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軟弱(二)
“藥煎好了。要給房間裏的那位大哥喂進去嗎?”體格嬌小的少年蹲在矮竈下,用鐵鉗夾出還在燃燒的木材,墊着棉布将藥汁倒入碗中。
小院中守着三個魁梧的黑衣男子,每人挂一把腰刀,坐在樹蔭下乘涼。
“給我。”乘涼的一名黑衣男子走上前,接過藥碗,眯着眼嗅了一下,吩咐那個少年,“這裏不用你管了。”
“聽說這家夥是那個長寧小王爺的侍衛長。”一男子用書扇風,“武功還挺不錯,一個人殺了千機衛好幾個兄弟。”
“要不是咱們郡主仁慈。”另一個人嘬牙花子,“還專門傳信叫咱們救下來,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麽。”
“聽說郡主與千機衛不合,會不會是想借着這個機會……”其中一人想了想,覺得也不太對,遂止住了話頭。
另一個一人用衣袖擦去臉上的汗水,抱怨道“守着這家夥這麽多天,就是不醒。”
“是不是他師父的藥開得不好啊?”同伴也跟着抱怨,“郡主臨走前專門交代咱們好好照看着,千萬不能死了。一直這樣拖着,咱們怎麽回去複命啊。”
“慎言。”端藥進去的男人謹慎地合上房門,“這個大夫是附近有名的醫師,不用急。”
煎藥的少年并未走遠,就躲在小院的牆邊偷聽着裏面的動靜。
“可是隊正,城裏的千機衛都要撤了,咱們還在這幹耗着?”黑衣人倒了一杯水給那個隊正,“沒的,到時候成了被抛棄的棄子。”
“住口。”瓷杯被捏成好幾片,隊正眼神犀利地掃向那個男人,“莫非你們想背叛郡主?”
“屬下不敢。”兩個男人當即起身,拱手向他道歉。
“叫咱們的人都準備上,守好這個院子,閑雜人等一概不得進入,就是千機衛也不行。”隊正想了想,起身走到門外,“我去和千機衛的人商量一下,如果可以的話,帶着這個人和他們一起撤。”
那少年還站在門口,隊正撇撇嘴,冷硬的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色:“你還在這做什麽?”
“回大爺的話。我師父叫我給房裏那個大哥把脈,看看藥用得合不合适。”少年背着雙手,用腳尖踢着地上的石子,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師父說這麽多天都沒醒,要是這一帖藥還不見效,就要換方子了。”
“一個崽子子。”隊正嗤笑一下,沖他擺擺手,“你進去吧。”把脈來來去去十好幾回了,人呢倒是一直不見好,一個愣頭青能頂什麽用。
“大爺您好走。”少年看着那個隊正走遠,貓着腰鑽進院牆邊的草叢裏,取出一個小巧的藥箱挎在身上,緩慢地走進院子裏。
把守的兩個男人注意到他,但都沒有說什麽。少年朝他們善意地笑了笑,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單手托着藥箱。
“兩位大哥,我師父叫我進來給房裏的病人診脈。”少年站在房間門口,将藥箱抵在牆上分擔重量。
“沒用的玩意兒。”看守啐了一聲,端着茶壺往口中倒水,“動作快點兒。”
少年陪着笑應承,托着藥箱閃身進了房中。原本在床上假裝昏迷的寧虎趕緊捂着傷口坐起身來。
少年蹑手蹑腳把藥箱放在床頭,壓低聲音:“你要的東西我都給你找來了。”
“麻煩你了小哥。”
寧虎打開藥箱,裏面有一個包袱。包袱內是兩套幹淨的衣服、幾個小瓷瓶、一把匕首以及一個錢袋子。
“大哥你別跟我客氣。”少年從衣袖裏掏出一個瓷瓶,“你的傷才有起色,這瓶藥給你內服調理。這是我從我師父那裏偷來的。”
“如此。小哥我真的不知道怎麽謝謝你了……”寧虎不擅長表達,只能撓着後腦勺道,“等我完成使命,必有厚報。”
少年重新挎上藥箱,潇灑地回他:“別謝我,對付北晉蠻子是咱大唐百姓的責任。”
寧虎帶着傷,趁夜色翻牆逃出庭院,背着包袱混進了出城收貨的商隊中向北逃亡。北晉王府護衛在第二天早晨才後知後覺地發現。
“跑了!”隊正拔出刀來,一刀把面前的凳子劈成兩半。
“回隊正,我們也不知為什麽……這小子居然醒了……”守衛看着隊正瑟瑟發抖。
“什麽時候的事情!”隊正惡狠狠瞪着他們。
守衛打了個寒戰:“不……不知道,應該不是很久!”
“那個大夫和他徒弟呢?”隊正這才反應過來,趕緊追問。
“也……也跑了……”守衛低着頭不敢看隊正的臉色,“那個老頭說去給城裏的惠民署坐診,接過我們趕到的時候,他們早就不在了。”
天知道,那老大夫每日都跑到惠民署坐診,他們跟着好幾次之後便不再懷疑。充其量就是一個大夫,跑了就再找一個就行。誰承想,這一會兒連病人都被跑沒影兒了。
“派人通知千機衛,一起追!”隊正把刀惡狠狠地插進刀鞘,丢出這麽一句話來,“一定是往長寧的方向跑了。你們這些混賬,壞了郡主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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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下的木板依然在晃動,能感覺出來是馬車在坑坑窪窪的道上疾馳,磕絆取代了海浪的沖擊的搖擺,劇烈的颠簸讓她渾身酸痛。
“上岸了。”白熙茫然地望着馬車的頂棚,伸出手想去觸摸卻被手腕的劇痛阻止。
此間感覺尚是人間,她又一次被救回來,一個不想活又不敢死的人,被迫選擇回到人間。
既然沒有膽子去死,那為什麽不活下去呢?
失去意識的這段時間,沈明應該是帶着她上了岸。手腕上的紗布還在滲血,她失去意識的時間應該只有兩三天。經過這段時間的折磨,她對傷口已經十分了解,還在滲血,應該不會超過三天。
“水邊。”她靠着車壁坐起,咬牙挑開一角車簾,窗外是連片的翠色蘆葦,耳畔依稀能聽到海波拍岸的水響。
那些年她初到帝京,秦樓楚館她不喜歡,書院更是待不下去。為了打發時間,她時常約着吳宇等人去河邊釣魚。不少貴公子都喜歡在夏天圈一塊幹淨的水域戲水,這些人自然會邀請她同去。每到此時,她都會白着一張臉拒絕,畢竟她不會水,又是女兒身。
唯一一次意外,是她在一邊釣魚,那幾個人在遠處互相潑水。其中有一個少年叫她幫忙,從岸上的衣服中取出一枚壓衣的玉璧。她老老老實實放下魚竿去找,拿到手後按照指示丢給那個同伴。
結果,她太用力導致重心不穩,連人帶玉一起掉進了水裏。腳被水草纏住,她在水面上撲騰,像一條瀕臨窒息的半死的魚。吳宇大叫一聲,奮不顧身地劃水過來拉她。為了撥開纏住她的水草,吳宇潛到水下去解水草,慌亂之中被她肆意踢蹬一腳踢腫了眼眶。
記憶中她喝了好多水,吳宇揪着她的衣領掙紮許久,護衛才聞聲姍姍來遲。如果沒有吳宇,她肯定已經不在人間了。
“小白哥哥在想什麽?”一句話将她從回憶拉回現實,有的人總有辦法将她一時的好心情摧毀殆盡。
對着窗外那張令人憎惡的臉,她實在是拿不出什麽好态度:“一點回憶。”
沈明被護衛抱着坐在馬上,對着她揚了揚手中的鞭子:“上了岸,你要聽話一點。”鞭子被染成了暗紅色,上面還沾着她的血,白熙放下車簾,雙手環住自己顫抖得厲害。身上的每一處傷痕都在叫嚣着,尤其是她最柔軟的地方。
隊伍停靠在一處小村落,她一點一點将自己挪下馬車,剛接觸地面便雙腿一軟跌坐在地。
“上車去。”沈明揚起下巴吩咐護衛,“抱她上去,我們休息一刻就走。”
“你想做什麽……”沈明鑽進了她的馬車,她吓得退到馬車的一角。
“小白哥哥可不可以在意一下自己的身體……”沈明輕輕牽起她的手腕,一點一點按壓着她的傷口,表現得十分悲傷,“別再做這種讓我心疼的事了好不好。”
“我……”她一時語塞,想抽回手,卻害怕沈明忽然翻臉再折磨她。
“你就仗着我喜歡你。”沈明湊上前來,拉開她的衣領,那裏有一新一舊兩道傷痕。沈明的手指沿着兩道傷痕游走,漸漸地滑進她的衣物之中。
“你到底……想做什麽?”眼眶逐漸濕潤,她絕望地仰頭,低低地喘了一聲,“我不過是個沒有實權的世子,你為什麽不肯放過我。”
沈明的動作一頓,接着繼續道:“不久之後你就會知道的。”
馬車不規律地輕微晃動,千機衛無聲地将馬車圍住,隔絕了一切好奇的視線。
“要不要做我的驸馬?”沈明捏着她的耳垂,低聲在她耳邊誘惑,“我會比那個冰公主更加疼你,給你一切你想要的。”
“我……不要!”她奮力拒絕,換來的照舊是一頓虐打。
“你先別嘴硬,小心我把你帶回晉國,找一個沒有人找得到你的地方藏起來。”沈明憤怒地離去,她的腳上多了一條銀光燦燦的鐵鏈。
沒有人找得到她的地方,她裹緊衣服蜷縮在車裏,鐵鏈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的一舉一動都處在嚴密的監視之下,不知道沈明要帶着她去哪裏,但目的地一定是北晉,讓她一直在沈明的控制之下。她不可以這樣,她一定要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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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京禁軍在城外集結,沿着運河浩浩蕩蕩開入浙江地界。長儀公主親自統兵五萬出兵平叛,由陳潤天的親信掌控的江南大營也同時收縮兵力,兩軍在紹興東湖畔拉開架勢準備決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