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林卷回了, 拿起那一把花, 沖着嚴歇忱晃了晃, 彎着眼睛有些期待地說:“是送給我的麽?”
嚴歇忱随之望過去, 眼之中有一瞬的空茫,看起來也似乎是回憶起了什麽的樣子。
林卷當初在衆目睽睽之下為嚴歇忱送上了一朵花,惹得季如松他們一群人全無話可說。
可林卷不知道的是, 那是嚴歇忱第二次,在人前有了底氣。
第一次, 是林卷送他白玉佩的時候。
林卷給過嚴歇忱的東西不多,但每一樣,嚴歇忱都妥帖地保留着。
就連當初那朵山茶花,他都從花開正鮮妍時一直佩到了花葉幹枯方才取了下來。
取下來之後他又專門去向花匠學了些保留花葉的辦法。
但很可惜,歲月是一個很可怕的東西,它似乎總是以一種能湮滅一切的姿态降臨。
那朵枯了的花, 縱然嚴歇忱精心留存,但也還是在林卷消失的第四年, 在一個平平無奇的早晨, 在嚴歇忱一次不經意地觸摸之下,碎了個徹徹底底。
那時嚴歇忱幾乎以為,那昭示的似乎就是他和林卷的結局。
而當時嚴歇忱又已在周而複始的心灰意冷之下開始懷疑自己這樣的枯等是否太過癡傻,所以這一件小事,差一點就成為壓倒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但嚴歇忱同自己的內心交戰許久,到底還是不甘心,他從小到大喜歡的第一個人, 他不甘心就這樣無疾而終。
所幸他終于還是等了過來。
他心上的那朵花,經歷十年枯萎,終于是又再重開了一回。
嚴歇忱點點頭,語氣自然道:“嗯,我最喜歡的花。”
林卷眼一頓,下意識裏覺得嚴歇忱這話接得有一點突兀,但他語氣太過随意,仿佛就只是信口而至的一句話,而且林卷也是不敢将這事往自己身上想的,不然那未免也太自戀了一點。
所以他也就是笑了下,一邊将這把花細致地插進花瓶裏,一邊回道:“那謝了。”
“我也記住了,下次看見它,我也給你帶回來。”
嚴歇忱聽到這裏眼睛一轉,腦子裏突然有了個主意,于是他估摸着一句話一句話地往外蹦:“現在剛跨進冬月裏。”
林卷仔細擺弄着手裏的花,一邊應道:“嗯,對啊。”
嚴歇忱繼續蹦話:“這茶花得開到三月暮春時節去了。”
“嗯,是這樣。”
“這期間有四五個月呢。”嚴歇忱見林卷還沒有領悟到那個意思,心裏有點開始撓了。
“對啊。”林卷一時之間是真沒反應過來他想說什麽,于是試探着說,“怎麽着,是要我說,你喜歡的花也和你一樣堅強?畢竟花期這麽這麽長。”
“……”嚴歇忱這下是真等不及了,他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是想說,從明天開始,你可不可以每天都送我一枝?”
林卷插花的手一停,偏過頭有些不可思議地看着嚴歇忱,他……真這麽喜歡啊?還挺有雅趣?
嚴歇忱那邊見林卷一時沒說話,他怕林卷拒絕,趕緊就說:“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啊!”
說也不等林卷拒絕,就趕緊推着輪椅往外走,一邊走還一邊嘟囔道:“自己提出來好尴尬啊。”
林卷在身後聽到這一聲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揚聲道:“我答應了就不尴尬!以後每一天,嚴大人可得等着收我的茶花。”
嚴歇忱聞言雖忍不住抿嘴笑了,但跑得卻是更快了。
一直到後來吃飯的時候,嚴歇忱都沒怎麽看過林卷,許是總有些不好意思一般。
林卷也不逼他,主要是他想,嚴歇忱可能是真的沒有怎麽向別人主動開口要過東西,所以這偶爾要上這麽一次,就難免會有些不自在。
不過到了晚上睡覺的時候,嚴歇忱看着床上并排放着的兩床被子,臉皮又自動生長了回來。
他偏過頭一臉嚴肅地看着林卷,問道:“宣宣,我睡覺要踢被子麽?”
林卷這回很迅速地就跟上了嚴歇忱的思維,問一句直接就想了三步遠,嚴歇忱肯定是在那兒奇怪要是他不踢被子,那他為什麽還要自己單獨蓋一床,明明之前都是一起蓋的。
不過說起這個林卷也是欲哭無淚,主要是和嚴歇忱待一個被窩裏實在太他娘的磨人了,嚴歇忱也不知道是什麽毛病,睡覺雖然還算老實,但夜裏無意識的時候總是要把他往懷裏撈,林卷最開始是沒覺得有什麽的,兄弟之間摟一摟算得了什麽。
可他現今明白了自己待嚴歇忱有點別樣的心思,便有些扛不住同他這樣親昵了,每每一同他接觸上林卷便會猛地驚醒,然後就開始想些有的沒的,時常大半宿都睡不着。
因為他真的全沒有辦法平靜下來。
可就這樣過了幾天之後他覺着自己的精是着實跟不上了。
而且紫玉京如今雖然天氣也漸漸寒冷,不過紫玉京裏地龍開得早,屋內暖和得不得了,所以他也不用擔心嚴歇忱會像在渝州那樣怕冷。
于是他便狠狠心,同嚴歇忱分了被窩。
這會兒他望望天望望地,迅速地編上瞎話道:“沒有,是我覺得兩個人擠一塊兒太熱了。”
“你哪裏熱了?”嚴歇忱想了一下林卷平日裏的體溫,雖然一直是暖暖的,但也遠沒到熱的地步吧,“你哪裏熱了,身上不熱啊,我都沒感受到。”
林卷急于掀過這茬,脫口而出道:“我裏面熱。”
“……”
“……”
嚴歇忱一愣,定定地看了林卷幾秒,随後方才快速地眨了眨眼,偏過頭用手掩着唇邊笑意回答道:“那……我是感受不到。”
林卷簡直是欲哭無淚,忍不住伸手捂住了臉,無力地解釋道:“反正就這麽個意思吧。”
話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嚴歇忱也不好逼得太狠,要是逼急了連床都不讓上那可就不好了。
于是他還是憋憋屈屈地上了床,心裏默默地把那兩床被子給恨了一恨。
隔天一早,嚴歇忱還是同風橋一起去了風刃司,因為如今的早朝雖然是隔日一朝,不用天天去宮裏觐見,但嚴歇忱身上的擔子還沒卸下來,總不好借傷推脫太久,免得叫衆位虎視眈眈的谏禦史拿了把柄去,所以他近日來去上衙還是去得比較勤。
林卷趁着這個時間,就又趕緊去了段陵那裏一趟。
這回他也斂了各種屁話,同他們一會面就趕緊将昨日得知的所有事都同段陵細細地講了一遍,着重講的自然是四皇子那一段。
段陵聽到最後,面上一開始秉持着的溫和笑容早已漸漸消失,林卷一看他眉間微起的褶皺便知他這是真的生氣了。
林卷這會兒已經氣過了,此時便開始安慰段陵:“哥,別生氣啊,人嘛,總會有看走眼的時候,我早就已經習慣了,你可能是還沒習慣,沒關系,這事兒過去就過去了,趙煜那狗崽子鬼迷心竅,走了不該走的路,那是他自己失德,同咱們是毫無關系的。”
“再者說了,就趙煜那腦子,這幾年要不是靠你謀劃着,他早不知什麽時候就被太子拍死了。”
林卷說到這裏,他見段陵還是皺着眉,一副氣得狠了的樣子,于是又道:“移丘哥?你說句話啊?”
段陵聽到這兒方才從自己的思考中回過來,他恍然擡頭,下意識裏一偏頭,就發現梁盈墨正滿眼擔憂地望着他,他輕輕拍了拍梁盈墨擱在桌子上的手,沖他溫柔地笑了笑,随後方才回頭沖林卷說:“我猜到了一點。”
“昨日嚴歇忱在江南的人手便撤了,我又聯想到之前你說的季叔常同四皇子的反常行徑,便估摸着嚴歇忱這回應該是查出了什麽。”
“江南郡守此前從未告知過我他曾返還給四皇子五萬兩這件事,不過照現在看來,消息應該是被四皇子的人給截了。”
林卷聞言撇撇嘴:“他根不敢讓你知道這件事,自然得讓人把消息截下。”
段陵到底還是沒有林卷接受這樁事接受得快,畢竟他為四皇子付出了這樣多的心血,一時間得知所輔非人這個消息,還是有些過于猛烈了,于是他道:“待江南郡守親手将相關消息傳回來吧,給這件事下一個徹底的論斷。”
林卷聞言擡眸一望,問道:“哥,你不相信我麽?”
“不是不信你。”段陵回望過來,輕聲道,“我是不大信嚴歇忱。”
段陵說到此處就順帶提出了他的疑惑:“卷卷,你好像很相信他?四皇子這件事,從始至終都是他給你的消息,就連你看到的那個賬,你又能保證不是他作假的麽?”
“我……”林卷一時被問住了,張了張嘴卻是什麽解釋的話都沒說出來。
段陵說的其實不錯,如若嚴歇忱此時是懷了離間他們和四皇子的心思,那麽林卷這樣的反應,他便是成功得不能再成功了。
也是此時,林卷方才将它心底那點隐秘自私的念頭剖出來想了一想,其實,他不只是相信嚴歇忱,他還不想和嚴歇忱有任何沖突,若是嚴歇忱不喜歡的人和事,那他也會想盡力去避免。
所以在一聽到四皇子行事有悖之後,他立刻就接受了這件事,因為這樣,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放棄四皇子,同時也避開了同嚴歇忱敵對的可能。
說到底,他只是在那刨根究底的理智面前,選擇了嚴歇忱而已。
林卷念及此,忽然有點厭煩這樣的自己,他怎麽可以将另外一個人看得如此之重呢,重到連他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
他有些煩躁,但在他們面前他是萬萬不能表現出來的,便只道:“他沒必要騙我。”
段陵似乎也認同這個:“是,江南郡的消息一來,便知他話中真假,所以他沒必要騙你。”
不過他話鋒一轉,一下子就找到了事情的關竅,像是要将林卷看透一般:“可現在江南郡守的消息還沒有來,你卻已經相信了他。”
“卷卷,你不覺得,你對他,過于信賴了麽。”
林卷攥着手指,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回答這話。
好在梁盈墨及時開口,打了圓場道:“陵哥哥,我少時也曾見過嚴大人幾面,覺得他是個不錯的人,卷哥哥若真能同他相交,我覺得也是不錯的事。”
他柔柔笑了一下,看着段陵說:“不論過往如何,往後卻還長,我們總不能,再也不交新朋友了吧。”
段陵被梁盈墨這般和緩卻真誠的目光看得內心一陣瑟縮,他在心裏忍不住嘆了口氣,想到,這麽些年來,梁盈墨可不就是從來沒有交到新朋友麽。
不過他再開口時也不那麽尖銳了,只又問了句:“你說他願意助我們一臂之力,這是為何,你此前不是說,同他關系一般的麽?”
林卷之前是想過這個問題的,于是此時他怎麽想的便怎麽答了:“嚴飲冰為人赤忱,他願意搭手就在情理之中;再者,我父親對他有刻字之恩,他那樣純粹的心性,想必是不會忘記的。”
段陵聽林卷待嚴歇忱幾句不離誇,心裏已默默有了估量,于是他決定不再多說,只最後順口提到:“同你就沒什麽關系了麽?”
林卷勾起嘴角笑了下,心想,除了那點舊識之誼,難道他有什麽值得嚴飲冰側目的嗎?
于是他答:“大概是沒有的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