又殺一儆三,借機敲打梁興等三人,莫以為天家只剩孤兒寡婦便猖狂不知收斂。

如是想來,或許從那時起就注定了梁家未來的悲劇。韓震是太皇太後親手教養撫育長大,言傳身教之下必然會深受影響,成年親政後,羽翼全豐時,将輔政大臣們一一斬除顯示早已既定的路線

那麽,眼下他唱的又是哪一出呢?

今日的事情,不光擡高了巧茗的出身,也等于也等于将梁家與天家的關系拉得更近。

如果他最後終歸是要對梁家下手,那又何必在此時多此一舉呢?

難不成這一世,他沒有這種打算?

如果是,又是什麽原因促成了如此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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