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小哥哥,不喜歡我這麽對你麽

寧折鴉青色長卷的羽睫微不可查地顫了一下,卻沒有睜開。

若說大祭司能看破他的僞裝便也罷了,因為他的那雙眼可勘破世間萬障,一切污穢之物在他眼前,都無所遁形。

大祭司活得太久了,久到已經沒人能記得他的名字,久到從大越開國以來,他就一直存在。

寧折從來沒有看透過那個人,昨夜中計,也是避無可避的。

然而藺非霜卻沒有大祭司那樣神秘,這句話不過是在詐他而已。

如果他是醒着的,并且聽到了方才的動靜,藺非霜即便不殺他,恐怕也不會放過他。

寧折将呼吸放得緩慢而平緩,假裝成睡熟的模樣。

只不過,他的身體早已死去,一直都是靠神力和幻像在遮掩。

屍體畢竟還是屍體,和活人總是不大一樣的,他身上神力也最多只能支撐身體活動,對其他的無能為力。

是以,他的皮膚看上去便呈現出一種隐約泛着青色的病态蒼白,眼睑下也一片烏青,唇色極是慘淡。

睡熟的模樣,看上去就像死了一樣。

藺非霜深深皺起眉,走到他身邊,手指往他鼻下探去,感覺到呼吸之後,才微微松了口氣。

他轉頭問一旁侍女:“昨夜他睡得很遲?”

寧折昨夜的确耽擱了許久才入睡。

侍女低頭答是。

藺非霜便不再說話了。

他的視線落在寧折身上。

少年形銷骨立,臉色慘白,眉心微蹙,似乎正在做什麽噩夢,連睡着也不安穩。

藺非霜看了半晌,出神似的,伸出指腹撫平了他眉心,指尖下劃,輕輕摩挲着他帶着疤痕的眼角,自言自語道:“昨天他跟我說,只要見你一面,以後就不再對你下手,我才用采藥的借口讓你去了藥園,沒想到他還是不死心,想來殺你。你睡着了倒也不錯,否則……我也不知該怎麽對你才好了。”

寧折心裏有些恍惚,藺非霜這是……在向他解釋麽?

“我不會讓你威脅到阿瀾,可我也不能讓你死。封魔之門再過幾天就要開了,天祁王朝已經召集了天下隐世大族彙聚在這裏,等着封印魔門。

可他們不知道,這次封魔之門的開啓不同往日,魔族少尊主在天祁失蹤,魔族已經打算頃全族之力破開此次的封印。

這一次,除了你,誰也關不上魔門。”

藺非霜嘆了口氣,摸了摸寧折滿是刀傷的臉,“你很好,我本來……我本來是真的想好好待你的。可誰讓你偏偏就是這最後一支神脈呢?

這是百年難得一遇的機會,藺氏一族的興衰榮辱都已經壓在這裏了。寧折,我已經沒有更多的時間去等待了,藺氏曾經毀在我手裏,所以這一次,即便是舍棄一切,我也要讓藺氏重回往日神壇!”

藺非霜神色冷肅起來,收回手,起身拂袖,決絕而去。

又過了許久,清冷的日光漸漸有了溫度。

寧折才緩緩睜開眼,盯着青色暗花的床帷發呆。

侍女見他醒了,便送上熱水衣物等物什,服侍他洗漱穿衣。

略顯厚重的青色春衫披在身上,寧折往窗外看了一眼,一支柳梢随着微風探進窗,枝頭發了幾許嫩綠的青芽。

寧折這才恍然意識到,已經快要入春了。

這個寒冷凜冽的嚴冬,終于要同他揮手告別了。

侍女替寧折穿戴好衣物,将他領出門,帶去正廳。

藺非霜正在用膳,桌子上還有其他人,正在對着他冷嘲熱諷。

藺非霜也不理他,低着頭只管喝自己的粥。

寧折看了那人一眼,便低下頭去,在侍女的帶領下入座。

那人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來,寬袖一掃打翻了他的粥,“他媽的,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的話!?王家答應庇護你,還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可別給臉不要臉!你現在逞強不接受王家的請柬,到時候封魔之門一開,各家隐世大族都聚集在一起等着看你的笑話,我看你你一個小小的藺非霜拿什麽去跟他們比!”

“王不富,請柬你愛送不送,我管不着,可答不答應就是我的事了,你在這裏朝我吼什麽吼?”

藺非霜一邊說,一邊不緊不慢地掀起眼皮,看了侍女一眼。

侍女收拾了地上的碎碗,重新送了一碗熱粥上來。

藺非霜慢悠悠用湯匙舀着喝了一口,才放下碗,嘴角噙着冷笑看向那憤怒的不速之客:“祭廟再不濟,也是巫神大人的埋骨之所,你若再敢放肆驚擾了大人,信不信我現在就送你去見他?!”

寧折聞言看了他一眼。

雖然藺非霜嘴上對王不負向來不客氣,但他總覺得……他似乎并沒有殺意。

寧折又望了望領着自己過來的侍女,她此刻已經回到了藺非霜身後服侍,并未替他布菜。

寧折望着一大桌子的菜肴,只好自己站起來去舀粥。

恰好他就坐在王不負附近。

王不負正被藺非霜的話刺激得有氣無處撒,見有人挨過來,連個眼神都沒給,伸手将他往旁邊一推,怒道:“媽的滾!別來礙事!”

寧折被他推得踉跄後退幾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臂磕破了皮,血流不止。

王不負只以為他是什麽伺候人的奴才,也就沒多看,站在藺非霜身前,一把将請柬重重拍在桌子上,咄咄逼人地盯着他。

“我不管你要做什麽,今日這請柬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我這東西既然已經送到了,你以後就必須得是我王家的人!”

藺非霜擡着頭,冷冷注視着他。

寧折孤零零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他倆,又看了眼自己流着血的手臂,也不知自己怎麽就受了這無妄之災。

藺非霜察覺他目光,視線掃過來,便對上他清澈又有些茫然的眼神。

像是被看破了心事似的,他突然就有些惱怒。

“王不富,我怎樣,我想怎樣,都和你無關,收起你的濫好心,我不需要!”

藺非霜一把推開他,幾步走到寧折身邊,朝他伸出手。

“手臂流血了?給我看看。”

“藺非霜,你以為不敢對你動手嗎?”王不負在一旁沉下了臉。

寧折觑了眼他的身色,身體往後縮了縮,對藺非霜搖了搖頭:“我……我沒事。”

“怎麽會沒事,他推你的時候可沒留情。”藺非霜臉色也不大好看,将他從地上拉起來,“讓我看看傷勢,他怎麽對你的,我自當悉數奉還給他!”

寧折小心翼翼看了眼王不負冷厲的眼神,本能地後退一步,沒讓藺非霜碰到。

藺非霜看出他的拒絕,還以為他是在生氣王不負對他動手,臉色頓時就沉了下來,轉頭對王不負冷道:“滾!否則我立刻殺了你!”

王不負盯着他,被滿臉橫肉擠到看見不到的眼睛出奇地冷厲嚴肅。

他冷笑了一聲,“好,好,你不要我管,我還管個屁!區區鬼巫小族,你以為老子樂意管你!”

說罷一拂衣袖,憤然離去。

因着氣勢太盛的緣故,那原本肥胖的身軀看起來便陡然高大了起來。

寧折看着他離開,身體才漸漸放松下來。

方才藺非霜要碰他的時候,王不負的眼神,活像是要殺了他似的,危險至極。

寧折正這麽想着,耳邊突有一道身影裹着勁風襲來,快得肉眼幾乎看不見。

他下意識就想躲開,可一轉頭,就看見站在一旁的藺非霜,于是身體也就硬生生僵在了原地。

那道身影見寧折一動不動像是沒反應過來,便将他雙手迅速一剪,裹進懷裏掠走了。

只一眨眼,寧折被他帶着飛離了祭廟。

侍衛上前一步:“大人,要追嗎?”

藺非霜沉着眉眼,盯着那人逃之夭夭的身影,周身冷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片刻後,他神色才恢複了平靜,淡淡開口:“用不着,晚些時候,他會把人送回來的。”

……王公子向來和大人不對付,這次既然擄了人,又怎麽可能會把人送回來?

侍衛有些不解,卻不敢多問,低頭下去了。

被這麽一打攪,藺非霜也沒了用膳的胃口,讓人撤了席,便朝藥園子裏走去。

藥園裏已經一片狼藉,四處都是被拔了根枯萎的藥草。

坐在輪椅上面目全非的青年跟瘋了似的,滿眼惡毒怨怼,口中念念有詞,全是陰毒不堪入耳的詛咒。

下人們都瑟瑟發抖縮在牆角,沒有人敢靠近他。

藺非霜站在欄外,靜靜看着。

藺家沒落了,祭廟衰亡了,阿瀾也變了。

一切都是他的錯。

這一次,他一定要封印魔門,讓藺氏重回往日榮耀!

……

“所以說,藺非霜一門心思想着他的家族,肯定不會放過你的。我都說了,你跟着我,保證你吃香的喝辣的,你看看,這美酒,這美食,還有這美人,任你享用!你說我都對你這麽好了,你還有什麽不願意的?”

王不負癱在美人榻上,懷裏摟着一個衣衫半露的美姬,斜挑着他的綠豆眼看寧折。

寧折雙手放在身前,緊緊攥着自己的衣角,渾身緊繃,忍受着那幾只手在他身上摸來摸去,神色無措又慌張。

王不負挑了挑眉,“怎麽,不喜歡?賦雅公子和情詞公子可是這醉卿樓的頭牌,在整個天祁王朝都是數一數二的美男子,你連他們都不喜歡,還想要什麽樣的?”

情詞低低笑了一聲,修長如玉的手指撫上寧折的臉,湊到他耳邊,吐氣如蘭,“小哥哥,不喜歡我這樣對你麽……”

寧折眼睛猛地一閉,頭一偏躲開他的觸碰,死死咬緊下唇,幾乎快要哭出來了,“別……別碰我,王不負,你……你快讓他們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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