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筝姬【四】

那年皇帝還是宮中唯一的嫡皇子,溫和恭謹, 雖年幼卻顯出了不俗的天資, 早早被立為太子。

雖然他的生母皇後與寵冠後宮的容妃娘娘積怨已深, 但他對容妃所出的皇子姜瑾寬厚關愛,兩人手足情深, 連彼此的生母都十分不悅。

“那時候阿瑾調皮得很,不是往朕桌子上潑水就是放蟲子,沒人的時候撿個碎石子偷偷往朕的屁股上砸……整個宮裏,再沒有他那樣肆意妄為的皇子了,好在先皇縱着他,不然他闖的禍孤哪裏兜得住。”現在想來,先皇也不是真心縱着姜瑾,一味往廢了養,要不是姜瑾後來懂事了,早就死在了宮廷裏。

“他喜歡躲在假山後面用彈弓射宮人太監,那些人嘴碎, 沒事就背地裏說人壞話, 只有他孜孜不倦,發現了就拿彈弓使勁射。”

“有一回他射倒了一個先皇新寵的小妃嫔, 那小妃嫔當時就小産了。”

“先皇大怒,讓人把他拖出去打板子,朕為他求情,阿瑾倔強得很,嘴上大罵先皇好色薄情, 然後被打得更狠了。”

皇帝眼裏帶着笑,又落了淚,拿袖子胡亂一擦,繼續道。

“那回先皇怒極,阿瑾不認錯就不停。阿瑾那別扭性子,哪裏會認錯。”

“朕就伏在他背上,替他挨板子。”

“當時先皇也不喜歡我這性子,覺得我窩藏禍心,陰狠薄情,又虛僞,讓人使勁打,打死了宮裏還有十幾個皇子頂位子。”

“朕第一回聽阿瑾哭得那麽慘,死了親爹似的…說來後來先皇死了他也沒那麽哭過。他使勁認錯,跪着磕頭,頭磕破了,血糊了一臉。”

“說實話,我也是迫不得已挺身而出,要是真讓先皇打死了阿瑾,背上不孝不悌的名聲,我這太子也當到頭了。”

“我們一道跪在祖先排位前,淋了雨,朕發起高熱來,阿瑾急得不行,爬着去求先皇……那個時候又下起雪來,阿瑾在雪地裏受了寒,落了一身病。”皇帝咳了咳,身後的人替他撫了撫背。

“若不是你,朕這一身病,也活不到如今。”皇帝抓住身後人的手,笑了笑。

“這是奴應該做的。”

“只是可惜了阿瑾……”皇帝閉上眼睛,不讓自己再想過去的事。

忘塵心中複雜,萬分難言,臉上卻一派淡然。

“忘塵會一直陪着陛下,永不背棄陛下。”

“忘塵那個閹人,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白輕絮撥了撥爐裏的香,懶洋洋看着太子殿下。

“輕輕說的可是真的?”太子頓時喜形于色。

“自然是真的。忘塵練了那魔功必然是要潰體而亡,想來是要走在那一位前面了。”白輕絮隐忍不發多年,就是忌憚皇帝身邊的忘塵。

“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做閹狗。”太子也是如此,兩人雖各有心思,說起忘塵來,還是會統一戰線。

要不是忘塵異軍突起,攝政王也不會被扳倒,丞相一家更是不會被株連,忘塵與白輕絮有深仇大恨自是不必說。至于太子殿下,也靠皇帝的解藥過日子。

太子很小的時候就是太子了,那時候攝政王沒有兒子,只有姜溪一個病怏怏的閨女,太子早就做了繼位的打算,平時和攝政王親近無比。

誰會想到癡傻的皇帝會恢複正常?還用忘塵制出的毒控制皇族、重臣。

每次想到這裏,太子就想嘔血。

攝政王病怏怏的,當時病得不行,幾乎要歸西了,他都已經做好了繼位的打算,再冊封皇帝為太上皇,讓他悠閑養老,一切都安安穩穩。

皇帝硬生生複起,把攝政王的勢力連根拔起,處斬了病床上的攝政王。

于是他又做了十幾年太子,動不動被皇帝罵得狗血淋頭,朝堂上的勢力也盡數被剪除了個幹淨。

這些都離不了忘塵的手,要不是忘塵,太子也不會受那麽多屈辱,那毒是會傳給子嗣的,無一例外,太子卻得了兩個健康的孩子。顧忌孩子的生母地位非凡,太子硬生生把老血咽下去了,裝模作樣養着野種。

更可恨的是,忘塵不但在醫道上天賦異禀,還是個武林高手。

那些想得到解藥的人,不管怎麽試探,都折在了忘塵手底下。

宮廷比起天下,只有方寸大小,葬身在其中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姜蘿在暢春園幾乎是個透明人,沒人和她提接客贖身之類的事。

除了悶在房間裏,偶爾姜蘿也會去奏樂,與其他樂師聊一聊,雖然她也能喬裝打扮溜得遠遠的,帶上白輕絮也沒問題。但是白輕絮有手有腳,不是她能左右的。

為此姜蘿還和白輕絮吵過架。

白輕絮不可能為了姜蘿放棄自己要做的事情。

她也說過,姜蘿出了暢春園不一定是好事。

攝政王真正的嫡系大多都折了,剩下來的都不安好心,不提別的,他們一定會要求姜蘿延續攝政王的血脈。

齊将軍病重,大軍得勝回朝。

京城又開始載歌載舞,盛贊齊将軍的威猛善戰,贊揚皇帝的知人善用。

這回小齊将軍也立了大功,無數妙齡少女春心萌動。

暢春園一年到頭都是香霏靡靡,樂音繞梁,有位女樂師突發急症,姜蘿便替她頂一天的位子。

這種事以前也不是沒有,姜蘿也不覺得奇怪。有時候遇到不會的樂器,就胡亂混過去了,反正大多是來找樂子的,聽不出好壞。

今天正巧是缺個彈筝的姑娘,姜蘿更沒有壓力了。

隔着一層薄薄的屏風,耳聰目明的姜蘿聽着外面的人交談寒暄。

“殿下,這裏人多口雜,談這等私密之事怕是不妥。”這聲音有些熟悉,似乎在哪裏聽過。

殿下…如今活着的殿下并不多,不知道是哪一位?

姜蘿思索着。

“無妨,這裏是孤的地盤。”太子肆無忌憚的摟着懷裏的美人,受了她敬的一杯酒。

敢自稱孤的,只有太子了。

暢春園雖然是太子的地盤,姜蘿卻一次都沒見過他,每次白輕絮都把她支開了。

“公子,奴敬你一杯。”齊骁身邊的美人舉起酒杯,柔柔朝他遞來。

太子笑着,見他久久不接,面色也冷下來。

“齊小将軍莫不是瞧不起我?”

“不敢。家父病情十萬火急,重庭沒有飲酒作樂的興致。”齊骁如今十九歲,已經有了字,重庭。

齊骁沒有,自然是說太子在重臣病危的時候還有興致飲酒,幾乎是明晃晃一巴掌貼到太子臉上來。

“大膽!”太子一拍桌案,姜蘿身旁彈琵琶的小姑娘顫抖了一下,牽動了燈盞,兩人身前的屏風被撞倒,轟然一響。

屋子裏坐的其他人紛紛看過來,姜蘿身邊的小姑娘臉色變得煞白。

“嗬嗬……”太子臉上的笑意更深沉,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陰戾。

齊骁皺眉。太子一直有點不正常,像個偏執的瘋子,敢和太子打交道的人不多。要不是聽說太子已經得到了解藥,他是無論如何都不會來這種地方的。

滿朝中毒的人,只有太子膝下有兩個健康的孩子,其他人生的孩子有畸形兒,有早夭的,有失明的,有死胎。近年來,滿朝堂的人陸陸續續在皇帝的逼迫下服了毒,敢生孩子的沒幾個,至于不肯屈服的,都歸西了。

量太子妃也沒有混淆皇室血脈的膽子,想來太子是真的解了毒。

齊将軍重權在握,皇帝嘴裏嘉獎,卻并沒有要賜藥的意思。舊傷複發加劇了□□的催發,就算是最德高望重的禦醫,也治不了齊将軍。

“花娘,進來。”太子敲了敲桌子,外頭守着的老鸨恭敬利索地進了門。

“殿下。”老鸨行禮後盯着姜蘿和她邊上的小姑娘,眼神森冷無比,像在看兩個死人,正要示意她們出來。

“是誰碰倒了屏風?”太子突然問。

“是…是姜蘿姐姐…姜蘿姐姐不是故意的。”那個小姑娘用責備的眼神看着姜蘿,仿佛真的是姜蘿碰倒了屏風,又很快跪在地上開始磕頭請罪。

屏風裏只有兩個人。

“你就是姜蘿?”太子饒有興趣的看着姜蘿的臉。

不知她是久不見天日還是天生的白皙,遠看像上好的白瓷,冰涼而精致。即使是微垂着眸子,纖長的睫毛依然投出一小片陰影。鼻梁生得恰到好處,不管是從哪個角度看都完美無缺,唇不點而赤,透着一種溫潤的朝氣,未施粉黛,已經足夠驚豔。

齊骁先前愣了一下,也想起來幾年前遇見的樂師,同是彈筝,這一個角度看有好些相似之處,是同一個人?

“擡起頭來。”太子勾起一個陰瘆的能滴出水來的笑。

白輕絮藏着掖着的寶貝疙瘩,這會兒竟然自己送上來了。

姜蘿本來就坐着,本來還覺得脫身有些麻煩,心裏煩悶。這會兒又生出無所畏懼、鬧翻了正好帶着白輕絮逃走的心态。

這會兒擡頭正視着太子與齊骁,從容不迫。

一雙眼睛随了些丹鳳的輪廓,偏生有些圓,便不怎麽豔麗狹長,倒有種靈秀與清冷并持的美。瞳色溫潤,像藏着星辰大海,即使邊上的燈滅了,周圍暗了下來,她眼裏還是有美玉般的光華,毫無情緒,是一種拒人于千裏之外的淡漠沉靜。

多看兩眼,就覺得她仿佛不是置身危局,而是在什麽地方靜修問道。

是那人沒錯了。齊骁心中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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