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嚴歇忱得他如此肯定回答, 眉眼霎時閃爍起來, 仿佛像得了個什麽不得了的承諾一般, 嚴歇忱展顏一笑, 立刻就順杆子爬:“宣帙你可萬萬記得你這話,一言既出驷馬難追!”
林卷經他一提醒,才像是頓時清醒過來一樣, 他忍不住皺了一下眉頭,暗道自己怎麽一時間就鬼迷心竅, 連這種事都答應他了呢!
他自己以後會做出什麽事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段陵和梁盈墨他更是幹涉不了,所以這是他說不排開就能不排開嗎!
所以林卷張嘴就想嘗試着反悔一下來着,不過嚴歇忱卻十分機警,看林卷色似有悔意,趕緊又搶在他前頭開口:“若你此後反悔, 那你就必須得應下我另外一件事,借以彌補我受到傷害的小心靈。”
“?”
不是, 您怎麽就還心靈受傷了呢?
可是林卷卻也不是一個出爾反爾的人, 他父親也自小就教育他要言必行行必果,如若做不到,那便該什麽都別說。
林卷垂眸間有些懊惱自己适才色令智昏,可這會兒卻沒了辦法,只好順着問:“你要我答應你什麽?”
“我天。”嚴歇忱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剛說的話還沒捂熱乎呢,這就準備着反悔了?宣宣, 你怎麽能這樣呢你?”
“……”林卷念及此也覺得這不符合他一貫的作風,他尴尬地眯了一下左眼,幹笑着說道,“沒有,我這不是就想先做一下準備,不是說凡事預則立麽,是吧?”
嚴歇忱心想,是個鬼啊是,你可休想擺脫我。
不過說話卻還是笑眯眯的:“那行,你先準備着吧。”
“不過你這樣,弄得我還有點期待你反悔了。”
林卷疑惑地看他一眼,有點納悶兒道:“你打什麽歪主意呢?你是不是想搞我?”
此搞非彼搞,不過嚴歇忱那心眼兒,也只能想到那個意思的搞,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心裏默默回答,是啊,想搞你。
林卷被他笑得起了半身雞皮疙瘩,眼有些驚恐道:“嚴飲冰我告訴你,你悠着點兒啊,你要想些亂七八糟的損招兒整我,那我可跟你沒,而且我還不一定會反悔呢!”
嚴歇忱那邊簡直收不住笑,主要是這一樁買賣做得真的太便宜了——林卷若是出爾反爾,那他就得他一個承諾;若是不後悔,他們可以一起走下去,那自然更好不過,所以無論如何,他都全不虧。
嚴歇忱回答道:“我還沒想好要你做什麽呢,你慌什麽,再說我是那種人嗎?”
“你放心好了,我不會讓你做不合适的事情。”
林卷狐疑地看了他幾眼,但還是勉強将心放回了肚子裏,主要是他又想了一下,如若對象是嚴歇忱,他好像真的也沒什麽不能答應他的。
經過這麽一通波折,他二人全沒注意到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時辰,此時窗外的太陽也開始西斜,屋子裏漸次漫上一片金黃。
這會兒嚴歇忱不知怎地又挪到了窗邊,暖暖的夕陽光透過菱花格子窗鋪在嚴歇忱身上,濃密的睫毛下醞出一片屬于黃昏的陰影,跟他周身被夕陽的餘晖照耀出的那一圈柔和金邊相得益彰,襯得整個人既溫暖又閃耀。
林卷想,這人這樣子跟畫兒似的,難怪他總會被他晃了心。
這實在情有可原。
緊接着他眼一轉,便又看見了窗臺邊上擱置着的那一捧素白的山茶花。
這大半日沒人照料它,花瓣兒已經有些蔫耷耷的了,可是這花開得鮮妍,很容易就能看出這一把想必是那一叢裏開得最好的幾朵。
南陽那邊茶花少見,林卷這幾年幾乎就沒見過,可這會兒猛然一見,與茶花相關的事,他能想起來的卻也只有那麽一件。
也是當初,他和嚴歇忱為數不多的交集。
他記得那天是正月裏的初九日子,是皇族的祭天大典,文武百官齊聚皇陵,随聖上一同祈禱,禱這天下時和歲豐。
此外因為皇陵所在地旁邊挨着麓山,所以祭典結束之後一行人又一同上了麓山,當時的名頭是趁着春光正好,聖上要領着大家踏這新春第一青。
其實說白了也就是找個機會開個宴席順便飲樂罷了。
當時來了不少世家子,反正幾乎能在聖上跟前露臉的大人,都把自家兒子女兒給帶來了。
林卷他們幾個自然也免不了去上一趟。
不過林卷向來不耐這種宴會,一來他酒量不好,玩不來那些推杯換盞觥籌交錯,二來他那時在紫玉京确實惹眼,林書溢那會兒又位高,所以不管是哪位大人,只要提起自家兒子,就總是免不了順帶提一提林卷,就連聖上,也總愛時不時關照他一句,每每那時候,林卷就總覺得自己跟猴兒似的被圍着看,所以他就有些不耐那種場合。
可若換做平時,他還是能勉強忍一忍的,畢竟此後行走紫玉京,他也不可能獨來獨往不是。
但那天他正跟段陵湊在一塊兒應付着各方的假意吹噓呢,不經意間偏了偏頭,就正好看見了在角落裏的嚴歇忱!
林卷一高興,立馬就笑着回頭杵了杵段陵,興沖沖地告訴他說那嚴歇忱便是當日在酒樓底下接着他要他免了一番傷筋動骨的人,他爹爹之前還給他刻了表字桃木牌呢!
段陵當時一如既往地溫溫和和地笑着聽他說,還告訴他說那人是太子爺帶回來的,今日想必也是同太子爺一塊兒來赴宴的。
林卷看他雖然話接得還挺及時,不過他看段陵那表情,明顯就是沒什麽興趣的樣子,不過林卷的興趣可大了去了。
可等他再一回頭的時候,角落的嚴歇忱卻是不見了蹤影。
林卷有心想同他多來往,所以當時他就同段陵打了招呼,要段陵替他打打掩護,自己就溜出去找嚴歇忱去了。
可是他估摸着嚴歇忱離開的方向走了一路,連嚴歇忱的影子都沒見着,倒是見着了另外幾個崽子——阮紅妝同樣不耐宴席上的應酬,強拉着梁盈墨溜出來了。
她遠遠見着林卷便喊:“嘿,卷卷!”
林卷聞聲回頭,假意拉着個臉就沖他們過去了,沖蹲在花田邊上的阮紅妝揚了揚下巴:“喊什麽呢你,沒大沒小。”
阮紅妝沖他吐了吐舌頭,才沒理林卷的那副長兄做派,随後又趁林卷沒看見,朝在林卷背後的梁盈墨眨了眨眼。
梁盈墨會意,抿着嘴笑了一下,乖乖地喊了一聲:“卷哥哥。”
林卷現今這個年紀,就喜歡聽人叫他哥哥,一聽到梁盈墨叫他,當時便喜滋滋地轉過了身去,語氣十分寵愛:“嗯?怎麽了墨墨?”
不過梁盈墨卻是沒回答,就一雙眼睛亮閃閃地看着他。
下一刻,在他身後的阮紅妝縱身一躍,一把就将手中編好的花環正正好好地扣在了林卷頭上。
還不等林卷反應過來他頭上頂了個什麽,她就拍着手大笑道:“哈!花仙子卷卷!”
林卷聞聲立刻會意,伸手就想把頭上的花環撸下來,不過阮紅妝反應快,一把抱住他的右手,梁盈墨也緊接着上來抱住了他的左手,叫他根動彈不得。
阮紅妝哄騙他說:“特別好看!真的!”
林卷不信,但此次梁盈墨居然也罕見地跟着阮紅妝跑,信誓旦旦地點頭說:“真的好看,卷哥哥別取下來,我編了好久的。”
“墨墨你編的啊?”林卷聽到此處頓了一下,随後果真就停下了掙紮的手。
阮紅妝嘴一撇,哼道:“林卷你就差別對待吧你!”
林卷瞄了她一眼,火上澆油道:“這就有差別了?你且等着吧,等以後你嫂子出現了,那才讓你感受感受什麽叫差別。”
這回阮紅妝還沒來得及嗆上一句,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大嗓門兒:“小淫/魔,阮不軟,你們靠在一處玩兒什麽呢!”
阮紅妝同林卷一聽這聲,當時忍不住一齊翻了個白眼,随後幾個人方才一道兒回了身,阮紅妝面帶嫌棄道:“季如松你這小雞嘴兒裏還真是吐不出象牙是吧。”
季如松那邊也是幾個人一塊兒溜出來玩的,這會兒他難得沒和阮紅妝拌上嘴,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林卷:“嚯!是林卷啊,你戴個這個我還沒認出你來,你搞什麽啊,怎麽娘們兒唧唧的。”
說着他們那邊幾個人都一塊兒笑了起來,林卷不耐地啧了一聲,抄着手着,痞痞道:“就戴了,怎麽着吧?”
季如松其實是有一點怵林卷的,原因無他,說不過……
每次他和阮紅妝吵吵,基就是比誰嗓門大,可林卷每次一說就是一套一套的,時常說得季如松都覺得自己對不起天對不起地對不起爹娘的養育。
說到底,還是吃了學問的虧。
所以季如松沒事兒一般不惹他,非要惹的話也是惹了就跑,不聽不聽的那種。
這會兒他見林卷似要發威,于是幹笑了兩聲轉身就準備跑了。
不過他們當時正在一個岔路口,是個拐彎兒的地方,季如松剛轉身一竄,又忽然像是撞到了什麽一般,一下子又被彈了回來。
林卷他們在那邊看着,忍不住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而且還越笑越大聲。
季如松覺得自己在林卷他們面前丢了臉,那肯定不能放過眼前撞上他的人啊!
不過他方一擡眼,就對上了嚴歇忱冷冷清清又不帶絲毫情緒的目光,而他周身泛着的那一股凜冽的氣息更是看得季如松一個激靈,他總覺得自己要是一不小心說錯話,可能是要被削的。
但他身後這麽多人看着,他怎麽樣也得撐着才是,于是他壯了壯膽,挺起胸脯道:“你……你走路沒長眼睛啊!沒看見小爺我……我要走這條道嗎?”
嚴歇忱在那邊聽着也不說話,但是眉頭卻是越皺越緊。
吓得季如松頓時就噤了聲。
不過他身後有個不會看眼色的,指着嚴歇忱就嗤笑道:“他身上怎麽連一朵茶花都沒佩?”
另外有兩個人也跟着附和:“小地方來的,有什麽見識。”
“也沒人送呗,你看他這樣兒,誰送啊。”
先前說過,紫玉京規矩多,這群公子哥屁事兒更多。
因為麓山上盛産茶花,所以紫玉京內有一條不成文的習俗便是,凡是新年內進了麓山的,必得配上一朵新鮮的茶花,這茶花不管是長輩送的也好,友人送的也好,甚至是戀人送的也好,總之都是寄托個新年裏要洗淨往昔的一身塵垢、許下将來純潔無暇的美好願景。
就是走個過場的尋常事,但若是沒走到這個過場,在他們眼裏那可就不怎麽尋常了。
嚴歇忱聞言垂了眸,呼吸越發平緩,但手指卻是暗暗攥緊了。
不過他還沒來得及發作,一衆人身後便傳來一道清亮的嗓音:“嚴飲冰!你在這兒啊,我找了你好久呢。”
聽到這聲音的那一刻嚴歇忱手指便緩緩松開,立刻擡眸看了過去。
只見那人着一身素白衣衫,頭上帶着個清雅漂亮的花環,襯着臉上的笑意更加天真明媚,那人踏着山間清爽的風向他走來,将手中的一朵山茶花認真地別在了他的衣衫上,擡眸笑着說:“嚴飲冰,舊時已謝、來日方長,新年總勝舊年紅,願你順遂、願你安康、願你心上有朵盛開的花。”
作者有話要說: 情人節的尾巴上祝大家情人節快落!
我看着我兒子們膩膩歪歪也是很欣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