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密謀(一)
沒有染過血的劍拄在石板臺階上,她茫然地站在院子裏,感覺此刻天旋地轉,周圍的雜音在她腦袋裏亂哄哄地響着。
客棧的大門敞開着,沈明很謹慎地藏在府兵的人牆後面沒有露面。盡管如此,她仍然能感覺到,沈明就隔着京衛和紹興府兵躺了一地的屍首與她對望。
“沖出去。”她對着寧虎和那幾個還能站着的護衛道。她從來沒有學過武,但是今天她不得不動武。
在她即将跨出臺階時,寧虎後知後覺一把扯住了她的腰帶。
她站在臺階上,回過神來,對寧虎吩咐道:“寧虎你不必跟着我,一個人從後院走。”
“世子……”寧虎愣在那裏,他的使命就是保護長寧藩的世子,但此時此刻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遵從她的命令。
“你武功高,一個人從後院突圍,要想辦法活下去,替我告訴公主,告訴她我和沈明不是一路的。”白熙想了一會兒,從袖管裏拿出翰林侍讀學士的銘牌,“我的金印丢了,你帶着這個走。”
寧虎接過銅牌,重重地點頭,白熙目送着他消失在庭院裏,提着劍的手緊了緊。沈明做事精細,後院一定也有重圍,她猜不出寧虎此去前途如何。
“動手吧。”
府兵的一個校尉帶頭和護衛們殺在了一起,白熙雙手持劍,只接了那人一劍就被震得後退三步跌在地上,長劍也随之脫手。
面前的軍隊分出一條路,沈明被手下簇擁着走出來:“抓活的。”
白熙從地上爬起來,想去撿起那把劍,可是手卻顫抖個不停。沈明打得什麽主意她不知道,可她心裏清楚自己不能落到對方手裏,這對公主和長寧王都會禍患無窮。
僅存的護衛已經全部倒下,她把劍架在脖子上,雙手卻顫抖地更加厲害。劍鋒割開她細嫩的肌膚,血線沿着劍身落在衣襟。失血的感覺讓她一瞬間感到暈眩,刺眼的白光湧入她的視野。
“小白,你沒這麽大的膽子。”沈明逆着白光緩緩走近,捏着她的手腕将劍拿開,“你有幾分能耐,我知道得清清楚楚。”
長劍掉落,她還是沒有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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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黑衣長劍滴血的林祯隐藏在暗處,就在前一天入夜,她接到京衛線人的密報說紹駐軍有異動,她帶人前去查看卻不想京衛隐藏的據點在此時被攻破。
派出的京衛帶來最新消息,城外京衛駐所無一活口,紹興已經戒嚴,無法混進去。
林祯取出一份上谕:“這是父皇交給我的上谕,命我署理浙江便宜行事,處置浙江路一應軍政,你立刻持此上谕前往江南大營,調兵前來增援。”
京衛雙手接過上谕。
“慢。”長儀公主叫住那幾名京衛,“對方敢在紹興起事必然還有準備,江南大營的人也不一定保持忠誠。你們宣旨之後不必前來尋我,如果江南大營發兵平叛,你們就直接帶人與紹興的府兵作戰。如果他們有半點遲疑……你們就不必再回來了。”
“是!”
幾個京衛消失在樹林的盡頭,林祯扭頭喚來公主府的那位王詹事。
“這是本宮的腰牌,你立刻持此牌返回帝京的京衛總部,向太子與父皇報告此事,浙江路已經反形畢露千萬提防他們圍攻帝京。”
“此地太過危險,屬下懇請公主三思。”王詹事收下腰牌卻沒有離開,“屬下的職責是保護公主,請您跟屬下一起返回帝京主持大局。”
“不了。”林祯收起劍,“我還要找一個人。”她的驸馬還在城中,她不能離開。
“殿下!您不是不知道,原定參加萬壽聖節的長寧王已經中途折返,現在到底是誰在謀反已經很難說了!”王詹事大聲反駁。
“她不會謀反。”林祯冷冷地斥責他,“難道你不遵從本宮的命令?”
王詹事被林祯冰冷的眼神震住,只得聽命離開。
“其餘人,随我進城尋找驸馬,活要見人……”死,她的女孩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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脖子上的傷口很痛,只是随便動一下就崩裂出血。
沈明把她關在了城中的一處宅院,看守十分森嚴。可以确定,紹興已經起事,沈明就是幕後主使,陳潤天肯定也有份參與。
“小白,你醒啦。”沈明拿着個小藥瓶,笑盈盈走進房間,“長儀公主是這樣叫你的對吧。不過以後,這樣叫你的人就是我了。”
白熙靠在床上冷冷地看着沈明,這個蛇蠍心腸的女人,原諒她用女人來稱呼沈明,只因為對方的才智和手腕都遠遠超越了實際的年齡。
“我看看你的傷。”沈明爬上床,跪坐在她身邊,伸手欲解開她傷口上的紗布。
白熙推開她的手,皺着眉頭躲開:“不用你假慈悲,我自己可以。”
見她拒絕,沈明也不生氣,拉着她的手将藥瓶放進她的掌心:“何必對我這麽冷淡,小白。”她故意學着長儀公主的語調,讓白熙更加煩躁。
“你居然會和何虬龍陳潤天之流合謀,真是愚蠢。”
沈明特意給她拿來了銅鏡,然而她并不想領情。
“我當然不會跟這種貨色合謀,其實我只想,跟你合謀。”沈明的沿着她的衣襟游走,“反正你做慣了驸馬,做我的驸馬和做那個冰公主的驸馬也沒有什麽區別。只要你願意,你甚至還可以跟我和我姐姐……”
白熙聽出了她話中的意思,厭惡地扭頭:“污穢。”
當她是什麽人!她承認自己沒有膽量自盡,可是她也不會這樣任人侮辱。
“別這麽倔,對你沒有什麽好處。”沈明擡手捏起她的下巴,“真是一張惹人疼惜的臉,你以為長儀公主真得就喜歡你?笑話,她不過是看上了你這張臉而已。”
“你不用費盡心思挑撥。”白熙憤然推開她,用力過大直接将沈明掀到了床下。
沈明的手下聽見房內的聲音立刻趕來,她的脖子上被架上了刀,被手下扶起來的沈明非常罕見地陰沉着臉。
“你跟你那個爹一樣,一樣都是從小被人豢養的寵物而已。”沈明接過手下遞來的鞭子,将鞭子在手上試了一下,頗為滿意,“什麽長寧王,不過是個跪得久了,從來沒有站起來過的奴才而已。再高貴的身份再龐大的權勢,也改變不了他是個奴才的事實。”
“你什麽意思。”
白熙咬着牙看着她,劉贲家裏找出來的那本記錄中說的,她親爹長寧王白田是安寧公主家奴的事情難道是真的?
“林氏皇族的女人最喜歡玩的就是這種養成的游戲,好巧不巧,長儀公主還偏偏喜歡你這張酷似你母親的臉。因為,你母親才是長儀公主真正惦記的人,真正為世所不容的感情。”
“混賬!不許侮辱公主!”滔天的怒火直接将她點燃,她已顧不得頸上的利刃。
“侮辱?”沈明笑得很嚣張,“如果我的真話也被你認為是一種侮辱的話,我只能說你很可憐。可憐到,被自己大弑母仇人豢養,看似榮華富貴卻活在嚴密的控制下。更可悲的是,你還被弑母仇人的女兒,生生調.教成了一個沒有自我的玩.物。”
“你說什麽!”白熙攥緊拳頭怒視着她,難道,她的母親竟然是被皇帝害死的!
自從沈明出現,她就一直在被算計,她真得痛恨這種被人掌控的感覺,更痛恨沈明對她的欺辱。
“長儀公主将你蒙在鼓裏,打一個巴掌再給一個甜棗,終于将你馴化成了今天這個樣子。一個任人宰割的廢物,空有一張酷似你母親的臉,卻是最沒用最逆來順受的東西。”
“就算公主如你所說,那她也強過你千倍萬倍。你自視神童,從不将任何人放在眼裏。我在你心裏恐怕連根草芥都不如。”白熙在憤怒中仍然保持着一絲理智,沈明不是第一次欺騙她,這人的話并不可信。
“沒錯。我一直認為,只要調.教得宜,你會是一個最好的情人。而且也只有你,安寧公主的女兒才配得上做我的人。”沈明大大方方地承認。
“可惜你要失望。我是真得喜歡長儀公主,而你,不過是個黃口小兒,任你擺弄是非,等公主回來自然有辦法治你。”
“長儀公主是名動天下的皇族才俊,可惜她不是我的對手。實話告訴你,我已經派人沿路搜查長儀公主的行蹤,她不可能活着會帝京,更不會有機會來救你。”
“你!你怎麽知道公主的行蹤!”
“那你要問問你的好哥哥吳宇了。”沈明不屑地嘲諷她,“那個色迷心竅的家夥,只是三言兩語他便為我皇姐肝腦塗地,還不惜出賣自己的弟弟。”
“什麽時候開始的!”白熙一口氣差點就倒不上來。
“你以為,他家行伍出身,為什麽要借你的護衛去守護賭坊。為什麽他會帶着你去勾欄看戲,就那麽巧地遇見了逃亡的劉寶慶。又是為什麽,他在你面前故意漏出了破綻,讓你知道浙江的密謀,知道了陳潤天的秘密。”
沈明的一席話徹底斷絕了她最後的希望。
“我不是在給你選擇,你沒得選了。我今天可以原諒你一次,但是如果還有下次……”沈明将手中的鞭子扔在她面前,“你該知道後果。”
白熙呆呆地坐在床上,血淋淋的真相放在她面前,她忽然生出一種想要逃避的感覺。她不相信長儀公主是沈明說得那樣,也不願意相信,是長儀公主的父親害死了自己的生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