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心痛

雷遠和賀文談的時間不算久。賀文一開始只是聽着，很認真的樣子。可是後面開始發問，雷遠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然也能啞口無言。

賀文問了一個很簡單的問題，“雷，你知道餐廳的雲吞面是什麽味道的嗎？”

雲吞面？這還能有什麽味道？鹹鮮味咯。

“雷，那你知道一碗雲吞面的最佳飲用時間是多少？”

雷遠很想回答，老板，我的專業是西餐啊。

“在我還沒正式上任前，我以客人的身份和岳陽入住酒店。我在餐廳點了一份薯條，一份牛排，後來加了一份雲吞面。飲料我點的是餐牌上的紅酒，一杯是價格最貴的，一杯是價格最便宜的。你猜，那頓飯我滿意嗎？”

雷遠覺得後背開始冒汗，他也是前不久剛知道總經理在上任前就來酒店了。“總經理這樣說，那一定是覺得我們餐廳有做的不好的地方。還請明示。”

一直靠在椅背上的賀文起身，步子踱到窗前。許久不開口，讓雷遠覺得總經理是不是忘了他的存在。而賀文卻幽幽開了口，“雷，我看過你的簡歷。我猜，你熱愛你的工作，你熱愛廚房。但是為什麽，你會将你熱愛的地方變成這樣？”

這是第一次，雷遠覺得這是一個連腹诽都沒法回答的問題。是啊，他熱愛廚房工作，他愛做菜，他怎麽忘了他的初衷？他擡頭看着那個在窗前的背影，看不透他。突然覺得，這是個厲害的角色。他想，可能酒店有了新的希望。

談話沒有持續很久，最後賀文揮了揮手，讓雷遠可以先離開。有問題會再找他。雷遠走出總經理辦公室深深呼出一口氣，今晚過去了。

回了餐廳，他點了一份雲吞面。結果吃了一口，他就倒了。他似乎明白了什麽。

賀文的公寓已經都清掃幹淨，該添置的岳陽也都安排好了。他的行李也不多，岳陽都幫他送去了新家。總經理不住酒店了，岳陽也沒了理由住下去，他也找了那家中介，租了個一室一廳單身公寓。總算是安定了，岳陽想。

岳陽幫賀文聯系好司機，就下班了，今晚他也要搬家呢。

賀文簽完文件，放下筆一看已經快九點了。他想離開前再去哪個部門察看一下。随機在電梯裏挑了個數字，今晚去三樓。

三樓是酒店的健身中心，而健身中心隸屬于前廳部。賀文進去的時候，服務臺有一個接待在崗，見到賀文進去總算是能微笑着打了招呼。見到如此英俊的客人，那姑娘剎那間臉紅了。

“有值班的負責人嗎？”賀文的普通話平翹舌有點混亂，又帶了點卷舌，倒是別有一番味道。

“我們經理在辦公室。”姑娘這才看到對面那張混血臉的西裝上別着的名牌，是總經理！

賀文點了點頭，“我就随處看看，沒事。”

姑娘點了點頭。面對突擊來巡視的總經理，她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趁着總經理往裏走，她拿起座機給健身房經理撥了電話。

賀文先去了游泳池，只有一對父子在泳池內。接着又去了大廳，都是零星的客人。只有那一排跑步機前還算有點人氣。

賀文很迷茫。這樣一家酒店，是如何變成這樣的。為什麽沒人會覺得心痛。酒店的健身房是全玻璃的，跑步的同時能看着遠處的高架和腳下的馬路，車來車往，川流不息。賀文站着，手□□褲子口袋，他該從何下手？

而就在這一時間，他看到了一抹纖瘦的身影。那個小女人戴着口罩，黑色大衣，酒紅色的圍巾。肩上背着包，雙手攬緊大衣，逆風前行。外面的天很冷麽？她怎麽這麽晚才下班？

一個樓上，一個樓下。一個樓內，一個樓外。

她的一舉一動，他都看在眼裏。直到健身房的經理趕來。

“總經理，不好意思，不知道你過來。”

賀文收了視線轉向對面站着的這個男人，“我就是随便看看。”

“是是是。”嘴上這麽說着，健身房經理後背早已冒出了汗。

“晚上九點，整個健身房在崗的有幾個人？”

“是這樣的，有接待，還有個打掃的阿姨，和我。”

“按規定，泳池只要有客人在就必須要有救生員在，救生員呢？”不标準，卻說的很順口。

“總……總經理……我就是……我……我有中級救生證。”健身房經理緊張的頭上都冒汗了。他看到泳池那對父子是都會游泳的，才放心的去辦公室休息的。

“會游泳不代表會一點事沒有，萬一水下抽筋，萬一孩子調皮，出事怎麽辦？” 賀文說完，然後離開了健身房。

心血來潮的抽查，完全經不起考驗。賀文失望透了。

當賀文經過服務臺時，接待的姑娘忍不住又偷看了幾眼。完全不知道自己老大剛剛面對的是什麽。是，總經理很帥很英俊，可是總經理很讓人琢磨不透。

回到新家，賀文站在陽臺。他很想知道為什麽那個小女人會這麽喜歡這裏，會這麽喜歡站在這個陽臺往外望。可是只要一想到她，時而迷糊，時而果斷，讓人覺得有趣極了。今天的晨會上看到她那張蒼白的臉，他竟然會覺得不忍心再讓她聽這些枯燥而與她無關的彙報，匆匆說了幾句便散會。以為她會回辦公室，哪知她已經無力下樓。他在隔壁再一次不忍了起來，連手頭的報表都靜不下心來看。聽到岳陽和她聊天，他竟然也豎起了耳朵。

賀文，他已經37歲，但是這個27歲的小女人讓他沒了37歲的淡定。賀文已經不年輕了，可是葉雲端讓他再一次嘗到了什麽叫怦然心動。

“葉雲端。”

這是賀文第一次說出這個名字。他看着江邊的建築，遠處的高架上路燈連成線。雖然迷茫，但他總覺得，心又堅定了一分。

第二天一大早，大家都迫不及待的将自己做好的加薪方案交給馬雲濤。仿佛只要說到加工資，大家都渾身有力了起來。人就是這樣，需要有希望的指引，有了盼頭，那日子才有滋味。

馬雲濤收下了材料，想着真是難得看到大家如此積極。而這大家的積極也帶動了他，他想，就算總經理不找他述職，他老馬也該去找總經理談一談了。

但是他之前，他要做好準備。他從來不覺得新總經理是個好對付的人。

而今天葉雲端的招聘很有收獲，面試了兩個人，全部通過。這仿佛給了她招聘的信心。她開始做新員工的offer和合同，心情好，做什麽都順手。

今天兩位助理都沒來上班，做好合同後需要總經理的簽字，送文件的助理不在，葉雲端只能自己走一趟。

電梯裏按了28樓，葉雲端整個人靠在電梯壁上，眼睛盯着數字往上增加。數字沒增加一個，她就離總經理辦公室更進一步了。出了電梯，踩着高跟鞋，葉雲端敲了敲門。

“請進。”是岳陽的聲音。

葉雲端推門而入，帶着笑，“岳陽。”

“雲端，你怎麽上來了？”岳陽起身的同時用餘光瞥了眼玻璃門裏面的總經理，正埋頭寫着什麽，似乎沒注意門外的人。

“我們助理請假了，沒人送文件，那就只好我來一趟。坐久了就當運動運動。”說着，将手裏的檔案袋遞給了岳陽。

岳陽接過，“身體好點了麽？”

“恩，沒什麽大問題了，我這人就這樣，來得快，去的也快。哦對了，岳陽，裏面是今天剛确定的兩位新員工的offer和合同，如果可以，麻煩請總經理盡快簽出來，我好通知人來上班。你也知道，現在招個人不容易。”

“明白。不過總經理忙。”言下之意，什麽時候能簽出來，他不敢保證。

葉雲端點點頭，“明白的。”她下意識的看了眼玻璃門內的總經理，而同一時間，賀文也望向了門口。就這樣，兩個人的視線第一時間的交融在了一起。

葉雲端莫名的心跳加快，仿佛就在那麽一瞬間，她的頭腦一片空白。她想轉身離開，可是好像身體被定住了一樣無法動彈。接着，她就看着總經理放下手中的筆，起身，開門，走到自己面前。

“葉經理，方不方便問你幾句話？”賀文覺得自己似乎沒表達清楚，繼而補充，“是關于工作上的事情。”

葉雲端看了看岳陽，木然的點了點頭，然後直到坐在總經理對面，她才反應過來。

為什麽一碰到總經理，她就會緊張，她就會仿佛沒了智商一樣？

賀文坐下，看着對面的葉雲端。做酒店的都知道，每天都是這套制服，可是不知道為什麽，賀文覺得葉雲端穿了這套制服會很特別，特別到在人群中他一眼就能發現。而葉雲端眼裏，總經理今天一套淺色西裝和領帶，顯得他柔和了起來。總經理沒有固定的制服，和副總一樣都是可以随意穿搭的。而和副總不同的是，對面這個富二代要職業的多。副總可是時尚人士，穿什麽的都有，反而很少穿西裝。

“介意我說英文嗎？”賀文開口。

葉雲端搖搖頭，只是将疑問放在了心裏，不是會中文嘛？

“英文我會更順口，也能更準确的表達我想說的。有時候我會突然想不起來一些中文該怎麽說。”賀文似乎看穿了葉雲端的想法一樣，自顧地解釋道，還微微的笑了一下。

葉雲端笑着點了點頭，然後也用英文配合他，“我都可以，賀總。”

賀總？賀文笑了笑，也沒說什麽。他将筆記本電腦的屏幕轉向葉雲端，“昨晚，我臨時決定抽查，結果選中了健身房。坦白說，情況我很不滿意。”

葉雲端看到賀文皺了一下眉。酒店的情況她怎麽不清楚。營運部門的管理漏洞猶如木頭裏的蛀蟲，好好的一根木頭，逐漸被齧噬。她都明白，可是她什麽都不能說。不是她部門的管理，她能怎麽說。獨善其身，是她一向奉行的原則。

“一般健身房一個班次需要多少人在崗？”

“賀總，這個不歸我們人事部管理的範疇。健身房一個班次需要多少人一般由健身房或者前廳部安排，我們人事部不插手。”

賀文點點頭，他看來，葉雲端似乎開始進入工作的狀态，迷糊勁漸漸消失。

“在我看來，健身房需要負責人，泳池需要救生員，接待，負責整理打掃的以及一個巡視全場的。這麽大一個酒店健身房，連一個保護客人的人都沒有。如果有事情發生怎麽辦！”

雖然和賀文接觸不多，可是葉雲端覺得，賀文不是一個有很多情緒的人。可是今天，葉雲端從賀文的話語裏聽出來什麽？是生氣麽？是心痛麽？她就這麽愣愣的看着賀文，似乎說回英文的賀文變得不一樣了，不再是生硬的了。

賀文拿起一旁的鋼筆，捏在手裏。

“賀總，這只是剛開始。”他只是看到了冰山的一角而已，更大的問題還有很多。每一個部門都存在問題，他該多難受。是的，難受，葉雲端覺得賀文應該是難受的。Meier是他家的品牌，從瑞士來了中國，竟然變得這樣不堪。怎麽能不難受？

賀文平靜了一下，他望向對面的葉雲端，她是在安慰自己麽？他想到這，覺得心情突然開朗了起來。是啊，這才是剛開始。

“健身房的人員編制有幾個？”

葉雲端想了想，她負責的東西，連回答問題都挺直了腰杆，“健身房編制有8名，而現在處于滿編狀态。排班應該不會出現人員不夠的問題。”

賀文點了點頭，“他們的班次如何？”

“據我了解，他們的班次分早、中班。普通員工都是上八小時班，只有救生員是上12個小時的班，做一休一。”

賀文沒給什麽反應，葉雲端覺得這老外是不是沒明白怎麽會有八小時和十二小時的班，繼而繼續補充，“賀總，你放心，所有的員工的工作時間都是符合勞動法的。我們保證每位員工每七天都能有兩天的休息。至于上12小時班的同事，我們酒店每年都會根據有申請不定時工時制和綜合計時工作制。”

賀文看着葉雲端，笑了笑。葉雲端第一次從心底承認，他們新總經理很好看，特別是笑的時候。沒了嚴肅，沒了拘謹，賀文笑起來會帶動深邃雙眼眯起來，嘴角上揚，讓看得人都覺得心情舒暢了起來。仿佛洗去了葉雲端原本的緊張。

下了班的葉雲端去車庫取車。剛坐進駕駛座，就看到一輛熟悉的車開過離去。葉雲端認出了雷遠。雷遠的車是輛大吉普，很是粗礦。葉雲端握着方向盤，聽說昨天雷遠被召上去了，也不知道他如何。最近也沒打電話叫自己去吃東西，一定是很忙了。

葉雲端想着，包裏的手機響了起來。

“雷師傅。”

電話裏的人笑了一下，“剛在車庫看到你了。下班了吧？”

“嗯。你也下班了？今天怎麽那麽早？”雷遠是個很敬業的人，餐廳用餐高峰他必定會在餐廳巡視。而下班時間恰巧也是用餐高峰時間。

“嗯，我有點事。明天想吃什麽，做給你吃。”

葉雲端沉默沒回答。

“我知道，讓你說吃什麽還不如我直接做好了端給你吃。”雷遠和葉雲端同事那麽久，他摸出了一些門道，葉雲端在大事上一向有主見，而對于吃喝這樣的小事，她沒主見極了。

葉雲端笑了笑，準備挂電話，卻被雷遠接下來的問題難倒了，“雲端，問你個問題。你吃過餐廳的雲吞面麽？你覺得味道怎麽樣？”

雲吞面？葉雲端想了想，不是值班那晚剛吃過麽？“雷師傅，怎麽突然這麽問？”

“這是總經理昨天問我的一個問題，我竟然回答不上來。”

總經理？葉雲端疑惑極了。

“雲端，賀總問了我一個問題，他說你熱愛廚房工作，可是為什麽你卻讓廚房變成這樣。這個問題我竟然無法回答。你說我是不是錯了？”

而葉雲端想的卻和雷遠完全無關，她腦子裏想起了今天坐她對面的賀文，會笑會皺眉。是不是問題可以換一下，是不是可以換成是賀文在問他自己，賀文，你熱愛酒店，為什麽容許高陽邁耶酒店變成這樣。

賀文是不是覺得心痛？

葉雲端握緊了方向盤，挂了電話，發動車，駛離酒店。

下班高峰，堵在高架上，她一手扶着方向盤，一手撐在玻璃窗上，新總經理很特別。或許是做招聘的緣故讓她有了職業病，她覺得一個人的面相很重要。而賀文的面相，她看不透，卻吸引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