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陪标
在張思毅還沒反應過來說話之前,顧逍就先開口了:“醒了?”
張思毅稀裏糊塗地“嗯”了一聲, 視線清晰了些,他看到顧逍背着入口的光,面部輪廓一片朦胧。
“睡得還好吧?”顧逍的嗓音有點沙啞。
張思毅撐坐起來,腦子仍然鈍鈍的,有點搞不清楚狀況:“還行,幾點了……”
“快九點了, ”顧逍站起來說,“我給你們買了早飯, 醒了就起來去洗個臉, 過來吃點東西。”說罷就出去了。
卧槽!都快九點了?那不等于快到上班時間了?張思毅趕緊套上鞋襪去洗手間。
待冷水潑面, 張思毅一個激靈,才想起來哪裏不太對勁……
剛剛顧逍雖然是去叫他起床吃早飯的, 但他不是被叫醒的, 而是自己醒的, 那會兒他感覺臉上有東西在碰他,有點類似輕柔的撫摸。而且他睜開眼睛看見顧逍時,對方距離自己很近,近到不像是上司叫下屬起床時會有的距離……
如果當時自己沒醒來呢?顧逍到底在做什麽?
張思毅頭皮一麻,整個人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想到顧逍有可能碰了他,摸了他,他非但不覺得惡心、古怪,反而有種新鮮、緊張、羞澀的違和感。
他猛地甩了下頭,甩掉這莫名的心情,覺得是自己想岔了。顧逍怎麽可能會摸他?說不定只是想大力地把他拍醒呢!肯定是自己把現實和夢境混淆了。
洗完臉回辦公室,張思毅果然見讨論桌邊放着一小袋早點,有豆漿、包子、牛奶……張思毅挑了個三明治吃,見朱鴻振兩眼呆滞地坐在一邊,捧着個照燒雞肉飯團一口一口啃,臉上的肌肉機械地浮動,不由擔憂道:“你又熬了一夜?”
朱鴻振木木地“嗯”了一聲,不過兩三天,他圓潤有光澤的胖臉像是被白骨精吸走了精氣,幹癟無光。
畢樂樂背上披着毯子,正趴在辦公桌上補眠,袁志誠也歪在一邊,下巴胡渣子出了一片。
已經有不少非項目組的同事來上班了,得知他們一夜沒走,紛紛表示慰問同情。
張思毅悄悄湊過去看畢樂樂屏幕上的文本,這一舉動把她給吵醒了,張思毅趕緊舉起雙手做投降狀:“對不起,你再休息一會兒。”
畢樂樂揉了揉眼睛,有氣無力道:“沒事,我本來也沒怎麽睡着,還有一點沒做完。”說着就抓起鼠标繼續了。
張思毅看着這個平時愛八卦愛開玩笑的姑娘,此刻累得多說句話都沒力氣。因為熬夜,她額頭上還爆了顆痘,可就這麽個蓬頭垢面、一點也說不上漂亮的女孩子,整個人仿佛由內而外地生出一股堅不可摧的能量,就像被批評後仍然不肯服輸的杜芮軒,在衆人失落不安時鼓勵大家的紀飛羽……張思毅疲憊的精神也在這樣的氛圍下為之一振。
“你要看看嗎?”畢樂樂笑着向張思毅展示目前已完成的成果。
“好啊!”張思毅興致盎然地拉了一把辦公椅坐過去。
畢樂樂從頭開始放,第一張是以Z市的城市肌理圖做背景的封面,調成了藍色灰度,正右方一行字體端莊的黑色标題,下方是一行白色英文翻譯小字作為亮色,看上去低調大氣。
接着是卷引語,一段與“水”有關的引導語,配以畢樂樂找的藝術風景圖——
水是生命的源泉,
水是富裕的象征。
一水護田将綠繞,
兩山排闼送青來。
城市,依水而生……
張思毅一愣,昨天他翻譯的時候,沒有“一水護田将綠繞,兩山排闼送青來”這一句,他問:“這兩句詩是你加的?”
畢樂樂:“不是,你們去睡了以後,老大過來看了一下,他讓我加上的,說這句是王安石的詩,表達水與家園的關系。”
的确,因為Z市這個項目規劃區水系發達,一條龍頭港把地塊分割得非常零碎,又因為那水污染嚴重,大片的農田也因此被污水環繞,讓人見之嘆息。
而顧逍加的這兩句詩,仿佛畫龍點睛筆,不但讓卷首更加詩意,還直接向觀衆呈現了他們對新區的展望。
果然,卷首的引導語過後,下一張大圖,就是他們做的規劃鳥瞰圖——
整整二百五十公頃土地被規劃得井然有序、主次分明;又在效果圖公司的渲染潤色下,整個片區青雲缭繞、大氣磅礴,龍頭港碧波蕩漾,如一條翡翠項鏈點綴其中。
張思毅震驚道:“美呆了……”
畢樂樂也一臉神采,倦色盡褪:“雖然沒有百合花好看,但咱們做得也不差,對吧?”
張思毅拼命點頭:“我覺得比百合花好看多了啊!!!”
畢樂樂大笑道:“哈哈哈,我就喜歡你這麽誠實的樣子!”
畢樂樂接着往下放,邊上也有不少同事圍過來一起看。
鳥瞰圖過後就是正式規劃內容了,從最開始的規劃背景,裏頭講到了城市發展歷史,地區規劃展望和現狀分析,張思毅看到自己拍的照片也被放了進去,和袁志誠畫的彩鉛速寫平行展示,心裏一陣雀躍。
接着是規劃功能策略,主要定位該片區的地塊屬性和各大體系;再往後是具體的城市設計,空間結構、總平面圖、景觀設計、生态設計等等,包括開發時序,非常有邏輯且具有可實施性;這完了之後便是詳細的板塊設計和建築風貌控制,張思毅做的住宅地規劃也在其中。
不斷在文本中發現自己參與的部分,張思毅有種說不出的滿足感和成就感,他總算不是一無是處了,他對團隊也是有幫助的啊!
文本的最後介紹了公司背景和參與該項目的所有成員——
總設計師:顧逍(國家一級注冊建築師)
童賀宜(建築學博士)
規劃顧問:XXX(注冊城市規劃師)
景觀規劃:陳XX
設計人員:紀飛羽,畢樂樂,袁志誠,朱鴻振,張思毅……
啊啊啊啊啊……!
張思毅眼尖地在一片人員中發現自己的名字,渾身像是泡在了跳跳糖裏,激動得都不知道說什麽了。
雖然畢樂樂很快就把那一頁翻過去了,但還是無法打消張思毅澎湃的心情——他的名字居然出現在了這麽大的一個項目裏诶!天哪!!!
張思毅仿佛已經預見自己捧着普利茨克獎的獎杯走上人生巅峰的那一天,鮮花!掌聲!鎂光燈!康忙北鼻!!!
等等,張思毅後知後覺地發現,童工的名字也在裏頭。
他問畢樂樂:“這不是我們組的方案嗎?為什麽童工的名字也在總設計師裏面?”
畢樂樂翻回去瞄了一眼,道:“對啊,一起參與了嘛,按理說應該把B組的人也都寫在我們名字後面的。哎,這個不是重點,文本上厲害的人多一點也算是個噱頭,我以前還經常被要求寫一堆根本沒參與項目的人的名字呢。”
張思毅:“……”
畢樂樂:“重要的是中标了以後獎金都是咱們A組的,嘿嘿嘿!”
張思毅也被說得興奮起來,問畢樂樂道:“如果中了,會有多少獎金啊?”
畢樂樂:“我也不知道,據說這次競标設立的獎金有八十萬,如果中标的話20%是單獨發給項目組的,分下來每人最少也有一兩萬吧,看上面怎麽分了。”
“啊!一兩萬!好多!”張思毅興奮地掰了掰手指頭,加上工資那這個月他至少賺了兩三萬,半年內的房租都不用愁了!
畢樂樂笑話他:“你個小白,這多什麽,中标只是個開頭呢,還不包括之後的設計費用。”
張思毅:“設計費又是啥?”
畢樂樂:“這麽大一塊地,現在只是規劃吶,一期工程二期工程三期工程,每期每一小塊地不是還得做建築設計嗎?雖然那邊不一定選擇讓我們來做,可一旦中标,之後的機會是很大的,後面能做的事情多着,你別嫌累就行。”
張思毅聽得整個人又飄起來了,累算啥啊,經過這個項目他算是明白了,反正他就是一條小鹹魚,就像蘇源之前說的,公司招他進來又不指望這他能扛大梁,天塌了有高個兒的頂着呢,他就當當小補丁,蠻好,啊哈哈!
說着說着,文本便翻到了最後一頁,和封面相同的色調三個英文字——
END
圍在身後觀看的同事們爆出了一陣鼓掌聲,看到這樣完善的競标方案,大家都充滿了信心。
畢樂樂既感動又感慨:“明天就要出發去競标了,還有很多細節沒做完呢。”
張思毅問:“還差什麽?”
畢樂樂翻動着文本道:“紀飛羽找了效果圖公司做夜景設計,還沒出來,老大今天昨晚剛做完了開發容量控制,我還要P成圖,啊對了,景觀那邊的生态水處理方案也出來了,還沒放進去……”
畢樂樂急得擄了把袖子,道:“不行了不聊了,我得開幹了,否則就來不及了!”
她一晚上都沒睡,早上也就趴在桌子上眯了一小會兒,現在卻像是又打了一管雞血,精神亢奮。
張思毅急着問:“有啥我能幫忙的?”
畢樂樂:“诶?那你把老大加的那兩句詩翻譯一下,還有,之前有張道路系統的圖,是喬妹幫忙P的,有幾個地方顏色不太對,你幫我改一下,他睡覺去了現在還沒回來。”
張思毅被畢樂樂這種精益求精的做事态度感染了,渾身充滿鬥志:“交給我吧!”
可能昨天陸喬不是照着畢樂樂的色板上的顏色,雖然相近,但看着果然有點奇怪,像是正版與盜版的區別。
張思毅自己用PS調的時候也發現了,畢樂樂的色感、搭配感非常好,她這樣的人才,去做平面、廣告設計,說不定很有前途。
哎,無境真是人才濟濟!
吃過早飯,張思毅又馬不停蹄地幫了一早上忙,幾乎沒喘口氣,他從來沒覺得自己有這麽刻苦用功過,如果當初,他念大學的時候也這樣,那今天……不不不,別想了傻逼,已經過去的再也不可能重來了,而且就算回去再過一次,那種毫無壓力的環境下,他也不可能被激發出這麽大的動力的。
來這裏真是來對了,張思毅幸福地想。
好不容易做完,張思毅從專注的狀态中抽身而出,才察覺到自己憋了一早上的大號。
把圖發給畢樂樂後,他趕緊奔赴廁所纾解,拉下褲子往馬桶上一坐,頓時渾身舒暢……
可能是剛才精神高度集中,消耗過度,現在往那兒一癱,他都有點不想從馬桶上起來了。
懶洋洋地發了會兒呆,張思毅突然聽見一個聲音由遠及近——
“小顧,你們昨天全組加班了?”這個聲音是所長?
“……嗯。”這是顧逍的。
所長嘆了口氣,道:“我都跟你說了,人家選标已經是內定的了,X院這次不去就是不想給人陪标,所以我勸你也別太拼了,盡到百分之七八十的力就足夠了。”
顧逍似是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我知道,我會把握好的。”
所長:“嗯,你的能耐和努力我都看在眼裏呢,但有時候也別太執拗了……”
兩人又聊了幾句,張思毅坐在隔間裏,大氣都不敢出。
內定?陪标?這什麽意思?這次競标已經确定誰中選了?X院退出是因為不想陪标?
所以他們所有人都被蒙在鼓裏,辛辛苦苦了這大半個月只是去給人當炮灰?肯定會落選?而顧逍知道這一切卻什麽都沒說!?
張思毅瞬間就像是從假象的光彩雲端一下子跌入谷底寒潭,渾身一陣冷一陣熱。
聽見外頭沒聲響了,他才拎着褲子雙腿發麻地站起來,不想他剛打開門,就看見顧逍站在洗手池前,面朝他的方向,驚訝道:“你在裏面?”
張思毅:“……”
顧逍還在,不知道為什麽,沒走,也沒出聲,他看到張思毅從裏面出來,顯得很意外:“你都聽到了”
張思毅白着一張臉,想假裝不知道都不行了:“為什麽瞞着我們?”
這句話一出口,張思毅肚子裏的氣就湧了上來,想到他們一群人還争分奪秒拼盡全力,傻乎乎地期待着能獲得最終的勝利,他突然覺得顧逍很過分。
顧逍看着他,解釋道:“重要的是過程,不是結果。”
張思毅急道:“可就算知道了結果,你讓我們做的話,我們也會好好去做啊!”
顧逍說:“那不一樣,我讓你們做和你們想做,是兩碼事。”
張思毅被這話一噎,頓時激動地拔高了嗓音:“所以你就瞞着我們?看我們累死累活,滿懷希望,然後再受一次打擊,失望而歸?”
顧逍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來。
張思毅:“那我還寧可在小組競賽中失敗,不要有什麽撿來的機會好!”
說到這句,他突然想起那天開會時童工黯然離去的背影,他問:“童工是不是也早知道了?萬聖節那天所長告訴你們的就不是什麽百合花撞創意事件,而是競标內定的消息是吧?”
說什麽“童工沒調整好心情面對B組的組員”,其實壓根是她們不想做了直接放棄,而顧逍把這個鍋接了!
顧逍沉默着,他的臉色很白,是那種休息不足的蒼白,也因此凸顯出了眼底的兩抹青色。
張思毅不知道自己哪來這麽大膽子,敢這麽跟顧逍橫,敢這麽大聲地質問自己的上司。
可能是他初生牛犢不怕虎,可能是他心疼大家的努力付諸流水,也可能是他心疼顧逍一個人扛着這一切……他并沒有期待從顧逍嘴裏聽到滿意的答案,他只是忍不住想發洩。
不料,顧逍沉默了半晌,突然反問了他一句話:“你為什麽要做建築?”
張思毅被問住了,這件事和為什麽要做建築有什麽關系?
顧逍又問:“如果不中标,你就覺得這半個月沒有任何意義了?”
張思毅被問得急了:“當然也有,但我不想為了一個虛假目标而努力!”
顧逍平靜道:“建築這條路,不是你這一刻做了什麽,下一刻就能看到成果的,這次競标也不是我們的終點,如果你是沖着中标去的,那不叫努力,那叫功利心。”
張思毅簡直氣炸了——媽的,你厲害!你口才好,老子說不過你!
就在這時,有人來了,兩人不好站在廁所裏繼續對峙,張思毅的腿也不太麻了,他先一步走了出去,想象着每一步都是踩在顧逍身上,大步流星,怒氣沖沖。
返回辦公室,見大夥兒都還沉浸在那種謎之癫狂的狀态中,像是一群被傳銷組織洗腦了的狂熱分子,張思毅又一陣切膚之痛,仿佛衆人皆醉我獨醒,哀其不幸,嘆其可憐。
不一會兒,顧逍發了條消息來:“這件事你別與別人說,會影響大家士氣。”
張思毅咬牙切齒地敲着鍵盤:“我沒打算說。”——他完全不明白,既然結果都內定了,還要這雞毛士氣幹什麽!?比起讓自己封口,顧逍倒是該好好想一想,事後該怎麽安撫大夥兒的情緒吧!
顧逍又道:“明天我會帶紀飛羽和畢樂樂幾人去Z市,你要是沒什麽事情做了,今天下午就可以回家,這些天加班累積起來應該能換不少休假日,你自己算算,回去好好休息幾天。”
張思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