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林卷在房門口靜靜地坐了一晚上。
期間房間裏不住傳來各種聲響, 林卷耳力好, 将一切都聽得清清楚楚, 有瓷盆翻打的聲音、簾幕撕裂的聲音、輪椅側倒的聲音……還有嚴歇忱壓抑的低喘聲。
林卷縮在門口抱着自己的膝蓋, 将自己團成一團,下巴放在膝頭,目光虛晃毫無焦點地盯着面前的地板, 心裏卻是一片翻江倒海,仿佛這苦, 也一起受在了他自己身上一般。
直到了天蒙蒙亮的時候,房間內的聲響方才漸漸歇了下去。
林卷眨了眨略微酸澀的眼,緩緩了起來。一夜未動,他腿上已有些麻了,起身的時候都忍不住晃了晃,扶着牆才好歹穩。
他止住準備前來扶他的風橋, 玻璃似的眼珠子動了動,開口時嗓音也有些沙啞:“快上朝了, 你送他去吧。”
“我先回去了。”
他頓了頓, 想起今夜的事,又看着他拜托道:“你……別告訴他我曾在這兒,好嗎?”
風橋在外面也跟着守了一夜,這期間他将林卷的一舉一動都看得清清楚楚,雖然也并沒有看出什麽具體的來就是了。
但他也還是嗅到了不對勁的味道。
風橋一時之間有些猶豫要不要答應,不過林卷這樣央求他,他心裏稍稍動搖一瞬, 還是選擇了答應,畢竟再怎麽說,這可是大人放在心尖尖上的夫人啊,雖然夫人已經不讓這麽叫了,他正直應道:“好。”
林卷得允,點了點頭便轉身走了出去。
他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轉悠了一會兒,看着各路小攤販和店鋪陸陸續續地開張,人也漸次多了起來,可這四周明明是如此喧嚷的環境,林卷卻總覺得自己像是跟萬事萬物都隔絕開了一般,聽什麽聲音都像是在虛空之外。
林卷暫時摒棄了自己腦內的一切想法,放任自己信步而至,在這期間他覺得自己是真的沒有懷抱任何目的的,可等他再次擡頭的時候,黑匾鑲金的林府二字卻赫然出現在眼前。
但更為刺目的,還是大門上交叉的那兩紙封條。
林卷心裏不禁又被狠狠地刺了一下,刺得他連挺直腰背都像是用盡了全身氣力。
并且此時,他就算是都到了門口,也連再往前踏進一步的勇氣都沒有。
可他也不願再往前,因為他想,在未來的某一天裏,他定要堂堂正正地推門而入,讓多年蒙塵的林府在正大光明之下滌淨它滿身的塵灰。而不是像如今這樣,還要偷偷摸摸地從牆上進去。
所以林卷并未多做停留,轉過身義無反顧地離了開去。
與此同時,林卷心裏也忽地通透了不少,他想,身為林氏之子,身上的擔子還未卸下,成日裏在這兒傷春悲秋像什麽樣子,連一個正經身份都沒有,還奢想什麽感情。
再者他活了二十幾年,怎麽連這點事都扛不住,幹什麽這樣要死要活的,大不了,要不起他不要就是了。
林卷想到這裏,長長地疏了口氣,雖然他知道這只是騙騙自己,但能蒙蔽住自己一時也是好的。
他回到嚴府的時候其實不算太晚,但彼時風橋卻已經回來了。
一見到林卷他就快步走了過來,林卷見他似是有事要說,就主動開口問:“有什麽事嗎?”
待他們一前一後進了嚴歇忱的院子,風橋方才開口,一開口解釋的就是昨夜嚴歇忱中計的原委。
今日嚴歇忱入宮之時為時尚早,便先行去了太醫院一趟,經過一番問詢查證,方才将季叔常下藥的手法弄清楚了。
原來那些酒菜裏是真的沒有異樣,有異樣的是房裏的熏香。
但這熏香單獨吸入也是沒什麽問題,否則季叔常和風橋也不可能避了開去,可這熏香,卻是萬萬不能和龍仙草這一味藥相結合的,否則,結合的效果就和歡情薄差不多。
可不巧的是,嚴歇忱近日在調理腿傷,林卷給他的藥方裏,就恰好有龍仙草這一味藥。
林卷聞言擡頭,眉頭一皺剛要開口,風橋就先說了一句:“這同夫人……二公子您是沒什麽關系的,您的藥方會經許多人的手,被拿到也不稀奇,況且若沒有這一樁事,他們定然也會想別的辦法,終歸是防不勝防。”
林卷其實也不至于什麽事都往自己身上攬,不過他也很感謝風橋此時的周全。
所以他先道謝似的沖風橋點了點頭,随後才道:“季叔常還當真是狗急跳牆了麽,竟拿出這樣低級的手段。”
在江南的事主要就是風橋在查,所以他對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十分清楚,此時再看林卷這個樣子,他想也知道嚴歇忱必定什麽都同他說過了,所以這會兒他也一如既往地毫不避諱:“季相估計也是勉力掙紮,此番若能算計上大人一把,依大人對您的在意程度,他自然可以拿這事威脅大人一番。”
林卷眼一動,随後忍不住勾起嘴角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自己癡心妄想,還是在笑季叔常不切實際,整個紫玉京,恐怕就只有他最相信嚴歇忱待他情根深種的傳聞了。
風橋逮着機會就在林卷面前誇他家大人:“幸好大人英明武又氣節堅定。”
說他見林卷默默地,并不接他這話,他忽然就想起今天早上他家大人的臉色也是難看得不行,渾身也跟裹了一層煞一般,吓退了好些來同他打招呼的大人。
以風橋對于夫妻內事多出于腦補的見地來看,他覺得這兩口子鬧矛盾的症結估計還是在這裏——大人差點出牆,惹夫人不高興了。
所以他免不了為他家大人解釋一句:“夫……二公子,大人一向潔身自好,對自己的要求也十足嚴苛,絕不是一個随便的人,所以這種事情,無論如何大人都是不會讓他發生的。”
林卷聽到此處,心裏不禁又墜了幾分,所以說,昨夜他那樣不知羞恥,是當真觸了嚴歇忱的逆鱗,應該也真的會惹了他厭惡了吧。
此時風橋又道:“這麽些年來,能讓大人這樣上心的,您還是第二個。”
風橋一直以來雖然知道‘季寒’不是季寒,但卻并不知道他就是林卷,再者他雖然也并不清楚嚴歇忱這麽多年來一直尋找的人是誰,但嚴歇忱惦念了這麽多年,想必是個很重要的人。
他不擅說謊,同時也真的認為能排上第二就已經很了不起了,所以他就這樣心無挂礙地說了出來。
可這話在林卷聽來,卻是實實在在地又一道晴天霹靂。
上不上心他不知道,但第二個……
據他所知,嚴歇忱高堂已逝、沒有交好的友人,所以親友皆不在此範圍之內,那剩下的那一個,那第一個讓他上心的人,除了心上人,還能做他想麽?
雖然嚴歇忱此前從未在他面前提過這些,但這樣才合理,諱莫如深秘而不宣的,才是真喜歡。
明明這套說辭裏有這樣多說解不通的漏洞,但林卷身處其中,全沒辦法冷靜下來剖析,此時此刻,他俨然已走進了一個自己圈下的死胡同。
林卷沉默半晌,好容易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不敢再提這件事,只問:“如今事情沒成,季叔常可有後手?”
風橋聽他轉移話題,還以為他把自己的話聽了進去不再同大人計較,他還在心裏美滋滋地誇獎了自己一下,随後才告訴他道:“這回倒算他算得精。”
“他以您父親的身份,說是您覺得嚴家從此絕後,心裏過意不去,所以才起了這個心思。”
“雖然大家都明白這是個借口,但沒辦法,這确實是個很好的借口。他把事情引到了您的身上,如若這件事情鬧大,那最後您必然也會牽扯進去,大人沒辦法,只好暫時将這件事放了。”
林卷忍不住‘啧’了一聲,心裏有點不耐自己這樣無緣無故地被當了擋箭牌,還讓嚴歇忱吃了這樣一個悶虧。
林卷心裏算計着這賬他一定得讨要回來,不過眼下還有更緊急的事情要問:“四皇子的案子,有什麽進展麽?”
風橋道:“今日上朝,大人必然會将此事同聖上禀報,但我今早得了消息,四皇子昨夜見事情實在沒有了挽回的餘地,好像主動進宮請了罪,四皇子的母妃慎貴妃也一并求情,不知道聖上是個怎樣的态度,得等大人回來了方才能有定論。”
林卷心裏忽然有種強烈的預感,他總覺得這事,或許真的能夠不了了之,不是他對嚴歇忱沒有信心,只是有時候有些事,真的是身不由己,再者說,有時候權勢和血緣,真的不是誰都能對抗的。
他輕輕擺了擺手,要風橋先回去,說自己想一個人待會兒。
風橋應聲,沒有多說什麽,徑自就離開了。
林卷一夜沒睡,情緒又大起大落,此時是真的累了,不過他剛轉身打算進屋,院子裏就傳來一陣輕微的敲門聲,林卷覺得奇怪,複又回身去打開了院門查看。
但門口什麽人都沒有,林卷還以為是他聽錯了,不過在重新關門之際,眼尖地瞟見了角落縫裏塞着一張裹好的紙條。
林卷忽地意會過來,他四下看了看,見周圍沒人,方才去将東西撿了起來。
等他回到了房內,才将紙條展開來看。
其上果然是段陵疏朗流暢的字跡:
阿卷,許是我疑疑鬼又傲慢自負,我只願信自己。同嚴歇忱,怕是無法齊頭并進。若你信我、若你能割舍下他,那我即刻便開始安排你脫離嚴府,從此以後,我們同他,便是再不相幹。
作者有話要說: 我真的是越來越晚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