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巧茗吃驚地捂住嘴,林鶴畫中的人分明便是夏玉樓。
說是出乎意料,但其實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無論如何仍是想不通,為何夏玉樓對待自己的妹妹這樣殘忍,幾次三番要将她置于死地……
眼下的情形卻是不容她多想。
林鶴畫工極為熟練,很快便完成了這幅小像,收了筆擱在筆架上。
“大姐,我也有三年多未見過大哥了,這小像是根據記憶所畫,或許會有些少出入,而且幾年來大哥外貌也可能發生改變。”
十三歲的少年,還沒開始蹿個子,便是算上頭上巾帽,也不過才比兩個姐姐高出不到半頭而已。但不知是否因為在書院中久了,性子沉穩不算,處事還格外嚴謹,十分細心地向巧茗解說着有可能出現的問題。
“大姐把它當做參考便好。若是大姐一直記不起從前的事情,待找到人了,還是送來家中讓我們兩個辨認一番比較好。畢竟大姐現在身份非往昔可比,也要小心有人心存不軌,假冒攀親。”
“哎呀,你以為大姐傻嗎?”巧茜拽了拽弟弟巾帽下垂下的飄帶,笑道,“你也說姐姐今非昔比,皇上身邊的人肯定都是咱們大殷一等一能幹的,怎麽可能讓人騙了姐姐去。”
巧茗低頭看那畫像,見畫中人确實比她知道的夏玉樓顯得青澀些,看起來也開朗些,明白林鶴是好心謹慎,便應道:“我知道的,弟弟別擔心。”
姐弟三人又敘了一陣子話,巧茗便邀他們在行宮裏住上幾日,又請齊嬷嬷帶着他們去安排好的住處。
待人都走了,阿茸便指揮着小宮人進屋來收拾杯碟。
巧茗自己個兒端着茶盞站到桌案前,裝作仔仔細細地端詳那幅小像的模樣,随手把茶盞置放在畫像旁邊。
等到小宮人收拾好一個個離開後,阿茸站在幾步遠的地方問巧茗是否要回正殿去。
問了第一次,巧茗沒有應聲。
阿茸便稍稍擡高了聲音道:“娘娘,可要回房去歇會兒?回頭晚上的時候還要和二公子和二姑娘一起用膳,娘娘且得攢足了精神。”
巧茗作出一副從神游中回神的姿态,頗有些驚慌地轉過身來,不知怎地,手不小心碰翻了茶盞。
“畫!”阿茸快步上前,試圖搶救林鵬的畫像。
可是,那茶水還帶着溫熱,已迅速地将墨痕暈開了,大半張臉龐糊成一團,只剩下一張嘴伴一個下巴勉強可以辨認。
“娘娘,這可怎麽辦啊?”阿茸難免有些焦急。
“唉, 都怪我,為什麽要把茶放在這裏,果然人有了身孕,就是比平時笨的。”巧茗自責道,又不放心地叮囑阿茸,“你且別說出去,我怕阿鶴知道不開心,反正我剛才看 大哥樣子和阿鶴有□□分相似呢,就像我和巧茜似的,回頭,咱們找畫師來給阿鶴畫幅像,照着這個找就好了。”
阿茸點頭,她沒有看過畫像,但是巧茗與巧茜的模樣如何相似,她是看在眼裏的,是以也認為林家兄弟長得像一個模子是理所當然的,不但不覺得有何不妥,還覺得巧茗的主意很妙,兼且是個體諒弟妹心情的好姐姐。
巧茗卻是知道,夏玉樓和林鶴長得一點兒都不像,若是按照林鶴的樣子去尋找,未必找不到跟林鶴相像的人,但是永遠也不要指望能找到對的人。
她現如今不知道這樣做法到底會不會有什麽後患,只是單純的不想讓林家姐弟牽扯到夏玉樓的事情裏來。
至于夏玉樓已死的事情,她也不打算讓他們知道。
一個一直找不到人的大哥,多少還代表着一份希望,心裏有憧憬便不難過,怎地也比明明白白知道親人死于非命的好。
林氏姐弟在行宮只住了三日便要離去,因為林鶴明年便要參加鄉試,如今功課正是緊要之時,不能耽誤太久。
這樣的理由自是再充分不過,連素來有些冷淡的韓震都贊了他一句“懂事,知輕重”,又賞了他宣城諸葛筆一套,老坑洮硯一方,還有澄心堂紙一箱,以茲鼓勵。
臨行前那晚,巧茜來渺雲居找巧茗,提出要單獨和她說話。
可是,巧茗遣退了人,巧茜又支支吾吾地,一會兒喝茶,一會兒吃點心,半天也沒說出一個所以然來。
巧茗心下好笑。
兩人相處雖不過幾日,但巧茜性子活潑大方,從來沒見過她如此扭捏,卻不知到底有什麽秘密,讓未開口便先紅了臉孔。
直到一壺茶喝盡了,點心也吃得連渣子都不剩,巧茜才終于肯好好地說話:“姐姐,有件事情,本來應該大哥做主的,但是……但是他那麽久都不回來,現如今咱們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哪兒,更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找到他,我這事情卻不好等那麽久的。”
“什麽事情這麽着急?”巧茗不解道。
巧茜卻又反口道:“哎呀,其實也不是那麽急啦。”
巧茗這一回沒忍住,直接笑了出來,“既然不急,那還是等大哥回來……”
“不行不行!”巧茜急道,“姐姐……你別欺負我呀!”
她倒是會撒嬌,可巧茗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完全不知道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只管問道:“那你倒是說啊,什麽事情嘛?”
巧茜原只是微微暈紅的面頰,這會兒紅得像個熟透了的石榴,“姐姐,姜師母有沒有和你說起過,阿鶴明年參加秋闱,姜家大哥後面便要參加春闱?”
“你說的是姜凱之?”巧茗打量着巧茜神色,心裏已經猜出了幾分。
巧茜果然點頭道:“嗯,姜大哥說他後年就二十歲了,也是時候成家立業。春闱的事情,他會奮力一搏,若是高中了,便謀個官職。若是當真不幸,落榜了,他也不打算再耗時間,打算在京城裏找個差事,趁着年輕多攢些錢,過些年盤個鋪子做些小生意,反正不叫妻兒吃苦的。”
巧 茗蹙着眉,故作不解道:“聽起來倒是個有成算的人,也是個好男兒,沒有讀書人的酸腐,也不會只顧着自己的前程,不事生産,叫妻兒受累。不過,你跟我說這 個,是什麽意思呢?難不成,姜大哥想跟人合股做生意?所以,你才來問我?這出錢嘛,我倒是沒問題的,我私庫裏有些皇上賞下的銀錢,放着也是白白放着,你又 說他是小本生意,我想就算虧了,也虧不了多少,嗯,這事兒我應下了,你只管告訴他沒問題就行。”
她押一口茶,又想起什麽似的,“你不是說,大哥之前給家裏置了幾畝田,一直收着租子,你們平日花銷不多,也攢了些銀兩麽,若是覺得他靠譜,不如巧茜你也入上一份股,你掌着家,理着錢財,就得琢磨讓錢生錢才是道理。”
巧茜瞪大了眼睛看着她,顯然已經呆愣了,好半晌才回神道:“不,不是借錢,姜大哥很有骨氣的,他連姜先生和姜師母的錢都不打算要,說是要自己掙下錢來,才會開鋪子呢。”
巧茗點着頭,更是贊許,“那麽更加難得了。”
“姐姐,”巧茜有些着急,跺了跺腳,揉搓着衣袖,嗫嚅道,“是姜大哥想提親……”
“哦,他看上哪家姑娘了?”巧茗拿帕子掩着嘴,生怕遮不住笑意似的,“可是要我幫忙說媒?這就更沒有問題了,動動嘴皮子的功夫,多跑幾家都可以,也算報答姜先生教導阿鶴那許多年。”
巧茜低頭咬唇,聲音細弱蚊蠅:“他想向梧桐巷林家二姑娘提親。”
“啊——”巧茗故作驚訝,“你還那麽小……”
“我不小了,”巧茜更着急了,“我只比姐姐小一歲,姐姐如今都要做娘親了。”說完了又自覺不妥,改口道,“我們也不是立刻要成親的,最快也是他春闱之後,那都是後年了,到時候我都十六了,比姐姐現在還大了呢。”
“哦,既是不急,我看還是等咱們找到大哥後再說吧。”巧茗故意逗她。
巧茜果然當了真,“可是……可是……”
她到底是個女兒家,若是這會兒自己說很着急,面皮上總是不好看的,但對面坐着的人是自己的親姐姐呀,有什麽可不好意思的呢。
巧 茜咬咬牙,把心一橫,“我只是想,早點把事情定下來,好讓姜大哥安心,他畢竟讀了那麽多年書,若是能高中,當然還是最好不過的。”她從前還擔心當官複雜, 姜大哥一個人沒有門路,沒有依仗,會被人欺侮,但如今,一切都不一樣了,姜大哥将來會是皇帝的連襟呢,他們也不求因此便得到多少提拔與照顧,至少旁人不看 僧面也會看佛面,斷不會無故欺負人就行了。
巧茗卻道:“啊,如果這麽點事也能攪得他不能安心讀書,耽誤了前程,如此心智不堅的人,我看是不能托付終身的。”
巧茜愕然:“姐姐……”兩個字說完,竟是接不上旁的話來,原本通紅的小臉變得慘白。
“好了好了,我不鬧你了。”巧茗松口道,“我呢,還得一段時間才能回去,到時候派人給你送個信,咱們跟姜師母約個日子,把親事定下來,好了吧。”
巧茗懷着孕,巧茜不敢胡亂碰她,只嘟着嘴瞪她,“你都快要吓死我了!”
巧茗只是笑,“不過呢,你也知道我這身子,也不知道皇上肯不肯讓我出宮去,我試着說說,若是他不同意,恐怕姜師母他們就得進宮去提親了。”
“去哪都一樣的。”巧茜喜上眉梢,滿口應承道。
巧茗看着她笑得毫無心機的模樣,竟然也感染了這種單純的愉快,之前被種種陰謀糾纏不斷,幾次命懸一線的陰雲不知不覺從心中驅散開來。
太後的生辰在重陽,九月初九。
雖然她向來不喜熱鬧,又不是封五封十的歲數,所以并不打算大排筵席。
但身為皇帝,至少也要回到宮中去見上嫡母一面,道一聲賀,送一份禮。
因此,在巧茜他們離開不幾日後,韓震便帶着巧茗啓程回宮去了。
巧茗回到京師的頭一樁事,便是依約去梧桐巷林家給巧茜定下婚事。
韓震雖然答應了讓巧茗出宮,卻是有條件的,那條件便是他也要跟着一起去。
姜師母早早便等在了林家。
她原本聽說有可能需要進宮提親,可是吓得不輕,那日在山腳粥棚裏,那十幾個緊握着繡春刀,兇神惡煞似的侍衛太令她印象深刻了,當真是最好一輩子也不要再見到這些人的,可聽自家老頭子說,皇宮裏至少有幾千的侍衛……
“從前我只覺得,林家的姑娘都懂事,又能幹,咱們也是小戶人家,沒得好嫌棄人家,大家好好過日子就好,但如今,巧茗那樣出息了,咱們是不是太高攀了?”姜師母當時有些猶豫,與自家老頭子姜筠商量起來,“要不要勸凱之熄了心?”
“你不是說巧茗半點不見驕矜,雖說舉手投足看起來和當年是不一樣的,但性子還是那樣好,誇贊得不行嗎?”
“性子好是性子好,你說她都懷了皇帝的孩子,萬一生個皇子,說不定就會封後,那皇後的妹妹是什麽封號啊?到時候妻比夫貴,對他們小夫妻兩個是不是也不好?”姜師母越想越不安。
“咱們凱之從小便和巧茜情投意合的,又不是奔着人家富貴了才去的,咱們不貪圖她們什麽,問心無愧,自食其力,日子怎麽就過不好了?你不是天天都往對面跑嗎,你可覺着巧茜從行宮回來性子就變了?若是沒有,那又有什麽好擔心的。”姜筠給老婆子派了一堆的定心丸。
姜師母也覺得丈夫說得合情合理,後來又聽說巧茗會回家來,不用她進宮,更是安心了許多。
誰想到,她不用進宮,皇帝卻親自上門來,而且還是微服,沒人戒嚴清人,姜師母什麽都不知道,在林家堂屋等來了巧茗時,看到她身後跟着一個錦衣玉冠的翩翩公子,起先還以為又是侍衛,可又沒有帶刀。
等聽了巧茗說了一聲:這是陛下。
姜師母便開始手足無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偏偏韓震還冷着一張臉,越看越讓人害怕。
巧茗知道這怪不得韓震,他平日也是少言少笑的,但宮裏的人和他相處慣了,皇帝這個身份本身帶來的心理上的壓力自然不那麽重,他再冷着臉也算不得什麽大事。
可放在頭一次面聖的姜師母身上就完全不一樣。
最後,只能好言好語的哄着韓震去了東廂書房,和休沐在家的林鶴談論功課。
韓震自是老大不情願的,他跟着來,自是因為擔心巧茗出什麽事情,得親自在跟前盯着才能真正放心,被趕到書房去算怎麽一回事呢!
不過他也看得出姜師母的不自在,只能想着,巧茗興沖沖地來給巧茜定婚事,若是因為自己而搞砸了,掃了她的興,讓她心情不好,說不定還會影響肚子裏的孩子,只得聽她的話走開了。
本就是事先說好的,自然不會出什麽岔子,不過是大家坐在一塊聊一聊,打算着将來行禮相關的一些事情而已。
傍晚時,又連着姜家父子兩個,一同到酒樓裏吃了一餐飯。
吃飯的時候自是不可能再将韓震單獨隔開,好在姜師母慢慢适應了,再看着韓震給巧茗夾菜,哄她吃東西的殷勤樣子,和一般百姓家裏疼惜妻子的男人好像也沒什麽不同,便更放得開來。
一樁喜事便算是圓圓滿滿地暫告段落。
到了九月初九,太後生辰正日,一大早幾個嫔妃們便都集齊在慈寧宮裏,連從來都是稱病不出的淑妃也來了。
其實,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巧茗都是頭一回見她,自不免要多打量幾眼。
淑妃身材略顯瘦小,一張尖尖地瓜子臉,只是一臉病容,面容甚是憔悴,雖是浮了厚厚的脂粉也是遮掩不住。或許因為不同母親的緣故,她與顧烨生得不怎麽像,倒是能看出幾分顧炜的輪廓來。
太後見了她有些不滿地怪責道:“既是身子不好,就好生歇着,沒得來這裏折騰些什麽,不是早說了,這些虛禮沒什麽意思,早早養好了身子,替皇家開枝散葉才是正道。”
“太後教訓得是。”淑妃說話的聲音也是細細柔柔的,顯得楚楚可人疼,與活潑中略帶頑皮的繼妹顧恬全然不同,“最近妾身吃了家兄送進宮來的偏方,已經好了許多,所以便撿了今日過來,和大家一塊兒熱鬧一下。”
“是什麽方子?這麽靈驗?可有治頭風的?”太後常年受頭風所苦,自是極關心此事,立刻問了出來。
“有的。”淑妃道,“妾身雖然很久不曾前來請安,心裏頭可是一直惦念着太後您呢,當時也是這樣問大哥的。”
她說着,從腰間垂着的荷包裏掏出來一張角花箋,起身走到太後榻前,雙手呈上,“這是大哥幫太後您求來的偏方,可以請太醫幫着配好了藥材,定必藥到病除的。”
如此有心,太後自是将她好好誇獎了一番。
淑妃盈盈淺笑,并不因此驕傲,反而又取了兩張紙箋出來,“我還讓哥哥給德妃姐姐和端妃妹妹求了産後調養身子的方子。”
她把紙箋遞一張給巧茗,又滿屋子找了一圈,才道:“德妃姐姐今個兒怎地還沒來,別是身子不舒服吧?”
就在這時候,有個穿青衣的太監匆匆走了進來。
太後一看到他,神色便是一凜,皺眉道:“可是德妃那邊有事?”
“回太後的話,”那太監是德妃麟趾宮裏的副總管,“德妃娘娘開始發動了。”
此話一出,大家皆是吃驚不已。
巧茗掐着手指算了算日子,她記得三月初時德妃懷孕還不滿兩月,那麽如今九月初,便是不滿八個月,無端端地,竟然早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