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教化

剛才那杯茶是不能喝了,宮女給她重新奉上了一杯茶,白熙施施然端起茶杯,不着痕跡地嗅了味道,很好,沒問題。她早已料到,桀骜如皇長孫殿下,當然不會乖乖就範。

“憑什麽告訴你!”

果然,小皇孫一臉嚣張,抱着手臂站在書桌前,也不入座,就這樣直直地看着她。

皇長孫不肯入座,身後的三個小皇孫也不敢入座,有一個孩子站得有些累了,想悄悄坐下。屁股剛挨到凳子,就被皇長孫一個眼神吓得站了起來。

“憑什麽?”

白熙一挑眉,忽地放下茶杯,走到皇長孫跟前,将自己出入宮城的銘牌放在他的面前:“就憑我是你們的親姑父,當朝皇帝陛下親封的翰林院侍讀學士,是你們的蒙學講官。這樣,夠不夠呀?”

“哼。”皇長孫抓起那塊銅制的銘牌,擡手就想扔出去。

“別!千萬別。”白熙按住他的手,“你可想好了。這塊銘牌是皇家制造局勒刻,過了當今皇上你們的祖父的龍目,由你們的親姑姑長儀公主殿下親自交到我手上。是無價之寶。要是弄丢了弄壞了,你能擔待得起?”

“我可以。”皇長孫捏着小拳頭,昂然道。

“只怕你擔待不起。”白熙從他手裏奪回銘牌,“敢問皇長孫殿下,你可有爵位,是郡王?國公?還是郡公?試問你一介布衣,仗着自己是當朝天子的血脈,就敢藐視朝官威嚴?不把陛下親封的講官放在眼裏?”廢話,不到十歲的小朋友當然不可能被封爵位。至于皇太孫,本朝還聞所未聞呢。

四個小朋友被她一頂大帽子扣下來,吓唬地一愣一愣地,張着嘴不知所措。

“哎。”

白熙發了一通威風之後忽然嘆息一聲,換上一個慈愛的表情,伸手将傻乎乎的皇長孫按在座位上。見皇長孫坐下,四個小皇孫立刻就乖乖坐下,不但坐姿端正,其中兩個孩子還拿出了《論語》。

“現在,你不打算跟我介紹一下自己嗎?”

皇長孫回過神來,極其不情願地說:“林琮。”

皇孫這一輩是以王字旁的單字起名,皇長孫叫林琮,琮乃是周朝時期祭祀天地的禮器,有尊貴之意,可見皇帝與太子對他的重視。

“林瑞。我父親是趙王。”趙王的長子是個看起來笨笨的小胖子。

“林琅。我阿爹是太子。”

“林琥。爹爹是趙王。”

剛好,四個孩子,太子家和趙王家一家兩個。

白熙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整整衣冠道:“請允許我介紹一下自己,在下就是你們接下來的蒙學講官,翰林院侍讀學士白熙。”

介紹完自己,她命書房伺候的小宮女将書院所有人喚到堂下。

“今天我不給你們講書,先來宣布一下書院的規矩。只要我還在書院一日,所有人都要遵守。”

“第一,任何人不得身着鮮豔的衣物以及佩戴首飾進出書院。宮女太監有違反此規定者,報內侍省裁決。幾位皇孫有身着違規衣物者,貼身太監受罰。第二,行課期間,任何人不得給皇孫們送飲食,違者報內侍省。第三,所有娛樂用品,包括蹴鞠球、紙鳶等,一律收歸碧荷姑姑掌管,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能拿出來。第四,每節課一個時辰,學夠一個時辰可以下課休息半個時辰。第五,學士可以随時宣布上下課或者休息……”

據說那一天,宮城內,皇孫們在的書院,哭聲非常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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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人還沒走出書院,她整頓書院的消息,就已經傳進了內宮。鋆徽皇帝陛下捋着胡須稱贊道“惡人自有惡人磨”。

惡人……

天地良心,她自小就是個老實孩子,也就是在長寧藩氣讀書走了五個老師傅,在天一書院的前兩年和吳宇一起攪亂了十來堂課,軍事課從來借故不參加……這算哪門子惡人?

“回來了?”

傍晚,她一回到府邸,長儀公主就已經在花廳等她。

“公主。”

“不必多禮,過來用膳吧。”長儀公主示意她坐下。

白熙心裏歡呼雀躍的同時也有些疑惑:“公主今天怎麽有功夫回府用膳?”

“你今天做得很好,母後命我回來,替她感謝你。”林祯替她盛了半碗湯,“少喝一些,今天的菜都是我親手做的。你今天累着了,多用一些。”

親手!長儀公主親手做菜!親手為她做菜!

白熙的眉毛迎風飛舞,十分抽風。按照話本《一代女皇周宣宗》的劇情,太平公主做菜那一節,按照常理,公主殿下做出來的飯菜,應該是味道非常刺激的。

“嘗嘗。”林祯把湯碗放到她面前。

不管了,白熙硬着頭皮端起碗……這湯,竟然,頗有一些好喝!她還沒反應過來,半碗湯就見底了。她捧着碗,可憐巴巴地看着林祯。

“先吃飯。”

林祯看出她的心思,不顧她那小狗一樣委屈巴巴的眼神,堅定地将飯碗放在她面前。

“嘗一嘗本宮做的軟炸裏脊。”林祯夾了一塊裏脊放到她碗裏。

“好吃!”

應該是她今天餓極了,原本不怎麽愛吃飯的她居然吃了滿滿一碗。林祯做的菜,真的好好吃。哎呀,真香!

大快朵頤之後,白熙擦着嘴問,看到林祯居然很罕見地在笑?

“笑什麽。”她問。

“沒有,只是想起了小時候。”林祯道。

“對了,公主,為什麽你做的菜這麽好吃!”身為公主,不都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嗎?

長儀公主的神色變得有些黯然:“衣冠南渡之前,父皇率兵出戰。北晉圍困了我們在的城。那時只有一位年長的宗親在我們身邊照顧。府裏的下人都跑光了,護衛和太子皇兄照顧着年幼的弟妹。城破後,親長保護我們出逃,亂世中,為了活下去,我開始練劍,同時,也學會了做飯。”

“原來公主年幼之時,也遭遇了離亂之苦。”她有些哀傷,小時候的事情她記得不清晰了,但是至少是在父親長寧王的身邊長大,雖然也有些波折,但讀書習字都沒有落下,飲食起居也有人照顧。

“好了,我都沒有難過,你傷心什麽。”長儀公主捋走落在她側臉的一縷碎發。

“陳年舊事而已。”

“公主……”有一個件事已經在她心頭盤旋了許久,那位照顧太子與公主的宗親,就是她的生母安寧公主對吧。

“什麽?”林祯看着她,不解。

“沒……沒什麽。”她低頭掩飾,“還請公主明天安排太醫去一趟宮城書院,我恐怕那幾個孩子會裝病。”裝病什麽的,都是她玩剩下的常規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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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為皇親,沒有領兵打仗,沒有在朝堂參贊決策,卻在這宮城裏和幾個小朋友鬥起了法。皇長孫稱病不出了,對一般人來說,這真是個好主意,可是對她就無用了。以長儀公主的名義安排的太醫直接打了上東宮的門。

太子自然不會袒護兒子,皇長孫裝病立刻被戳破。身為長兄,帶領弟弟裝病,罰抄《學而》篇一遍。抄不完不準上課。

皇長孫很不高興,罰他抄書就在院子裏磨洋工。

白熙也不擔心,關上門在屋裏專心教剩下的三個皇孫。她素來風趣,将《論語》時總能用幽默的語句來講解,時不時穿插一些春秋時期有趣的故事,逗得三個小朋友笑聲不斷。

林琮一個人在外面抄書,因着白熙的命令,宮裏任何人都不敢去搭理他,他更覺無聊。只能一改之前的磨洋工,不情願地趕緊抄完了書。

罰的也不多,就短短一篇,比為別的就為了提個醒。在她的蒙學裏,連皇長孫都不能有特權,整個宮城書院裏,任何人都別想耍滑頭。

“抄完了。”皇長孫遞給她墨跡未幹的《論語》。

白熙拿過來一看,那叫一個氣呀,考慮到皇長孫的識字情況,她也沒對這份抄書抱有什麽期待!但是!居然到處都是塗黑的像補丁一樣的墨塊,“子曰”寫得像“子日”,“人不知而不愠”也成了“人不知而不溫”……

氣得她當即宣布下課:“幾位皇孫可以去花園裏玩半個時辰的蹴鞠。”

“哦!”小猴子們立刻扔了書本。

白熙從書箱裏翻出自己平時用的最簡單最基礎的楷書字帖,搬了個板凳坐到花園裏,盯着皇孫們玩兒球的同時也要花時間找一本他們可以用的字帖!

太氣人!前幾任學士不但沒有教好《論語》連最基本的寫字都沒有教好,氣得金陵書畫圈那位聲名鵲起的新秀“霧堂主人”一口老血噴在了地上。

“這幾張還不錯。”她找到了幾張簡單的字帖,美中不足的就是存貨太少,不夠每個人發一份,還得她臨摹出來以後再發給幾個皇孫。

“學士學士,要不要跟我們一起踢球。”

她擡起頭,原來是太子家的小兒子林琅,抱着一個多餘的蹴鞠球過啦邀她。這就麻煩了,她不太會……真尴尬。

“我不太會诶,要不然你們教教我。”教導小孩子是一件費心的事情,不會的東西千萬不要裝會,這樣被發現以後反而會更尴尬。

侍讀學士白熙,作為蹴鞠的初學者,孩子們的陪練,可以說是非常勤奮并且好學的。掌握了基本技巧以後,踢球變成了技術活。踢球的時候不能力氣太大,否則幾個孩子誰都接不到她的球。還要恰到好處地照顧到每一個孩子,不能讓任何人覺得自己被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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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孫們非常喜歡玩蹴鞠,只要下課就要去玩。她作為教書的學士,這幾日連消帶打恩威并施,已經基本獲得了孩子們的愛戴。當然,作為受人愛戴的學士,她肯定要入鄉随俗地下場陪皇孫們踢球!

蒼天!大唐的皇家可真省事兒,有她一個驸馬,連請先生,找伴讀的活兒都省了……

說到伴讀……

“公主!”

又是一夜睡前,白熙一身睡袍撲到長儀公主身邊,拉着長儀公主又是捏肩膀又是揉小腿,殷勤地不行。

“你想做什麽?”長儀公主眯着眼睛,享受着自己小驸馬的服侍,“再重一點。”

“公主能否向父皇建議,給幾位皇孫安排一些伴讀。我一個人帶他們,又要教課又要陪他們玩耍,實在是受不了了。”不光如此,提了幾天球,她的胳臂腿兒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嗯。前日我就向皇兄谏言了,父皇也同意。明天伴讀名單會送給你,你挑好的留下就行。”長儀公主按住她捏肩的手,“這幾日你辛苦了。”

長儀公主的手骨節分明,微微有些涼,因為練劍,手上生着一層薄繭,白熙所有的動作都頓住了。

“我……”

林祯松開手,眨眼間便解開了白熙的睡袍。

白熙大驚失色,連忙從她手裏奪回自己的衣帶:“公主不可……”

“不可什麽?”林祯看着她,神色似乎有些不解。

“沒什麽……我今天累了,先休息了。”她立刻系上衣帶,翻身爬向被子。緊接着,一股暖流襲來,長儀公主壓在了她身上。

“我幫你松一松筋骨,按完了再睡。”

白熙大窘。

“我……啊!公主不可以。”

長儀公主手勁兒太重了,疼得她手腳并用地爬走。她還沒爬出去多遠,下一瞬就被長儀公主抓着腳腕倒提到了跟前。她成大字型趴在床上,長儀公主跪在她雙腿之間,這個姿勢實在是令人浮想聯翩。

“嗯……好疼!公主……輕,輕一點……”

見她呼痛,林祯便減小了力度:“太子妃不便見你,托我傳話,讓我替她感謝你。”長儀公主為她按小腿。

“什麽?”她被按得很舒服,已經有些神思飄忽。

“皇長孫是太子妃唯一的兒子,又因生他之時是難産,所以太子和太子妃格外珍惜,往往不忍心苛責他。因此才使得皇長孫有些頑劣,多虧有你。”長儀公主在她耳邊輕聲道。

“嗯……幫我謝謝,太子……”她撐了片刻,漸漸聽不懂長儀公主說什麽。

“公主。”睡着了的白熙迷迷糊糊地說。

“睡吧,我在。”林祯擁着她,一起躺進被子裏。

不知何時,兩床被子變成了一床,當然,兩人,誰都沒有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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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四位皇孫迎來了四個年歲差不多的伴讀。白熙挑人的時候長了個心眼兒,沒有一個孩子比皇長孫大,這樣就不會出現皇孫過度依賴伴讀而造成主弱臣強的情況。

“大家把字帖拿出來,我們開始練字。”發給學生們的字帖是她精心挑選,親自臨摹的,保證都是正經字帖。

“學士,為什麽我們不學霧堂主人的楷書!我爹最喜歡他的字!”成國公家的小孫子拒舉手提問。

“呃……”白熙有些驕傲,“哎呀,霧堂主人的字确實是好,骨氣洞達,風華絕代,但是不适合你們。”霧堂主人真有名氣,沒想到她的作品連成國公都有收藏。

“每人寫二十篇字,不要求大家的速度。只要在一個時辰內寫完就好。”

白熙背着手,在書房裏巡視,每個學生的作品她都會過去指點。

“這裏運筆姿勢不對。”她握住一個伴讀的手。

“這個字寫得有些變形,你仔細看字貼上的。這樣寫就能讓字不變形了。”

每個學生都由她握着手聯系過書寫,效果非常顯著。至少罰抄書時交上來的作業,不會讓她眼睛痛。

不過代價也是非常大的。

不知為何,致仕官員“霧堂主人”忽然不再出書法作品了,原因沒有人知道。傳說是因為霧堂主人在家含饴弄孫,沒有多餘經歷創作書法。金陵書畫圈,霧堂主人的作品價格随之走高。

“打起來了,打起來了!”宮女驚慌失措地跑進來。

剛練好了字,又有新的麻煩發生。

那天白熙正在書房裏批改字帖,八個小孩子在院子裏玩耍。永定侯的孫子孫英在放紙鳶,小皇孫林琥過去也想放,沒想到他一接過紙鳶,一陣風就把紙鳶給刮走了。小孫英哭着推了林琥一把,結果兩人就打起來了。

她趕到的時候,還有幾個孩子在地上打架。

“誰!動手打架的都有誰!”白熙揣着字帖,站在院子裏。居然當着她的面打架,當她是死的嗎?

“我……”

“我……”

“還有我……”

好嘛,一半的人都動了手……真是有本事的孩子。

“所有人抄書!動了手的人今天所有些休息時間免去,沒動手的人可以休息。動了手的《論語為政篇》抄三遍,沒動手的,《論語為政篇》抄一遍!”

“為什麽,我們明明沒動手。”成國公的孫子委委屈屈地嘀咕。

“聽好了孩子們,你們在一個書院開蒙,這是天好的緣分,是值得珍惜的情誼。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人有所謂的明哲保身的舉動。要知道,你們都是一體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無論是皇孫還是伴讀,每個人在書院都是平等的,都是學生。”

白熙也不知道這些孩子到底能聽進去幾分,但她還是選擇實話實說。

“我希望你們能成為朋友、兄弟。畢竟在你們少年的時候,能接觸到的同齡人并不多,所以要珍惜這一段共同學習的日子。因此,今天沒有動手的人也有錯,錯在沒有勸阻自己的手族兄弟。”

今天她說的這番話,聽起來有一些僭越。但是這恰恰是皇帝創立這所書院的目的。她已經打聽得很清楚,在她《論孝》那一篇策論出來之前,皇帝并沒有考慮到用三位皇子互相制衡帶來的親情損失的隐患。

但是後來皇帝才發現,因為長期讓三個兒子制衡,直接導致了三個兒子彼此生熟。最後以三皇子謀逆、七皇子弄權收場。為了彌補缺失的親情,皇室選擇讓太子和七皇子的兒子們在一起開蒙,培養他們之間的感情。這樣無論将來誰登上大位,彼此的孩子都能保持不錯的關系。不至于出現手足相殘,血脈斷絕的慘痛後果。

白熙親自監督他們抄書。她自問不是一個看中門第等級的人,無論是皇孫還是伴讀,她都一視同仁當他們是自己的學生。因此她也不希望有任何一位皇孫不把伴讀當朋友。都是孩子,如果從小就養成這樣的觀念,難保将來不會成為一位暴君。

“所有人都停一下,用一碗蓮子羹,休息休息。”近來天氣已經熱了,她特意安排了後廚做一些解暑的食物。

孩子們都很驚訝,畢竟白熙是從來不允許他們在上課時吃東西的。

“別看我,要吃都到院子裏吃。”她的規矩是不能改的,但是好在可以靈活變通一下。

“學士不吃嗎?”林琮抱着碗站在門口,看見她還在溫書。

“我不吃,今天沒有看住你們,讓你們在院子裏打架,我自罰。”白熙騙了他一眼,覺得這樣的語氣有些嚴厲,趕緊道,“我沒事的,你快吃吧。”

“學士對不起。”林琮放下碗,走到她跟前,真誠地道歉。

“沒事啦。”看見這孩子這麽認真,白熙都有點兒不好意思了,“我不餓,況且我回家,你姑母會給我做的。”

“啊,姑母會做嗎?”林琥睜大了眼睛,眼睛裏閃爍着期待。

“呃……會的。”

“那我想去學士家裏吃好不好!”林琥跑回座位,翻箱倒櫃找出一張紙,“這是我偷畫的學士溫書的樣子。送給你,可不可以帶我去你家?”

“呃……這個,只要你表現好,可以的。”白熙有點後悔。

“我也想去!”門外的七個小朋友都跑進來。

既然是兄弟……那麽,七個人都要去,好像沒有什麽問題!天殺的,她為什麽要給自己挖坑。

“可以是可以的……但是今天有點不合适。”白熙想要借故推辭。

“有什麽不可以?”門外忽然傳來林祯的聲音。

“姑姑!謝謝姑姑!”四個小皇孫叫得非常大聲。

林祯一臉無辜地望着白熙:“我從小朝會議完事下來,想到你們下學的時間快到了就順道來接你。都不知道你們剛才在說什麽?”

白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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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白熙的錯誤決定,現在她們的家,被八個小朋友占領了!哦不,準确的說,是被很多人占領了。因為京衛校尉吳宇大爺,不知道從哪裏聽來了風聲,聲稱要保護八位小朋友。帶着自己的一隊人馬跟着長儀公主的銮駕一路來了白熙的家裏。

“姑姑,我要加一點糖!”林瑞在這邊喊。

“不行不行!趙王妃昨天還跟我說,你張蛀牙了,不能吃太多糖。”白熙從侍女手裏奪過糖。

“那蜂蜜可不可以?”

“蜂蜜。應該可以吧。”在她的意識裏,蜂蜜似乎不算糖。

“蜂蜜也不可以。等會兒皇嫂又生氣了。”百忙之中的長儀公主道。

“難過。”林瑞抱着碗跑到花園裏看吳宇練劍。

“裝神弄鬼的家夥。”白熙幫林祯添了一顆柴,“吳宇這家夥裝什麽蒜,在天一書院三年了,一天劍都沒練過,跑我家裏來練劍。”

林祯道:“你這個表兄,一向如此。”

“就是,我都懶得理他。難怪別人說,長寧藩和平陽侯黃鼠狼下耗子,一代不如一代。”

“也沒有。”林祯的聲音很低。

“啊?”白熙沒有聽見。

“白子呢?還在跟他們玩兒嗎?”白熙和公主都在後廚忙碌,前廳就交給了公主府的女官和白熙的小妹妹白子。

“回少爺,小姐在帶着皇孫們玩兒呢。”白熙的家仆在外面回禀。

“那就行,叫她看着點兒啊。”有個妹妹真好,白熙摸了一把臉上的鍋底灰,這個小妹妹可比她那個不成器的表哥有用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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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都送走了?”為了做飯忙了一天的長儀公主又換好衣服。

“走了。”白熙的聲音都透露着疲憊,“就吳宇還在家裏。公主你要出去啊。”

“禮部方才派人來通知,有一些小事需要我去處理。你早點休息。”說罷,長儀公主就走出了門。

“我哥哥呢?”白熙這才想起了自己的哥哥。

“回少爺,表少爺剛離開。”寧虎道。

“也不說一聲,他幹什麽去了?”

“我也不知,只是表少爺是讓人給叫走的,叫他的人我也不認識。”寧虎撓撓頭,“只是屬下看那人行事藏頭露尾,似乎不是什麽好人。所以屬下自作主張派人跟上了表少爺。”

“做得對,咱們跟上看看。”白熙脫了外袍,換上不起眼的青衣小帽,“我這個哥哥總是喜歡搞一些不着調的事,我去盯着他,免得他給姑父惹出麻煩。”

寧虎抱着白熙,騎上一批快馬,帶着幾個護衛悄悄地跟上了吳宇的馬車。

吳宇的馬車兜兜轉轉居然到了金陵城外的一座花樓,所謂花樓,就是同時經營青.樓與酒樓的地方,前院酒樓,後院酒色之地。

“少爺,屬下打暈了幾個小厮,快把衣服換上。”

吳宇已經上樓,進了包間。寧虎悄悄給她安排了僞裝。

白熙在暗處換上小厮的衣服,很快就有後院的廚師遞給她一壺好酒。

“送到樓上的包間。”

白熙把酒交給另一個扮成小厮的年輕護衛,這人是剛從長寧藩排到她府裏的,吳宇絕對不認識。護衛低頭應是,白熙跟着他一路上了閣樓。

“小侯爺!內線來報,蔡虹等人夜審揚州府司獄華清得到供狀立刻馬不停蹄傳喚揚州知府何須臾前去問話。”

裏面的人仗着地頭熟,說話毫無顧忌。

“小侯爺,姑蘇知府申子謙也到了。”

“小侯爺,紹興知府何虬龍也來了,現在正廳等候。”

白熙小心地用唾沫沾.濕手指,點開窗戶紙偷看。

匆匆趕來的吳宇坐在上首位,裏面一幫人烏壓壓坐在桌前,人人黑着臉靜坐,衣服頭大如鬥的模樣。其中有幾個人還有些面熟,似乎在哪裏見過。

“哎呀各位!”吳宇猛灌一口花雕似乎是在壯膽,“各位大人,你們為何都在找我,這是要作甚,跟我有什麽關系?”

一群黑臉門神見了他這般,立刻七嘴八舌地說開了。

而此時,白熙那邊當然也沒閑着。掏出懷裏的炭筆,悄悄記下了場內每個人的樣貌和說辭。這些人都不年輕,看起來似乎是官員,只是吳宇怎麽會和他們勾結在一起?

“小侯爺如你所料,他們前腳傳喚了何虬龍,後面那幾個有關的人緊跟着就坐不住了。”

一個人影風塵仆仆地跑上樓,白熙吓了一跳,趕緊将東西藏在背後,垂眉斂目一臉老實相。

“果然是她,簡直可惡。”裏面的人道。

“不錯,”一個老男人起身将燭花剪暗,“那些以銀錢買人替死的勾當單憑幾個知府知縣怎麽可能辦妥?且不說死刑案要上呈當今聖上禦覽,就是一般的刑事案件也需上報布政使衙門也就是陳大人處。咱們敢如此膽大無非是有人給咱們撐腰,還是靠咱們浙江路那個肥如豬頭的少年大員。”

“肥如豬頭的少年大員?”她在心裏暗自思襯,這個人不是說當今皇帝的寵臣,浙江路布政使陳潤天嗎

“我就覺得那個陳大人雖然一直笑眯眯的但卻在暗地裏謀劃什麽陰謀詭計,況且看他那副腦滿腸肥的樣子,一看就不是好官。”白熙在心裏嘀咕道,“不過長得倒是挺讨人喜歡的。”能成為今上的寵臣,想必是有些手段。

吳宇笑道:“不要擔心,陳大人是今上的寵臣,外放地方前就是兵部侍郎,今上此舉顯然意在擡他入尚書省,可見是對他器重有加。以岐州案今上的處置來看,就算有确鑿的證據,蔡虹也很難扳動這陳大人,最後多半會有人出來為他頂罪。”

“我何嘗不清楚,但事實擺在眼前,萬一今上他狠狠心……”還有人在擔心。

白熙這下可算是聽明白了,原來這一幫人都是幹着“宰白鴨”的勾當。仗着布政使陳潤天庇護,居然這樣胡作非為。為了得到軍方支持,還拉她表哥吳宇下水!

他陳潤天在自己的行省內就敢勾結各地方官聯手包庇豪富世家子弟,回了朝廷不知道會怎麽仗着帝後的信賴胡作非為。長此以往大唐律法形同虛設,百姓冤情難伸。

“少爺,三思。”寧虎一把拉住她,“陳潤天也是行伍出身手下多得是亡命之徒,把他惹急了,困獸之鬥,說不準會橫生事端。退一萬步說,就算少爺你要對他動手也得挑個合适的機會。表少爺也參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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