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熬夜

張思毅興奮得頭發都一根根豎了起來,入職這麽久, 顧逍哪裏有像今天這樣和藹可親過?

什麽“一點點教你”,以前顧逍都是先讓他在那裏碰一圈壁,然後豎着眉毛挑一堆毛病,極盡貶低,把他的自信心自尊心消磨得一幹二淨以後再把他趕出去改圖……

所以,張思毅此刻簡直受寵若驚, 趕緊拿起筆,豎起耳朵, 準備聆聽顧逍的教導, 同時在心裏得瑟, 從現在起他就不再是個繪圖員了,而是個真正的設計師啦!

接着, 他就聽顧逍道:“做住宅規劃之前, 你首先得忘記, 你是個設計師。”

張思毅:“???”

顧逍道:“在目前的中國,決定住宅面貌的不是你有什麽樣的設計想法,而是法規、市場需求和開發利潤。規劃住宅是綜合考慮日照規範、消防規範、人流交通、容積率、現金流、周轉率、市場營銷等問題後的排列組合游戲,簡而言之,這是一個邏輯分明的數學問題。”

張思毅一臉蒙逼,等等,這個好像跟他想象得有點不一樣!

顧逍頓了頓,問:“你數學還行麽?”

張思毅:“挺好……的吧。”

“好,那我們繼續,”顧逍點點頭,看了一眼他們已經做好的板塊分區圖,接着道,“招标文件上只給了規劃概況、範圍和主旨,沒有具體到各項各功能的細節指标,畢竟這不是最終的地塊建設詳圖。所以我們就得自己給自己命題,根據當地統計局對新區的人口統計,人口增長率,當地居民住宅風貌、規劃高度控制等推測并制定一份合理的指标,這樣才會讓之後的排列看起來比較靠譜。”

張思毅已經被這一連串的名詞給砸暈了,緊握着筆,兩只蚊香眼,從哪裏開始記都不知道。

顧逍事先找過那些資料,現在就當着張思毅的面開始算,一只計算器,一張白紙,一支筆,幾乎毫不停頓地快速羅列出一串數值,然後遞給張思毅道:“游戲規則設置好了,接下來我們就能玩排列組合游戲了。”

張思毅:“……”

“你要記住,做住宅規劃,不是從建築單體入手,而是和我之前讓你做停車場規劃一樣,得從道路流線入手,先确定主要出入口、內部軸線及道路交通脈絡……”顧逍以其中一個地塊為例,拿起筆在圖上邊畫邊道,“只不過,停車位大都是固定的3米乘以6米,而住宅的可變條件更多,不同的高度要有不同的日照間距,但不管怎麽變,原理是一模一樣的。”

他畫完路網後拉開抽屜,從裏頭抓出一小自制的塑料積木,道:“我們假設這是一個單體住宅的大小。”

像是特地為同比例的圖紙定做好了似的,那積木就剛好是住宅的大小,顧逍把它們一個個往圖上放,快速排出了一個像模像樣的住宅總圖來。

張思毅簡直看傻了,在他聽起來那麽複雜的一項工程,對顧逍來說卻像是玩兒似的。

從剛剛到現在還不到半個小時,哦不,如果顧逍不說這麽一大堆,估計十幾二十分鐘就能排完了,照這個速度,顧逍一個人一晚上就能把這一整個分區規劃的平面細化完,還要他們幹什麽???

“聽明白了麽?”顧逍看向他道,“如果沒什麽問題,你先試着去畫畫看。”

張思毅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出去了,不是他沒問題,而是他根本不知道能問什麽問題。

出了門,同事們叫的披薩已經到了,整個辦公室都彌漫着一股濃郁的芝士香。

“四姨!快來吃!至尊海鮮快被搶光啦!”畢樂樂叼着一塊披薩叫他。

“來了來了!”張思毅放下沒記幾個字的記事本,還有顧逍寫的那張指标,湊過去先搶披薩。

已經七點多了,組裏一大半人都還在,因細化方案,連原本非項目組的杜芮軒和陸喬都被臨時調了進來。辦公室裏熱熱鬧鬧的,雖然是加班,但大家臉上不見怨色,反而因為這次轉機滿是喜氣,很感染人。

大夥兒正在聊童工組與H設計院撞方案的事,有人陰謀論地猜公司裏會不會有間諜。

“不可能吧!H院規模這麽大,實力這麽強,犯不還要防着咱們無境這種小事務所,去搞卑鄙手段。”

“就是,‘市花’這種元素本來就容易撞嘛。”

“相同的元素也有不同的用法,難不成H院也是做成花型的規劃圖?”

“這就不清楚了……”

聽幾人聊了幾句,張思毅擔憂道:“如果H院的方案真的和童工組的相似,我們到時候還有勝算嗎?”

是啊,他們組內競争都已經被童工組的方案PK掉一次了,H院如果做得比童工組的更完善、更好,到時候一起擺到臺面上,結局還不是一樣?

衆人都有些沉默,紀飛羽及時鼓勵大家道:“顧工說了,既然做了,就要相信咱們的方案是最好的,雖然總效果不太耀眼,但是我們的內容很豐富啊!”

朱鴻振也道:“對,沒準Z市政府的人都是實幹派呢,咱們還是很有機會的。”

簡單幾句話,大夥兒一下子又有了信心,張思毅吃掉最後一口披薩,也鼓起了幹勁,拍拍手打算去攻克規劃住宅的難題!

衆人正要開工,杜芮軒突然看向顧逍的辦公室,問道:“顧工還沒吃晚飯吧?”

張思毅一愣,的确,都快八點了,顧逍剛剛給他講完以後就一直沒出來。

畢樂樂見桌上還有幾塊披薩沒吃完,朝杜芮軒擠眉弄眼道:“你給老大送幾塊披薩去嘛!”

杜芮軒面子薄,紅着臉擺手推拒:“你們送吧。”說完趕緊躲回自己的座位去了。

最後送披薩的任務交到了位置距離顧逍辦公室最近的張思毅手裏。

張思毅抱着盒子走到顧逍辦公室門口,聽見裏頭傳來隐隐約約的說話聲,他有點不确定要不要敲門,但還沒猶豫兩秒,裏頭就傳來了顧逍的聲音:“誰?進來。”

張思毅差點忘了,這門是磨砂玻璃的,就算他不敲門,顧逍也能看得到外頭有人。

他推門而入,見顧逍拿着手機站在窗邊,還在講電話——

“總之這段時間會很忙,晚上我就不過來了……”顧逍扭頭看了張思毅一眼,又立即對電話裏的人道,“嗯,我知道,我現在去吃飯了,你早些休息,晚安。”

張思毅聽着顧逍講話時那親切的語調,腦海中的八卦細胞再次開始騷動——晚上不過來?你先休息?顧逍有同居人?女朋友?親密之人?老婆?

張思毅特地看了顧逍右手一眼,見他無名指上并沒有戒指,可能還是交往關系?

也不知道咋想的,見顧逍挂了電話,張思毅本能地八卦了一句:“是你女朋友嗎?”或許是因為顧逍之前也開玩笑地問過他傅信晖是不是他男朋友,所以他才這麽輕易就問出了口。

可顧逍收了電話,只是看着他,笑了笑。

張思毅:“……”

顧逍直接看向張思毅手中的披薩盒道:“這是給我的?”

張思毅嘴角抽了一下,實誠道:“嗯,拿今天發的獎金請客吃飯,大家沒吃完,說給你幾塊。”

顧逍讓他放桌上,就讓他出去了。

張思毅氣鼓鼓地回到座位,明顯感覺到了自己跟顧逍之間的段數差距。

……啊啊!笑是什麽意思啊!默認了嗎?為什麽不回答?!

晚上九點半,辦公室裏仍然燈火通明。

幾個小時過去了,張思毅只略微消化了顧逍講的那一段數據和規則,總算開始畫路網了。

可是,在顧逍畫起來無比順暢的路網,他卻畫得磕磕絆絆,張思毅煩惱得一陣抓耳撓腮,就在這時,頭頂驀地一暗。

顧逍不知什麽時候出現的,一手撐在他桌邊,彎下腰來,修長的手指點了點邊上那個方向:“這邊。”

張思毅剛剛戴着耳機,畫得全神貫注,突然被對方的身影籠住,眼前又出現一只手,吓了一大跳,趕緊摘下耳機,擡頭看了對方一眼。

顧逍在他耳邊低聲問:“道路退界考慮過嗎?”

張思毅紅着臉看回圖紙,指了指自己畫的藍線道:“嗯,這條。”

顧逍:“很好,不過退界線以後記得要畫紅色。”

張思毅只覺得心髒又一陣猛跳,每次被顧逍表揚,他總是特別不淡定……

“我、我畫得有點慢。”張思毅道。

顧逍:“慢沒有關系,只要思路對,把所有條件都考慮清楚,慢慢找到感覺,之後就熟能生巧了。”

慢沒有關系?時間不是已經很少了嗎?見別人做事速度那麽快,張思毅都怕他給大夥兒拖後腿!

張思毅:“還剩下九天了,我畫不完怎麽辦?”

顧逍淡定道:“畫不完這不是還有我在麽。”

張思毅:“……”

顧逍說完那句話就直起身去看別人的進度了,徒留張思毅一個人在座位上淩亂……媽呀,剛剛顧逍那句話好霸氣!他有種被電到的感覺!怎麽辦!怎麽辦!啊~~!

可能是真的信了顧逍會在背後頂着,張思毅心裏有底了,整個人也充滿了鬥志。

顧逍看了一圈進度回來,挺滿意,讓大家今晚先回去了,明天繼續。

之後幾天也是天天加班到晚上十點的節奏,項目細化不只是細化各大功能板塊的詳細總平,還得制定街道空間和建築風貌的指導意見,安排細布的景觀規劃和生态規劃,全區夜景燈光設計,甚至精細到該區域商業中心标志性大樓的外形設計……最後還得留幾天時間給效果圖公司做全套規劃的3D效果圖。

由于任務量巨大,越往後,加班熬夜的現象越嚴重。

顧逍的做事準則是“今日事今日畢”,一般當天的任務量當天必須完成,如果前期拖延,磨磨蹭蹭,做不完的一天天累積壓後,導致的結果要麽是拖延進度,要麽就是虎頭蛇尾。

在顧逍的控制下,衆人的加班時間已經被壓到了最低限度,希望就在眼前,大夥兒熬幾夜也覺得沒什麽了。

只是公司裏的四個休息室根本不夠用,很多人自備折疊床,就放在辦公桌邊,晚上做到兩三點,睡三四個小時,早上六七點起床繼續幹。

在如此緊迫的情況下,張思毅也終于迎來了他職場生涯中的第一次熬夜。

其實早兩天他就已經是晚上十二點回家第二天八點來上班了,張思毅住得近,不管怎樣總歸是回家睡睡得好些,反正來回的打車費也是公司報銷。

只是最後兩天實在緊急,每個人都是數着秒針過的,連吃飯和上廁所都覺得浪費時間。

張思毅的居住規劃已經在顧逍的幫助下如數完成,後期繼續充當補丁,哪裏有需要哪裏就有他的身影,于是也不好意思浪費來回那一個小時的時間,索性跟着大家在辦公室裏堅持這最後兩晚。

由于文本要做中英文版本的,張思毅之後便投入了到了翻譯大業中。

原本A組一個留學生都沒有,唯一一個專業英語好點兒的妹子每次兼顧這活都覺得格外吃力,現在有了張思毅的幫助,她簡直喜極而泣:“四姨啊!你簡直是咱們組的吉祥物啊!”

張思毅:“啊哈?”他啥時候成吉祥物了?

那妹子道:“你看你長得好,沒架子,樂于助人,動手能力又強!”

張思毅的動手能力強不止表現在做南瓜燈上,半個月前這個妹子買了個辦公桌組裝書架,就是張思毅幫忙裝好的。

在國外念書的時候,張思毅學校裏的設計課經常要求他們做手工模型,建築系專門配備了一個超大模型工作室,裏面有各種鋸木機、激光雕刻機、3D打印機等等模型儀器……張思毅不喜歡畫圖,倒是喜歡玩這些。

傅信晖還老說,他要是在古代一定是個好木匠,但這種技能在張思毅看來卻并沒有什麽卵用。

首先,從職業角度上來說,現在電腦軟件如此發達,大多數建築公司都沒有那個條件和時間讓設計師做實體模型;其次從泡妞角度上來說,這也不是什麽值得誇耀的屬性。

張思毅剛學會用雕刻機的時候,還用軟木在工作室裏刻了個“幽靈”送給他前女友,但因為象征意義不好,刻得也有點粗糙,被嫌棄了。的确,一塊破木頭哪比得過包包和項鏈?就連現在找對象相親,會做手工模型的意義都不如會修水管電燈泡的意義來得大。

所以,他這點兒優勢可能也只有在買組裝家具和做南瓜燈的時候能稍稍凸顯一下了。

那妹子站在邊上,一邊看毫不停頓地在鍵盤上敲下一行行的英文,一邊繼續捧他:“性格好,軟萌萌,能說愛笑,拍照漂亮,還會翻譯!”

張思毅:“……”好像混進了什麽奇怪的形容詞……

妹子感慨道:“難怪顧工那麽喜歡你!”

張思毅:“……”等等,她是從哪裏看出顧工喜、呃、喜歡他的?別說又是送仙人球?

“呵呵呵,”張思毅幹笑道,“你肯定弄錯了,他對所有人都差不多啊。”

那妹子道:“哪有啊!他送了你仙人球诶!”

張思毅:“……”果然!

妹子捧着臉道:“你還送了他南瓜燈,他還擺在辦公桌最顯眼的位置,每次去他辦公室都能看到,唉喲~送來送去,你們倆好暧昧。”

張思毅聽得一臉便秘:“我覺得你肯定……有什麽地方……弄……錯……了……”

妹子:“真沒弄錯啊!我們都覺得顧工對你很特別,咱們辦公室來來去去尋思着給顧工送禮物的姑娘還少麽?他生日的時候都不收什麽禮物的,你的南瓜燈是頭一個!”

張思毅:“可是那只是個南瓜燈啊,又不值錢。”

妹子一臉“反正你不懂”的表情。

張思毅頓了頓,問:“顧逍生日什麽時候啊?”

那妹子脫口而出道:“1月8日,摩羯座的男人,象征着絕對意識、理想與抱負……”

張思毅:“……”

看來這妹子也和杜芮軒一樣,是顧逍的腦殘粉。

這一翻譯就翻譯到了淩晨五點,接連數日高強度的工作,張思毅到最後眼睛都睜不開了。

同事們還在彼此鼓勵:“大家加把油啊,今天再熬一夜,到明天晚上就解脫了!”

是的,到最後兩日,多數人的工作都做完了,後天就是彙報日,一般需要堅持到最後的只有負責彙報文本的畢樂樂。

畢樂樂全神貫注地盯着電腦屏幕,已經渾然忘我地沉浸到工作裏去了。

張思毅見幾個女生都在給她幫忙,也不好意思去睡,想着要點活幹,但又插不上手。

他扭頭見顧逍辦公室裏的燈也還亮着,小聲問朱鴻振:“顧工也還沒睡麽?”

朱鴻振一臉憔悴道:“你不用擔心他,他辦公室有折疊床,累了自己會睡的。”

張思毅點點頭,看着大夥兒齊心協力做出來的成果,只覺的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希望——可以的,他們做的這麽好,很有可能中标的!

紀飛羽看幾個人空下來了,趕緊道:“你們幾個先去睡會兒,別陪着熬夜了!”

張思毅也撐不住了,晃晃悠悠地走到休息室,整個人往那小小的單人床上一倒,就失去了意識。

可能不是自己的床,他睡着有點不踏實,似醒非醒間,他感覺臉上癢癢的,好像有什麽東西在碰他。

張思毅難受地睜開眼睛,休息室是暗房,無窗,眼前也是昏暗一片。

迷蒙中,他看到一張熟悉的臉,是顧逍……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