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嚴歇忱昨夜內裏火燒火燎了一晚上, 渾身上下就像有螞蟻在爬, 卻又全抓撓不到, 可這些, 都抵不過林卷那一席話來得讓人心涼。
但還是想他,想要他。
其實嚴歇忱拒絕他的真正原因并不在于他覺得林卷不把他當一回事兒,雖然他對林卷一直都有期待, 并且只要林卷願意看他,那麽他随時都能向他敞開懷抱, 但經過前情種種,他早就學會了不要奢望太多,只要林卷還在他身邊便好。
他只是氣林卷自己都不珍惜自己,随随便便就提出将自己抵讓給他,明明他就不是林卷的心儀之人。
當時他若沒有叫林卷出去,或者說林卷再堅持一下, 他敢肯定,他自己是絕對把持不住的。
那之後會發生什麽, 自然可想而知, 可這是他心心念念已久的事,他肯定樂見其成,但他怕林卷後悔。
更何況他幫林卷,也并不是單純為了這檔子事,只是因為他是林卷而已,嚴歇忱也并不想讓林卷覺得他是抱着什麽不恥的目的,他們之間不應該摻雜這麽多。
天知道, 他拒絕的時候,絕對是使盡了平生氣力。
後來天漸漸轉亮,他也漸漸平複,其實他出門的時候是很想見一見林卷的,就算他現在的樣子很狼狽,但也還是想見他。
可風橋說林卷回去了。
嚴歇忱嘆了口氣,想想也是,機會只有一次,錯過了還想它在原地等着你麽。
之後他收拾了一番就上朝去了,在朝堂上他也不會将四皇子的事堂而皇之地拿出來說,就連季叔常算計他的事礙着林卷他也得暫時咽下。
可他沒想到,散朝後單獨去往宣政殿,他還沒将這件事的原委原原地告知臨武帝,就被臨武帝三兩句話給打發了過去。
但嚴歇忱掌監察,這是臨武帝賦予他的權力,臨武帝自己也不會率先違了自己的令,所以他為了安撫嚴歇忱,言語之間也透露出他已然知曉趙煜吞錢一事,并且已經給了趙煜适當的懲罰,要嚴歇忱不要再緊追不放。
嚴歇忱全然沒有想到臨武帝會對此事坐視不管,他當時是将牙齒死死咬着,方才沒有說出什麽大逆不道的話來。
他也不是沒腦子,過後想一想,也能猜到臨武帝是作何打算。
臨武帝在位已久,也是歷過殺伐的人,心腸不可能軟,所以他幾乎不可能被區區慎貴妃的三言兩語就安撫住。
他之所以選擇無視,無非是想着如今朝堂上二子争鬥,如若一方倒臺,那剩下的一方必然就是板上釘釘的繼位之人,屆時,新人換舊人乃是天規定律,朝中不可能不出現要他退位讓賢的聲音。
與其到時面臨此種狀況,倒還不如讓他們繼續鬥下去,争得越久,那他的位子就穩得越久。
這手段,同當初将‘季寒’賜婚于他制衡文武竟是一般無二。
嚴歇忱出宮的時候,在皇城城樓之上遙望許久,望邊境、望深宮,望往昔、望此刻。
最後,他也只有長嘆一聲,到底還是高高在上太久,終至迷蹤失路有忘心,皇權成了囊中物,漸漸就不再舍得放手了。
他回府之時已近申時,他在路上來都想了許多該要如何同林卷開腔,若是他生氣了自己又該怎樣麻溜地哄,若是不理人又該怎樣同他解釋……不過回去卻被告知說林卷去季府了。
嚴歇忱現在一聽季叔常這名字就牙癢癢,不過他料想在現在這個節骨眼兒季叔常應該是不敢對林卷做什麽,只有好吃好喝供着的份兒。
所以他也就抓緊時間将自己洗漱收拾了一番。
嚴歇忱做這些的時候還是能耐得住性子的,洗去一身舊垢之後又是人模狗樣一翩翩君子。
不過到了晚飯的時候他就有些忍不住了,心慌慌地就想着要去季府接林卷回來。
他自個兒都推着輪椅走到了嚴府大門口,還是風橋及時趕來制止了他,風橋依舊面無表情地板着個臉,說出的話卻是不像那麽回事兒:“我瞧着夫人像在同大人鬧別扭,您就讓他在娘家冷靜一天吧。”
嚴歇忱不大樂意,他現在就想見林卷,他幽怨地看了風橋一眼道:“那是他娘家嗎!”
風橋想想也是,于是松了手道:“那您去吧。”
“……”嚴歇忱被他噎得猝不及防,一陣無語過後他又仔細想了想,昨晚上那事是有點兒尴尬,宣宣最近臉皮好像又越發薄了,他确實不該這樣上趕着讨嫌。
嚴歇忱喪氣地低了頭,心裏有點委屈,因為他真的好想宣宣啊。
風橋察言觀色,又适時補充了一句:“大人寬心,我已經同夫人解釋過了。”
“真的嗎?”嚴歇忱聞言擡頭,沖風橋一臉贊揚地點了點頭,“連溪最近越來越會來事兒了,不錯不錯。”
雖說這事兒暫時就這麽過去了,不過嚴歇忱回去躺在床上的時候,摸着身邊一片冰涼,心裏始終還是不得勁,總覺得空落落的,按說他昨夜如此消耗,該一沾枕頭就睡,可他卻半晚上都翻來覆去地睡不着,整個人清醒得不得了。
他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他想着林卷冷靜了這麽久再怎麽也該冷靜了吧?
所以夜半三更子時末,嚴歇忱一翻身就從床上坐了起來,打算趁夜去季府接人。
不過他鞋才将将穿上一只,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嚴歇忱凝眉,不等他做什麽準備,來人就砰的一聲推開了他的卧房門。
風橋一貫冷肅的臉上難得現了慌張,說話間也連請罪都沒有,直接就禀道:“大人,季府文書閣走了水,火勢極大,蔓延到了隔壁的客院,兩處地方頃刻之間就燒沒了。”
嚴歇忱聽到這裏心裏猛地一沉,穿鞋的手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或許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臉色在那一瞬之間變得有多難看。
風橋的聲音沉沉入耳:“……夫人當晚住在那個客院。”
‘砰’地一聲,嚴歇忱腦子裏火花驟現,那一把火燒得就像是他這個人一般,心裏有一根弦也随着火勢倏地斷裂開來,而那上面墜着的,是他此生最不願面對的可能性。
風橋見嚴歇忱剎那間就像被抽去了三魂七魄,竟差點不受控制地從床邊滑了下來,風橋緊挪兩步想要扶上一把,嚴歇忱卻先反應過來,用手死死摳着床頭将自己撐住了。
風橋見狀,趕緊說:“我見識過夫人的身法,想來這火應該是困不住他的。”
嚴歇忱腦子裏在轉,但反應卻是遲鈍了,過了許久他才緩緩偏過頭來,眸子裏卻毫無焦點:“……當然困不住他。”
“可他……走了怎麽辦。”
相府不會無故着火,又這麽巧在林卷隔壁,這怎麽看,都像是蓄意為之。
不是季丞相,那……便只能是林卷自己。
除了要借機脫身,嚴歇忱想不出他還有其他目的。
嚴歇忱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手下的被單,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明明就說好了要一起的,明明說好了的……
嚴歇忱氣急攻心,一個不察,血脈逆行,竟是生生嘔了一口血出來。
風橋驚駭:“大人?!”
林卷放了那一把火,眼看着大火平地起,他隐于月色之中,心想,不是愛遣人放火燒樓麽,那放呗,讓你也感受一場!
随後潇灑一轉身,轉眼便只剩了一抹殘影。
他徑自去了段陵那裏,梁盈墨一見他來,才放心地松了口氣。
他走過去摸了摸梁盈墨的頭示意他放心,随後才一回頭,挑着眉沖段陵笑了,是燈火夜色也掩不住地采飛揚:“移丘哥,我辦成了。”
“以後,紫玉京就再沒有‘季寒’了。”
段陵靜靜地看了他幾眼,随後才問道:“沒出什麽纰漏吧?”
“沒有。”林卷笑道,“就算出了纰漏,他們也抓不住我。”
“不過我爆了檐上月的身份,不知道到時候四皇子會不會找到你頭上來。”
段陵道:“無礙,我們同四皇子道不同不相為謀,終歸是要分道揚镳的,我開始着手安排同四皇子斬斷聯系便是,趁今晚,我們也先搬離此處。”
他說這些,随後方才盯着林卷,目光有些灼灼:“阿卷,你此舉,可是在逼我?”
“還是說,你是為了嚴歇忱?”
林卷聞言眸光一閃,不大自然地別了開去,後來他見瞞不過段陵,摸了摸鼻子還是開了口:“移丘哥,來四皇子也不堪其用,我們同他注定合不到一塊兒去了,所以這哪兒存在我逼不逼你的說法。”
段陵點點頭,幹脆接道:“那就是為了嚴歇忱了。”
“今日四皇子未得處置,讓嚴歇忱在臨武帝面前吃了個啞巴虧;此前四皇子在江南又派人刺殺嚴歇忱,雖沒傷他但其心已不正。”段陵不含糊,直直戳着林卷心窩子說,“是這樣嗎?”
他見林卷低垂着眉眼不說話,又繼續道:“阿卷,縱是四皇子犯了貪污這等大錯,可以你的性子,最多就是同他劃清界限,但你此番卻如此決絕,這不可能是沒有因由的。”
“是因為四皇子就犯了錯,又幾番招惹嚴歇忱,所以你才這樣做的,對麽?”
“嚴歇忱于你,就這麽重要麽?”
話已至此,林卷也知道瞞無可瞞,來,這也不是什麽需要隐瞞的事,他擡頭直視着段陵,目光中斂去了一貫的漫不經心,是少有的堅定不移,段陵此刻,從他身上居然看出了些從前年少時的影子。
林卷眼睛眨也不眨,果斷道:“很重要,因為我喜歡他。”
“特別喜歡。”
作者有話要說: 莫着急,不虐滴。
下一章卷卷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