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筝姬【五】

“無事我便告退了。”姜蘿早就停指了,實在懶得和太子周旋。

太子身上一股很濃郁沉悶的戾氣, 姜蘿不喜歡。

白輕絮有時候分外偏執, 肯定是受了太子的影響, 不管受沒受,怪太子就對了。

太子與白輕絮年少訂婚, 牽絆半生,一對門當戶對的小情人,如今……不知算個什麽。

要是換了姜蘿,身為太子,一定要把白輕絮護得嚴嚴實實。轉頭又想,白輕絮如今這個樣子,未嘗不是因為太子護着。

“先前屏風是從右側先倒的。”齊骁瞥了眼姜蘿右邊。

彈琵琶的姑娘之前就坐在那裏。

“咱們齊小将軍發話了,花娘你把她帶出去,無事便不要進來了。”太子指着那個控告姜蘿的琵琶姑娘。

“是。”不顧那姑娘的叫喊求饒,花娘押着她出去了,帶上門後, 外面一點聲音也沒有, 想來是被堵住了嘴。

“你繼續彈你的,選個拿手的。”太子竟也沒說什麽, 情緒好了些。

齊骁覺得自己完全是白出了頭。

姜蘿才起手,太子就叫了停。

“換一個。”

姜蘿便換了一曲,是花樓裏常奏的曲子,前奏還沒彈完,就看見太子皺眉, 心裏更是煩他。

“就學了這些?”

姜蘿自然不止學了這些,其他的曲子也不合适啊,這種尋歡作樂的地方,她奏那些殺氣騰騰的曲子…人家聽見了怕是要吓得不能人道。

這時候也沒客氣。

姜蘿彈了自己喜歡的《将軍令》,白娘子每次彈完這個是一身香汗,姜蘿不怎麽出汗,每次也是有種精疲力盡的感覺。

姜蘿很少彈這種曲子。

也許是這些年學習的過程中真的喜歡上了這門樂器,奏曲的時候會全身心投入,聽曲的人就容易被帶進曲中,殺氣一起來,小則損耗精力,大則心神俱損。

《将軍令》源于唐王朝皇家樂曲, 流傳千年,主要表現古代将軍升帳時的威嚴莊重、出征時的矯健輕捷、戰鬥時的激烈緊張。堂皇大氣,氣勢俨然,這兩人也不會聽出病來。

上次白娘子小病了一場就是因為聽了姜蘿的《十面埋伏》,思及往事,心中郁結,那回病了的不止一個,正巧下雨,沒人想到姜蘿的筝音上去。

十指纖長,骨節分明,未靠近筝弦時羸弱而秀氣,一摸上去,就變得有了力度,實在不像少女的手,那樣激烈的筝鳴,聲聲在耳中炸響,似乎真的能嗅到戰場上的血腥味和煙塵,一聲更比一聲急,起伏間令人随之跌宕,最緊迫處令人毛骨悚然,轉而又中正平和,浩然之氣,充塞天地,仿佛能看見一位将軍征戰而回,率大軍得勝回營……

尾音漸漸沉下去,如雲煙散開,又重新回到這一方天地。

只覺得房間裏太小,燈火也暗淡,心中悵然若失。

男兒何不帶吳鈎,收取關山五十州。

齊骁有種遇上知己的感覺,然而這位知己應該是個少女無疑,帶不了吳鈎,胸中萬千丘壑,令人動容。

“大道至簡,何其壯哉。”太子擦了擦眼睛,心中震顫難言,看着姜蘿垂首而坐,心緒又漸漸平複下來,稱贊道。

“可為大家。”

“過譽。”姜蘿像個江湖俠客一樣回了個抱拳禮。

太子也不覺得她失禮,反而頗喜歡她這樣子。

“孤府中缺一樂師,可願随孤回府?”

姜蘿和太子對視,目光平靜。

心裏想,這倒是一個刺激白輕絮的好方法,只是……要入一回虎穴,去不去呢?

太子眼中滿是期許,他如今也有三十好幾,雖然長得俊秀,氣質卻很不好,怎麽看都陰翳。不像是一國太子,更像是哪個魔教裏的頭子在行誘騙之事。

“殿下府中樂師衆多,不如讓姜姑娘随我回府如何?”齊骁出言道。

太子性暴虐,一年到頭府裏不知死了多少人,齊骁實在不願意姜蘿被太子帶回府。

“齊小将軍想要,孤自然不會奪人所愛。”太子自個兒斟酒,舉杯。

齊骁也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先前那些陪酒的女子這會兒都臉色蒼白,失魂落魄,太子也沒說什麽,讓她們都出去了。

共聽了一曲,太子和齊骁之間的氣氛融洽了很多,太子一口一個“賢侄”,硬生生給自己擡輩份,齊骁也不生氣,稱贊太子“風儀無雙、爽朗大氣”,兩人摟肩搭背、狼狽為奸。

姜蘿怎麽聽都覺得齊骁是在拐着彎罵太子。

那兩人繼續聊至關重要的事,姜蘿就坐在旁邊打瞌睡,時不時撥一下弦,裝模作樣,可以說十分肆無忌憚了。

太子和齊骁更肆無忌憚,如今臨近皇帝壽辰,他們正在計劃當天逼迫皇帝給解藥的事情。

反正也無聊,看着太子和齊骁兩個人虛僞的互相拉扯、奉承,談條件,各種布置,深深佩服他們的膽大包天。

當然姜蘿也知道,他們都沒把自己當回事,或者說,姜蘿與他們是同路人,都與當今天子有怨。

兩人談妥,已近深夜,太子臨走前看了一下趴在桌案上睡着的姜蘿,見旁邊的齊骁突然警覺的看着自己,不自覺笑了一下,“還是你們年輕人好,放心吧,孤讓人把她的賣身契送至賢侄府上,挑個好日子來接人便是。”

“多謝太子殿下。”齊骁也不在意自己的名聲,親爹昏迷不醒,更管不到自己。

只是一個樂師而已。

這樣的人,不該待在這種地方。

太子一推門,姜蘿就醒了,正巧看見他們倆一前一後出門,太子還回頭擠了一個慈愛的笑容,怪瘆人的。

白輕絮站在不遠處,太子臉上的笑意便褪下去,兩人對視,沒多久太子就撇開,回府了。

白輕絮這回怕是生氣了。

太子卻沒有那個心力再去讨她歡心。

太累了。

齊骁原先以為姜蘿就是世間頂尖的好顏色,如今又看見了一個令人心折的美人,不由多看了幾眼。這一位雖然有些年紀,更有一種少女沒有的魅色,像奇書異志裏吸人精氣的妖精,而且還和太子有些牽扯。

太子果然是個好色之人,小小一個暢春園,不知道藏了多少美人。

“出來。”

外面的人都散去了,白輕絮站在門口,俯視着睡眼朦胧的姜蘿,臉上冷若冰霜。

“姨姨,你今日怎麽有空,我先前都沒有找到你……”

“不是讓你今日好好練字嗎?誰讓你出來的?”白輕絮越生氣,面上越不顯,反而露出和善的笑來。

姜蘿覺得自己的逃跑大計快成熟了,見白輕絮笑,她也回了一個甜甜的笑,“悶在房裏多無趣啊,缺個人,我就來了嘛……”

白輕絮看着姜蘿笑得傻乎乎的,更生氣,連內息都有些不穩。

“我讓你來!”白輕絮抽出後腰系的鞭子,一鞭子糊過來。

“姨姨!”姜蘿躲閃不及,被鞭子尾巴掃到了,胳膊上留了一道深深的紅痕。

“還敢躲!”

“姨姨!你冷靜一點!”姜蘿在房間裏上竄下跳,白輕絮跟在後面,鞭子舞得風生水起。

“功夫練得還不錯啊?”白輕絮不知道打壞了多少東西,除了最開始掃的那一下,連姜蘿衣角都沒挨着。

“姨姨,你別追了,把腰扭了就不好了!”姜蘿蹲在房梁上,看着下面氣喘籲籲的白輕絮。

“你還知道我是你姨姨,我說的話你聽了嗎?明顯是人家的套子,你還鑽!”白輕絮時刻反思自己的教育過程,為什麽姜蘿是個傻的,一點心機都沒有!

“反正我又沒吃虧不是!”姜蘿的确是安然無恙,加上睡飽了,臉色十分紅潤。

“你下來給我仔細說說,今天發生了何事。”

“我就在上面說。”

“你以為我上不了房梁嗎?真要打你早就打到了。”

“姨姨最好了……”

姜蘿一跳下來,手腕就被白輕絮拿鞭子纏起來,綁了個結。

姜還是老的辣這句話在姜蘿身上一點都沒體現出來。

她最抗拒不了長輩的關懷,也就由着白娘子了。

白輕絮把姜蘿牽回去了,剩下的人進來收拾殘局。老鸨暗暗心痛房間裏的損失,這些桌子椅子可都是好貨色,現在都成渣渣了。白娘子有太子撐腰,她也不敢說什麽。

“太子要把你的賣身契送給齊小将軍?”白輕絮似乎在思索什麽,眼神不定。

“是啊。”

“你母親與齊将軍青梅竹馬,情誼深重,攝政王府被圍的時候,你母親向齊将軍求援,可惜那時有緊急軍情,齊将軍直接去了西北。”

“等他回來,你母親已經入了奴籍,在暢春園當頭牌。”

“他則有皇帝賜婚,取了一位溫柔賢淑的宗室女。”

“齊府是個好去處,齊将軍愧對你母親,自然會彌補你。”

“我不去什麽齊府,齊将軍已經是一個危在旦夕的老頭子了,我才不想去。”姜蘿繼續據理力争道。

“将軍夫人一定會把我當成眼中釘肉中刺,齊将軍死了她就會磋磨我,到時候再把我發賣出去,再說了,齊小将軍肯定聽他母親的話,怎麽會管我的死活……”

“莫要鬧了,暢春園已經入了皇帝的眼,這裏不是什麽好去處,齊府再怎麽不好也比暢春園強。”

“姨姨,你和我一起走好不好,我拿銀子給你贖身?”

“傻蛋一個。我要是願意,早就贖身了,還有些事情沒有做完……到時候姨姨處理完了事情,就去齊府接你。”

白輕絮摸了摸姜蘿的頭。

“最近你就不要出去了,等齊府的人來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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