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決裂

林祯在她身後喚着她的名字,聲音帶着近乎哽咽的悲傷。

白熙的手指緊扣着艙門,海風拂過她赤紅的眼角和淩亂地發絲。她固執地用自己的身體擋住沈晗探究的視線。

腳下的船在風浪中浮沉,沈晗倚靠在船舷上,背對着日光,臉上一閃而過的,是一抹暗沉的悔意。她背着自己的妹妹,支走了把守的護衛,促成了這件荒唐的事。

“這是你最後的決定?”沈晗上前一步,扶住她雙腿顫抖踉跄欲倒的身體,“乖孩子。”

沈晗用空着的手撫摸她汗濕的臉頰與發根,借着與她肢體接觸的空隙,沈晗擡頭看向艙內,就這樣毫無預兆地與林祯近乎赤紅的眸子對上。

沈晗別扭地移開目光:“這符合我們的協議,她不願跟你回去,你不必勉強。”

“林祯。你走吧。”白熙沒有回頭,借着沈晗的攙扶走到過道上,将艙門讓了出來。

這是她第一次叫長儀公主的名字。

大婚之前,她不死心,跑到長儀公主的府裏鬧事。長儀公主四兩撥千斤地将她吓退,帶着與生俱來的高貴。也是那個時候,長儀公主主動告訴了她自己的名字。

從此她認命了,安守着驸馬的本分,不鬧事不擅權,像一只帶着項圈的寵物,安安穩穩地生活在長儀公主的庇護之下。長儀公主時不時的親近讓她陶醉其中,每一個寂寞的夜晚,她心裏像被貓抓過一樣輾轉反側。

林祯?祯兒?阿祯?

她曾無數次幻想過,幻想自己在長儀公主的羽翼下安心地生存。她期盼着,或許時間能夠化解她女兒身帶來的困擾,那時候,長儀公主或許會願意給予她更多的柔情,而她在熱情綻放之時,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喚長儀公主的名字。帶着她全部的柔情,像一位真正的愛人這樣,叫這個名字。

可是她做不到啊!

她默默承受着初次帶來的痛苦,因為身上的舊傷和長儀公主生澀的動作而咬緊牙關。她能捱過這淩遲一般的痛苦,可歡愉之時,她唯一能叫的,只有“公主”。

“你叫我什麽!”不可置信的聲音在昏暗的船艙中突兀地響起,帶着刺耳的尖利。

是啊,她有什麽資格叫長儀公主的名字?她不過是一個廢物都不如的廢柴小王爺,頂着一張酷似自己生母的臉招搖過市。可是靈魂呢?她的靈魂配做安寧公主和長寧王的女兒嗎?

她不配。

在這場關系中,她和長儀公主從來都是不對等的。她們是公主與公主的驸馬……從她成為驸馬的那一天開始,她就注定只能跪在地上仰望長儀公主。卑微地如同塵埃一樣,祈求着長儀公主的施舍。

長儀公主給予她的越多,她臨到頭要付出的代價就越大。如今,長儀公主要給予她的就是自由,将她從沈明的殘暴與沈晗的溫柔刀之下解救出來,可代價呢?

代價就是她從此徹底淪落,永遠跪在長儀公主腳下,做一個聽話乖巧的驸馬,永遠不能向那個坐在皇位上的男人複仇……也永遠,站在了自己父親的對立面。

白熙靠在沈晗懷中,痛苦地閉上眼睛。在她看似灑脫的外表之下隐藏的,一直是那個卑下的靈魂,是那個永遠活在別人的庇護與陰影之下還沾沾自喜的廢物。

“不說這些。”長儀公主一掌推開沈晗,單手拉過她。

沈晗猝不及防向後跌倒,後腰撞在船舷上,捂着傷處跌坐,絕美的臉因為痛苦而扭曲。

“跟我回去!”長儀公主扣着她的手腕将她往懷中帶。

船舷之下的海波中,一條小巧的快船無聲無息地靠近,仿佛已經在那裏等待已久。

跟長儀公主回去嗎?她有片刻的迷茫,長儀公主的懷抱是那麽的溫暖,足夠驅散杭州灣海風帶來的涼意。

可是她回不去了。

“我不去。”她開始劇烈地掙紮,剛剛止血的傷口又被撕裂,鮮血暈染了她本就斑斑血漬的上衣。

“皇姐!你為什麽這樣對我!”撕裂的,憤怒到極點的聲音,明明是還未變聲的少年嗓音,卻帶着完全成人的情感。

白熙循聲望去,沈明手裏提着劍,從船頭大踏步沖過來。

“為什麽你總是這樣!”她還沒有成人,根本無法掌控那把劍,劍尖時不時就磕碰到,可她帶着怒意的動作卻并未遲緩。

“你又一次!又一次背着我,打開了我的籠子!”沈明用劍指着呆住了的沈晗,“為什麽我看上的東西,你都要放走!皇姐,你告訴我,為什麽!”

白熙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吓住,沈明的眼神實在是太可怕了,如此怨毒,讓人心中畏懼。

被自己的親妹妹用劍指着,沈晗扯了扯嘴角,泛起一個苦澀的笑:“對不起明兒。皇姐以後不會了。”

“給我拿下。”沈明漲紅了臉,雙手握着那把劍調換方向。

與聲音同步的是長儀公主敏捷的身形,她松開白熙,上前一步像拎着一只小雞仔一樣将沈晗的脖子扣在掌心。

過道前後湧來數十名精幹的護衛,顧忌着沈晗,動作都帶着猶豫。

“你以為這樣就可以要挾我?”沈明努力把劍口往上擡,笑得十分猙獰,“你動手好了。你要是敢殺我皇姐,我保證你們一個也走不了,到時候我就當着你的面,就把這只小白狗殺了喂魚。你覺得怎麽樣?”

白熙伏在地上因為恐懼而瑟瑟發抖,鮮血滲入身下甲板的接縫,無聲地與漆黑的甲板融為一體。沈明做得出這樣的事,她死不要緊,可是林祯不能被她連累。

“小白站起來,不要怕。”林祯的手微微收緊,凝視着她的眼睛。

船側的那條快船上傳來有節律的口哨,接應長儀公主的京衛已經準備好了。

渾身的血液都開始往頭上湧去,白熙顫抖着站起來:“林祯!我不會跟你回去。你回去告訴皇帝,他欠娘我的血債,我會叫他償還!”

“你……”林祯的眼神變得慌亂,她一直回避的問題漸漸浮出水面。

“你知道為什麽長寧藩與江南會同時舉兵謀反嗎?”她忍着心中的劇痛,強裝鎮定,“我要替我母妃報仇,當然要借助北晉的力量。是我要将你留在江南,以免破壞我父王的大業。”

這個理由是多麽的牽強,林祯不會信的,她在心裏安慰自己。

“小白你是被迫的,跟我走,我會照顧你。”林祯素來清冷的的臉上滿是痛苦。

“被迫?”白熙故作輕松地一笑,“你憑什麽這麽認為?因為我這一身傷痕?”她的手指略過胸前的一道鞭痕,到這時她才發現,身上那件殘破染血的上衣幾乎遮不住她的身體。

沈明舔了舔嘴唇,看着她露出的嫩白肌膚,沐浴着夕陽的餘晖,染上豔麗的紅色。

白熙攏好上衣,狠下心道:“小王爺坐擁天下,有一些奇怪的嗜好不足為奇。這些傷痕,只是我們兩人的私事。”

“你撒謊。”你覺得我在撒謊,可是公主,你為什麽又這麽痛苦。

“小白哥哥,別跟她廢話。”沈明把手中的劍丢在她腳邊,護衛将她們四個人圍住。

“殺了這個冰公主。”

四周都是明晃晃的利劍,她寧願自己受着也不願它們落在長儀公主身上。

劍被她提起,茫然地刺向長儀公主,長儀公主伸手捉住了她的劍。她的劍,從來沒有染過別人的血,沒想到這一次卻染上了長儀公主的血。

染上了她最愛的人的血。

“小白。”長儀公主開口,卻是意外地平靜。

白熙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她臉上的痛苦、後悔、絕望混雜在一起,卻唯獨沒有一絲一毫的怨恨。公主,你為什麽不能恨我,為什麽不能恨我這個沒有帶給過你片刻閑适歡愉的無用之人,為什麽不恨你面前這個要對你父皇拔刀相向的人。

“我的小白長大了。”長儀公主直視着她,忽然說出這句話,讓她不明所以。

“別再說了!”

她就這樣狠狠抽回劍,劍鋒劃破林祯的手掌,鮮血充斥她視線。她當着沈明和沈晗的面,就這樣一把将站立在船舷邊的長儀公主推下了船。混亂中,林祯伸出沾血的手抓住了她的上衣,可惜上衣早已殘破,林祯如同斷線的風筝一般抓着那塊布料墜落。

撲通一聲是重物落水的聲音。護衛後知後覺的将白熙團團圍住,她沒有跳水的機會了。

沈明皺眉,示意手下去追。

“不要!”沈晗與白熙同時喊道。

“小王爺,求你放了林祯!”她将劍架在脖子上,雙腿一軟跪在地上。

她懦弱的,卻也是高傲的。她沒有勇氣了解自己的性命,卻在面對沈明的毒打與折辱時從未彎下過自己高貴的膝蓋。然而此時,她向沈明低頭了,願意用自己的尊嚴和性命換林祯平安。

“如果我說不呢?”沈明抱着雙臂,雲淡風輕地看着她。

“那我也不活了。”這一次,她是真的毫不猶豫地将劍刺向自己。

沈晗撲上前,奪過她手裏的劍:“夠了!讓她走!”

白熙眼前一花,靠着沈晗滑倒,不省人事。她是真的沒有力氣了,連一個沈晗都可以輕易地控制住她。

沈晗扶着白熙的身子,撕下一塊衣袖,着急地給她止血:“快叫醫師!”

護衛趴在船舷看去,那條快船已經絕塵遠去,而上的動靜也引來了附近幾條船的注意。杭州灣的客流量這麽大,鬧出動靜來于沈明也很不利。

“皇姐。”沈明從沈晗的手中奪過止血的布,“我不是你最重要的人了嗎?”

“明兒。”沈晗慌忙擡頭看着她,忽然大力搖頭,“怎麽會,皇姐一直都只在意你啊。”

“那就好。”沈明擠占了白熙的位子,靠着沈晗,抓着她的衣襟,柔軟的臉頰在上面貪戀地蹭了蹭,“小白交給醫師就好了,皇姐是我的。”

“嗯。”沈晗撫摸着她的背脊,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皇姐是你的,皇姐只是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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