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好久不見,寧折
寧折摩挲着骨笛的手值突然僵了一下,連呼吸都在一瞬間停止。
身後那股可怖的氣息離他不過半尺,而在此之前,他竟然什麽都沒有發現。
寧折僵着脖子,轉了轉瞳孔,往身後瞥去。
白袍男人朝他伸出手。
寧折瞳孔猛然一縮,一支閃着寒光的袖劍迅速朝他射去,同時身體反應極快地一個側空翻身,往一旁極速掠過去,眨眼間便和他拉開了距離。
“誰!?”寧折落在地面,單膝跪地,一手撐着地面,冷冷擡起頭。
白袍男人不言不語,連眼神都沒有動一下,就那樣站在裏,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夾着寧折的袖劍,靜靜注視着他。
擡頭看清男人面孔的那一瞬間,寧折眼睫狠狠顫了一下,微張着唇,表情有些失真:“師......師父!?”
這白袍不是別人,正是鮮少走出占星閣的大祭司。
“吾已經不是你的師父了。”大祭司看了他一會,淡淡開口,聲音帶着蒼茫古老的味道。
寧折露出一個苦笑,表情有些失落,“......是,大祭司。”
大祭司視線落在他猙獰的面孔上,不語。
寧折慢慢從地上站起身,很快收拾好自己的表情,唇角彎起一抹乖順的笑容,像是松了口氣似的,道:“方才以為是有人要來殺我,才搶先動了手的,不想原來是大祭司您來了,好在沒有傷到。”
他頓了下,又把嘴一撇,像是控訴一般,聲音嬌軟:“您怎麽也不出聲,若是讓我誤傷了可怎麽辦?”
大祭司沉吟不語,又看了他一會。
以往,寧折說話總是一字一句的,又慢又簡潔,難得像今晚這麽活潑,一口氣說這樣多話。
這讓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個終于見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的少年似的。
任誰看了,也要會心一笑,被他的表象欺騙住。
然而大祭司卻毫無動靜,只盯着寧折不出聲。
他的神色掩在一片茫茫黑暗中,叫寧折看不清。
寧折閉上了嘴,緩緩眯起眼,手悄悄背在身後,指間寒光不滅。
“許久不見大祭司,大祭司還是這般冷淡。”寧折沒話找話,悄悄吸了口氣,渾身緊繃着準備出手。
就在這時,大祭司終于動了。
白袍男人輕輕一揚手,彈開袖劍,緩緩擡步,悄無聲息走到寧折身邊。
雪白繁複的長袍上沾着月光,長長的衣袂飄訣,随風浮動,飄渺如仙神降世,帶來一陣令人難以忽視的強大威壓。
寧折強抑着後退的沖動,攥緊拳,低下頭,掩去了眸子裏的警惕。
“你怕吾。”
大祭司目光淡淡,俯視着他。
從他這個角度看去,能看見少年安靜低下去的頭顱,和修長優美的脖頸。
“才沒有。”少年微微擡起眸仰視他,眼中含着安靜柔和笑意,“我最喜歡師父了。”
此刻他溫順地如同一只小鹿,放下了渾身尖刺。
然而,大祭司知道,這一切都不過是他僞裝出來的表象罷了。
大祭司那雙蒼茫的灰眸,能透過少年的身體,看見他內心深處潛藏着的那個冷靜無情的神魂。
少年方才那一番看似親近的笑語,其實只是他的示好。
倘若他不回應,那麽這少年便會毫不猶豫發動攻擊,拼着一死也要和他同歸于盡。
大祭司比誰都清楚這少年殘忍無情的秉性。
只是以往,少年并沒有這般容易被看破。
能讓他變成如今這樣的驚弓之鳥,想必這段時間,他受了不少苦。
大祭司緩緩伸出手,無視了寧折微微戰栗的身體,幹躁冰冷的掌心搭在他發頂上,輕輕揉了揉。
寧折睫毛微顫,似乎有些受寵若驚,“大......大祭司......”
“阿折。”大祭司輕輕喚他的名,音色幽茫蒼舊,仿若自遙遙遠古傳來。
寧折緊緊盯着地面,呼吸放得極為輕緩,房屋裏安靜地落針可聞。
“你在外面,已經待得太久了。”
話剛說完,大祭司便感受到掌下的身體僵了一瞬。
他收回了手,聲音淡淡,“你答應過吾,三日後就會回來,你失信了。”
寧折安靜了半晌,才顫着聲音開口:“你、連你……也要帶我走麽?”
大祭司看他一眼,只道:“你是大越的神脈,大越将頃,你是時候回來了。”
“回去......”寧折有些茫然,“回去做什麽......”
寧祉想要他死,寧堰也不要他,霍忱恨他入骨,縱橫閣裏更沒有他的容身之地。
他回去,沒人會開心。
他仰頭看着大祭司,眼裏露出一抹濃濃的哀傷,幾乎要凝成實質。
大祭司眉眼不動,指尖輕輕點了點他的眼角,“你騙不了吾,阿折,吾知道,你現在,只是在想如何殺了吾。”
寧折眼睛微閃,眸子的情緒漸漸消散,成了一片死寂幽深的深淵。
“真是什麽都瞞不過你,師、父。”
後面兩個字,一字一頓,幾乎是咬着牙說出來的。
大祭司像看一只蝼蟻一樣看着他,“因為你是吾親手制造出來的,最完美的替身。”
寧折眼睛陡然一眯,沒等他說完,手裏寒光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狠狠朝大祭司身體裏刺去,快得在連殘影都捕捉不到。
大祭司一動不動,視線落在他頸項的骨笛上,“從你誕生之日起,你便永遠逃不開吾的手掌。”
寧折驚愕地看着自己穿透了他身體的那只手臂。
“你以為自己為何能那般順利地進入埋骨之地?那也是因為,吾将你制造出來的時候,便在你身上施了一種神術。它能幫你掩蓋所有的窺探,自然,壓住所有的禁制。”
大祭司說完,身影便虛晃了下,從腳底開始,身體漸漸化作煙霧,消散開來。
寧折瞳孔一縮,突然想到什麽,立刻轉頭去看屋裏的那面水銀鏡。
月光清輝下,光滑的水銀裏一片空蕩,只有他一個人的身影。
寧折手腕青筋驟然暴起。
他竟然到現在才發現,眼前這男人,只是一個毫無攻擊力的幻影!
這是通過鏡子施展出來的幻術,施術者并不知道對方的具體位置,也看不見對方的容貌,但只要一得到回應,便能很快通過聲音追蹤出對方位置。
也就是說,大祭司只是在試探他,他原來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哪裏!
然而方才他已經和大祭司說了這麽久的話,早就暴露了自己!
太大意了。
寧折垂着頭,面無表情,眸子裏幽藍色冷焰閃爍不停,周身氣息冰寒到了極點。
“寧折,三日後,吾等你歸來。”
大祭司幻化出來的虛影說了最後一句話,便徹底消失在房間裏。
“嘩啦”一聲,水銀鏡破碎,一片片掉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音。
寧折走過去。
水銀鏡折射出一片片散碎的月光,映照出他那張惡鬼般恐怖的臉龐。
“我都已經退到這裏了。”
寧折摸着尖銳的鏡子棱角,喃喃出聲,“我已經什麽都不要了,為什麽還不放過我......”
“為什麽......一定要逼我去做......”
後面的話,寧折的聲音放得極低,已經聽不清了。
......
屋頂。
暗衛十七收回視線,輕輕放下瓦片,飛身掠進夜幕,如同一只藏匿于黑暗的夜鷹,很快就不見了蹤影。
“寫信傳回皇宮,就說發現大祭司蹤影,是否進行抓捕,還請陛下定奪。”
“是!”
......
房內,寧折收拾了碎裂的鏡子,恢複了平靜的神色。
侍女端來熱水,寧折洗漱過後便睡下了。
翌日。
日光透過镂花的窗,落進昏暗的屋子裏。
寧折醒的時候,床邊多了一個人。
一道陰冷如毒蛇的視線膠着在他身上,從他從頭到尾掃視了一遍,裏面包含的惡意幾乎能将他扒皮拆骨。
那個人慢慢朝床榻邊走過來,走得很慢。
或者說,挪得很慢。
他發出的不是腳步聲,而是輪椅滾在地面的“轱辘”聲。
過了很久,寧折才感受他走到了自己身邊,伴随而來的,還有濃烈的血腥味和人肉發腐而變得惡臭的氣味。
寧折閉着眼,仍是一動不動,像是睡熟了。
“寧折......”
他輕輕喚了一聲,猶如惡魔呢喃,“好久不見了,你還沒死啊......”
他“呵呵”笑了一聲,扒在他耳邊,一字一句沙啞得像是從胸腔裏刮出來的,幾乎聽不出本來的音色。
“你怎麽也變成了不人不鬼的樣子,你說是不是老天開了眼,也要讓你好好體會一下我的痛苦?”
他摸着寧折毀了容的臉,嗓子裏發出“嗬嗬”的詭異笑聲,氣息噴在寧折臉頰上,陰冷入骨。
寧折隐在錦被下的手指微微活動了下。
只是他還沒有動作,那人便又像是突然間發瘋似的,猛地低下頭來,“可是你怎麽還沒死,你怎麽還不死!你看看我,看看我現在的模樣,我是被你害成這樣的!都是你!”
“我身體好疼,好疼啊!我成天成夜忍受着萬箭穿心的痛,痛得睡不着!憑什麽!你憑什麽能睡得這麽好!?”
随着他話音落下,耳邊勁風驟起,寒氣瞬間襲來。
寧折手腕一動,便要出手。
突然,“啪”地一聲響,緊接着便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
“哥,你打我……”那聲音充滿了不敢置信,“你竟然為了他打我?!”
寧折身體微頓,錦被裏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他聽到一聲清越的冷笑,是藺非霜。
“阿瀾,你想死,我不攔着你,可這個人,我絕不會允許你動他一根寒毛。”
藺非霜說罷,也不等他反駁,便遣人進來将他拖走了。
那人掙紮着大聲叫喊起來,壞了的嗓子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
藺非霜盯着他,眸裏一片深沉。
寧折心裏正好奇那人的身份,卻聽到藺非霜走到他身邊,輕笑了一聲:“你還要裝睡到什麽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