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3)
“大王醒醒!大王醒醒!”桃色帳子裏,穆晚輕搖李憂離的手臂,小聲呼喚,後者每每只差些許就能捉住那道麗影,哪裏肯醒?被給使催得不耐煩的上官珏進來,知如此不可,便附在李憂離耳邊輕說了句:“大王,丹陽消息。”果不其然,李憂離一個激靈雙目圓睜,彈坐起來:“什麽消息?”穆晚驚得用手捂住張大的嘴,她不知道,對久經沙場的李憂離來說,只有想不想醒,沒有能不能醒。
上官珏道:“宮裏派了給使,請大王即刻入宮,武德殿面聖。”李憂離蹙眉:“這麽晚?”深夜急召他入宮一定是出了大事,戰報?丹陽出事了?李靖遠與韓黎陽也叛變了?李憂離想着,臉色沉下來,邊起身更衣,邊問:“知道什麽事嗎?”“不知道,”上官珏蹲下為他系上綠地團花錦半臂上的衣帶,“這給使我未見過,是個新人,不知是陛下巧合派了個生面孔來,還是防着什麽。”仰頭正與李憂離銳利的目光接觸。李憂離微微眯了眼,自拽過婢女為他披上的圓領衫,手臂伸進袖裏,雙臂一震:“怕是防我。”
馮春疾步趕來,匆匆行了禮,道:“太極宮我們的人剛剛遞出話來,陛下急召了太子、相王、左右仆射等人同時入宮,只知道是與陳王之案有關。”李憂離抻袖口的手兀地停下,問:“現在什麽時辰?”“子時一刻。”穆晚道。李憂離愣了下,轉頭吩咐馮春:“奏疏。”馮春知他所指。
古歷分日,起于子半。這正是二十四日的尾和二十五日之首,李憂離奉命重審陸長珉,皇帝本應在二十五日仗下議事時聽他回奏,還差幾個時辰,如何就這般等不得了?
騎在馬上的李憂離仰頭望天,疑雲重重,遮星蔽月。
一陣腥風,似帶雨氣,李憂離催馬,加快了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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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四月末,天已濕熱起來,織女在月光螢蟲下輕吟着婉轉多情的《子夜四時歌》,編五彩、繡香囊。桓媛一覺醒來,才剛夜半,宵帏半冷,百無聊賴,遂令婢女挑亮燈燭将白日做了一半的五彩縷打完。問道:“将軍呢?”婢女道:“還在書房。”便起身懷揣了五彩縷去瞧丈夫。
“骨碌碌碌碌……”枝枝桠桠的杈形燈投下的幢幢燈影中,銅色閃着一明一暗的光,兩枚銅錢越轉越慢,醉漢一般晃晃悠悠,相繼“啪啪”倒下。謝煜明信手撚起其中一枚。
“我以為你在為潤州陷落之事擔憂,怎麽這麽晚不歇息卻在這裏做孩童戲?”桓媛穿着月白色大袖衫,白色褶皺長裙,輕輕走到謝煜明身邊,挨他坐了。謝煜明遂拉起她的手展開,将兩枚銅錢放在她的手心:“看看,有何不同。”桓媛好奇,對着燈将兩枚銅錢反反複複地看,謝煜明輕輕捋起她鬓邊擋光的碎發。
“都是舊五铢,只是新舊不同。”桓媛道。
宋、齊、梁、陳、趙多鑄輕錢,為的是搜刮民利,謝煜明掌權後,在趙國國內發行足值的新五铢,士庶人家須到官府以舊錢兌新錢。這本是利民的好事,也并不直接損害士族利益,因此是一系列新政中阻力最小、最易推行的,卻不料原本最讓謝煜明放心的更錢造幣竟惹出大|麻|煩!
“近來京中米價大漲,不知從哪裏冒出許多錢來,我正在追查這些錢的來歷。”見桓媛似乎不解,謝煜明解釋道,“米多了米賤,錢多了錢賤,都是一個道理。譬如,原本鬥米值二十錢,現在米沒有多,而錢翻了一倍,一鬥米就能賣四十錢,如果百姓手中的錢并沒有多,他們就會因此困苦。再加上目下朝廷正用新錢回取舊錢,如果這些錢并非官造,那麽背後的主使人就能從更錢造幣中牟取暴利。”
桓媛驚訝道:“你是說有人私鑄錢幣?”謝煜明點頭:“我确實有此猜測。阿媛,這不是小事,不但會擾亂市價,使民怨沸騰,也會直接造成國庫流失,更堪憂者,朝中守舊的勢力和保守的士族會借機诋毀、打壓新政。新政若不能推行,我們的實力就不可能短期內超越晉國,時不我待啊!”
“會是晉國的陰謀嗎?”桓媛問。謝煜明沉思,未置然否,頓了頓,道:“潤州固然重要,但若能換李憂離的命,便是十個,我也舍得。”
“潤州……”桓媛不解,“與李憂離什麽相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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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德殿。
煌煌燭光見縫插針地塞滿了所有可藉插足的空間,卻獨照不進人心,氣氛壓抑得好像盛暑暴雨之前。
衆人聚齊,皇帝升殿,問的卻不是陸長珉之案,而是《玄青策》,李憂離雖滿心疑問,也只能先回答:“《太公兵書》今人亦以為托名之作。辛玄青當世名将,我托他之名著書,當時并不知他會卷入通敵案。”餘光瞥向太子,後者微不可察地牽動唇角,朝上拱手道:“陛下,可否令他出來。”李憂離更加疑惑:“他”是誰?是他與辛玄青結交的人證?李憂離自信事情做得幹淨,憑是誰,他只要咬定是誣告,對方也拿不出證據;朝上看,皇帝喜怒不形地點了點頭。太子轉眼對弟弟輕笑,目光越過他道:“出來吧。”
殿內西側的屏風後走出一人,李憂離認出後大驚不已:竟是陸長珉!
相王君儒乜斜道:“陳王将對陛下說的話,再給岐王說一遍吧。”
陸長珉在李憂離不可思議的目光的注視下,稽首道:“臣對岐王說‘這書是問對形式,是大王與辛将軍一問一對,連書名也是《玄青策》,恐對大王不利’,岐王反問臣‘《太公兵書》就是太公望所著?’,又道‘辛将軍當世名将,我不過托他之名著書,想用這點陳年舊事扳倒國朝柱石,也太可笑’。”李憂離濃眉緊鎖:陸長珉的話大體不假,卻添枝加葉,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此時此刻他為何會在此處有此番說辭?!
李憂離信任曹延嗣,令他向陸長珉轉達吞藥假死的計劃,卻沒料到曹延嗣是謝煜明的一步棋。曹延嗣隐去岐王府施計營救陸長珉不說,只言岐王棄陳王及衆江淮降将以自保,陸長珉雖知曹延嗣乃趙國諜人,卻更知岐王除了殺他以保大局外更無他法,因此對曹延嗣之言深信不疑,為保衆兄弟,只得倒戈。
“還有呢?”相王又道。
陸長珉雙拳緊握,蜷在掌心的指甲掐進肉裏:“岐王與周渤溢勾結,由周渤溢從中牽線,說服謝煜明支持岐王謀權篡位,事成之後,岐王與趙國裂土訂盟以為酬謝。”李憂離腦中“轟”地炸開,渾身寒毛倒豎。
“岐王想要臣助他一臂之力,臣雖敬他功高,卻也知忠君忠國,故未答應。周渤溢與臣有舊誼,因同謝煜明來信勸說,被徐盛發現,向陛下告發。因臣知悉|內|幕,岐王假意保臣,令臣緘口,卻實懷殺人滅口之心,臣驽鈍不覺,及今方悟。臣雖不為岐王所動,然為昔日兄弟故,隐瞞謀反大事,罪不可赦,不敢稱冤,但若糊裏糊塗遭人滅口,臣心不甘,故将實情禀明陛下,請陛下發落。”說罷再拜。
這一環一環,絲絲相扣,李憂離聽了都要擊掌稱贊,他不怒反笑:“陳王說的好!有何憑證!”
陸長珉不敢擡頭,伏在地上道:“秘辛之事,不傳六耳,我……沒有證據。”
趨利避害、畏死樂生乃人之常情,無可厚非,但李憂離為給陸長珉謀一條生路,頂撞君父在前,冒險施救在後,不可謂不盡心竭力,而對方非但不知恩圖報,反指鹿為馬、颠倒黑白,豈是李憂離這般磊落之人能忍?上前一把扯了陸長珉的領子,以拔山之力把一個七尺男子硬拉起來:“你有膽告寡人謀反,就有膽看着寡人說,對着地說你究竟無顏見誰!”陸長珉毫不抵抗,垂着頭任憑李憂離拉扯,後者亦被其重量拽得踉跄。李憂離怒發沖冠,亦不顧什麽風度禮儀,當着天子對陸長珉高聲呵斥:“你無憑無據,信口雌黃,是死到臨頭,負隅頑抗,還是與奸人勾結,構陷忠良!說!”鎖了陸長珉的喉嚨迫他擡頭,“擡起頭說!”
李君儒上前“拉架”:“岐王若不心虛,何必對陳王出手?”李憂離一掌拍開陸長珉,逼視李君儒:“若有人無憑無據誣告相王謀反,相王倒能氣定神閑!”“岐王不服,自可請陛下遣人查明,清者自清!卻為何連我也打!”李憂離并未對李君儒出手,後者卻借着兩人肢體接近的機會喊冤叫屈。
“夠了!”皇帝怒喝,“朕有證據!”
“轟隆——”
夏雷乍響,滿座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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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煜明展臂攬了愛妻,将前因後果說與她聽:“陳王陸長珉威望太高、功勞太大、封爵過顯,晉主視如芒刺,必欲除之。相王君儒買通陳王府參軍告發陸長珉謀反通敵,正給了晉主殺人的借口。岐王憂離年輕氣盛、一諾千金,認為殺陸長珉會失人心,必然反對。左仆射暗中支持相王,他會建議将案件的主審權交予李憂離,讓反對殺陸長珉的人去審陸長珉,這是個高妙的主意,晉主不會不答應。當晉主将陸長珉一案交給李憂離審理,并限期結案後,周渤溢便在南邊配合——算準了李憂離結案的奏疏與丹陽叛亂的消息一前一後遞到晉主手中。李憂離判陸長珉無罪,丹陽叛亂則正打了他的臉,是他包庇陸長珉的證據。”
“如果他判陸長珉有罪呢?”桓媛問。“他不會。”謝煜明将她摟得更緊了些,“如果不受外力脅迫,李憂離就冤殺陸長珉,那他就不是李憂離了。”“如此說,他倒是個好人。”桓媛感嘆。謝煜明笑笑,續說道:“晉主會把案子發回重審,而這次李憂離不得不判陸長珉有罪。這時,延嗣就會勸說陸長珉倒戈自救。陸長珉會說李憂離是因為曾想拉他一同謀反遭拒,才要殺人滅口,定他死罪。”
桓媛又問:“若是陸長珉不肯誣陷李憂離呢?即使他被說服,也并沒有證據。”
“陸長珉的證詞并非關鍵,而只是使整件事看起來更加天衣無縫。”謝煜明一手撚起那枚較新的銅錢,“周渤溢逃離丹陽前,會留下李憂離與他交往的書信和李憂離通過他轉交給我卻還沒來得及轉交的書信,信中答應只要我助他登基,他便割地立約以為酬謝。這些證據會在李靖遠、韓黎陽攻入丹陽後,被相王親信,監軍武成寬‘搜’到,五百裏急遞送往長安。當然,我并不知晉主會給李憂離多少時間,但有尚書左仆射在,就能保證這些證據能在陸長珉告發李憂離後成為将李憂離推下萬丈深淵的最後一只推手。”
“李憂離功高,多年征戰在軍中的關系盤根錯節,本就為晉主忌憚,如今謀反通敵鐵證如山,即便以父子之情,想要全身而退也絕無可能。重則賜死,輕則貶谪。這一計以相王君儒為裏應,以我與周渤溢為外合,起因是晉主要殺陸長珉,卻連環相扣,最終将岐王及岐王勢力拖下水。我布了這麽大的局,舍了潤州,不為別的,只為要李憂離的命!”兩指用力一錯,“咔吧”一聲,銅錢斷成兩半,“舊五铢泛濫之事我猜也與他脫不了關系,他算計我,我算計他,倒要看看,是魔高,還是道高!”
作者有話要說: 多發貨幣導致的通貨膨脹233
寫到一半,覺得讓相王當反派大boss實在太小兒科,對不起岐王的英明神武
謝大将軍才是真正有資格稱得上李憂離敵人的人,然而,好像又不能說是反派大boss
不知道是不是文章缺少反派大boss,所以導致情節不那麽好看呢,扶額
☆、十鬥酒
雨下得不小,李憂離來到大理寺時,靴子和袍衫下擺都沾濕了。大理寺卿元豫摸摸自己的脖子,感覺很不夠粗,因此也不敢真把岐王關進監牢,他命人将自己宿值的屋子收拾幹淨,熏過香,才鬥膽請李憂離降貴纡尊,忍耐一夜。李憂離垂腿坐在榻上,費力地去脫濕漉漉裹在腳上的靴子,元豫躬身想要幫忙,李憂離擺手道:“人臣助天子治理天下,不是做這等事的。”自脫了靴子,盤腿坐好,道:“寡人的衣裳濕了。”元豫領會:“是,豫這就遣人去王府取幾件幹爽衣物。”——取衣為名,實是向岐王府通風報信。
皇帝的證據正是李、韓二人攻入丹陽後監軍武成寬從周渤溢宅中“搜”出的岐王通敵書信。李憂離雖明知僞造,在盛怒的父親面前卻百口莫辯。皇帝縱然知道次子矜功桀骜,也多有逾矩之處,但作父親的私心寵愛只将其視為孩童的頑劣,卻想不到,他竟已走到了賣國通敵、謀權篡位的地步!傷心惱怒之下,當即下令衛士将岐王“押”往大理寺,由大理寺、禦史臺、刑部在太子的統攝下會同審理。
陸長珉被告發——初審陸長珉——丹陽叛亂——複審陸長珉——陸長珉倒戈——丹陽僞證,李憂離腦中漸漸浮出一條清晰的脈絡:這是一個處心積慮、謀劃精當、裏外配合的陰謀!
元豫正要退下,李憂離叫住他,指屋內一幅字道:“元郎這字寫得好,贈予寡人如何?”元豫雖自诩這“寧靜致遠”四字頗有會稽之風,但岐王此時向他讨字,恐怕是看中了其中“靜”字:一動不如一靜,岐王府要“靜”,軍隊更需要“靜”。元豫略作謙辭,卷了那幅字離去。
不多時,有人進來,閉目冥思的李憂離睜開眼,見來者倒背着手四下打量。“這元鳴鶴倒是有心。”來者道。李憂離冷睨他:“還好,并非落井投石、見風轉舵之鼠輩。”來者轉身,兄弟二人四目相對。
李憂離長年禦兵,殺伐決斷,積威之重非李君儒能比,後者率先敗下陣來,卻并不在意,指捏着腰間垂挂的錯金流雲紋白玉佩,微微笑說:“弟別無他意,只想看看二兄住得慣不慣,元棘卿有心,關照得妥帖,我就寬心了。”頓了頓,又道:“再者,就是有個消息轉告二兄。”掌托着玉佩任它從手中滑脫,珠玑流蘇被蔥尖似的指端打散,絲絲輕揚,李君儒漫不經心道:“二兄派往丹陽的使團渡江北上時遭遇風浪,舟船傾沒,無人生還。”視線從指端滑上去,眼瞄着李憂離緊緊攥起、骨節泛白的雙手和咬緊了後牙槽、變得冷峻如刀砍斧劈的面頰,微一躬身,似笑非笑地補上一刀:“我知道,她就在船上。”
像河水在堤壩沖毀的瞬間爆發出的雷鳴和憤怒,龍虎般呼嘯奔騰的血液沖向李憂離的四肢百骸!
“是你!”
李憂離猛一掌擊榻,翻飛下地,迅如閃電,李君儒根本不及反應,便被揪了領口,提拽起來。李憂離目眦盡裂、面容獰厲:“是你!是你派人暗中動了手腳?是不是!”
李君儒左手推搡李憂離,右手掰他的拳,一面口出狂言:“不過是個女人,就如同一件衣裳,髒了破了換新的便是,天下女人多得是,何必為她傷了你我手足之情?”
“是不是你!”李憂離咆哮。李君儒被勒得喘不上氣,紅漲着臉卻仍言語相激:“是我又怎樣?是我派人鑿穿了船底又怎樣!你對我發怒也沒用……咳……咳……明明是你害死了她,歸咎于我,你就能好受了!歸咎于我,害死她的人就不是你了!”
果然是他!李憂離二話不說,揮拳照李君儒臉上招呼,李君儒被打得連轉兩圈栽倒在地,眼冒金星,口吐鮮血,躺在地上卻譏諷不止:“你就是殺了我,她也不能複生!岐王啊岐王,連一個女人都保護不了,你有什麽資格擁有天下!有……”李憂離俯沖曲膝猛扣李君儒上腹,後者又咳一口血,終于疼得說不出話。
拽起仰倒的李君儒,李憂離血脈偾張,青筋暴起,提臂喝道:“那我就先殺了你!”鐵拳照着李君儒的面門千鈞灌頂,李君儒偏頭躲開,頭側勁風震得耳內生疼,“咔”一聲鋪地的木板被硬生生砸裂。
趁李憂離右臂震麻,李君儒雙手拉扯他的肩膀,用力将他掀翻,兩人互掐脖子,翻滾着扭打在一起。
大理寺的人聽見動靜趕過來時都吓傻了眼:兩位二人之下、萬人之上、位望尊崇、風度卓然的天潢貴胄如市井之徒一般毫無章法地厮打在一起,還都受了傷!反應快的喊道:“快請棘卿來!快請棘卿來!”元豫一見,簡直要兩眼一黑昏倒過去:這兩位打起來,就是拆了大理寺他找誰說理去?定了定神,和衆人一同拉架,陪着笑臉好言勸說:“二位大王都消消氣消消氣,有什麽誤會坐下來說,千萬別傷了兄弟和氣。”
李憂離鉗着李君儒不松手,李君儒見有人拉架出不了人命便更唯恐事情鬧得不夠大。雖有七八個壯漢,卻礙于二王身份,畏手畏腳,不敢硬來。元豫怕真鬧出人命,跌足下令手下抱腰的抱腰,撸腿的撸腿,才将兩人拉開,一扭頭,“哎呦”大叫一聲——拳腳無言,正被李憂離揮來的拳頭打了個烏眼青。
元豫手捂着眼睛痛叫連連,他這一叫,倒是讓李憂離、李君儒安靜下來,後者趁勢兩眼一翻,昏倒過去。“大王!大王!”驚呼聲此起彼伏,元豫一只獨眼見李君儒不省人事,頓時吓得魂飛魄散,也顧不上眼傷,吩咐少卿陳杭之安撫岐王,自帶了人送相王回宮,當面向皇帝皇後請罪。
太極宮甘露殿。
尚藥局忙着給相王清理傷口、診脈開方,醫佐皇甫逸心猿意馬地望着屏風,疊放的雙手伸入被下,似輕實重地平壓李君儒的肋骨,後者疼得嘴角抽搐,卻咬着牙不肯睜眼。
屏風那邊,皇後楊氏捧臉啜泣:“妾知七寶(相王乳名)與弗離不合,定是七寶言語沖撞了二兄,有錯在先,可……可兄弟之間幾句口角,不該傷得如此之重……我可憐的孩兒……陛下……”王妃韋氏亦随着大家(婆婆)哭得幽幽咽咽、可憐人見:“陛下為妾做主,岐王這是要要了妾夫君的命,大王若有個好歹,妾獨生何意?”兩個女人哭得皇帝心煩意亂——次子謀反已經夠他心煩,一波未平,禍起蕭牆,這是要活活将他氣死!
元豫戰戰兢兢趴在地上不敢起身,頭皮上冒出的汗順着額頭鬓角往下淌,全是冷汗。他微微挺頸,那只未傷的眼瞧見皇帝在殿中快步兜着圈子,赤金色織成燕居服下擺和素色足衣晃得眼前全是金花白花,終于,皇帝在他身前停下,元豫将頭貼地低了,一聲怒吼似狂風席掀了屋瓦——皇帝龍顏大怒。
“把那逆子給朕關進大牢!”
……
大理寺。
李憂離呆坐良久,手握着撫悠送他的上繡雙鴛鴦的荷囊——伊人言笑風采尤在耳邊眼前,如今卻只遺這縷青絲,張口想要喚她的名字,一口鮮血嘔出,凝噎無聲。
……
這雨下個沒完,雷聲綿綿卻有氣無力,走出甘露殿的元豫擡頭望了眼被雷電閃得蒼白的夜空,一聲籲嘆被背後突然冒出的聲音噎了回去,那聲音道:“難哪。”回首見是醫佐皇甫逸,元豫怪道:“何事‘難’哪?”皇甫逸拱手行禮,言道未攜雨具,欲與元豫同行。元豫自無不可,只是仍惦着追問。皇甫逸顧左右而不言,伸手請元豫先行,元豫知此處不便說話,二人便邊走邊敘。
“六郎今夜不當值?”元豫問。皇甫逸道:“棘卿可真是累糊塗了,已過了卯時,我剛值完一宿哩。”元豫停步望了眼天,早該泛白的天空仍暗如深夜,兀自搖搖頭:這一夜折騰得都忘了時辰。
“相王傷勢如何?”元豫又問。皇甫逸撇撇嘴:“不好說。”元豫遞過一個詫異的眼神:這有什麽“不好說”?皇甫逸意味深長道:“回去得早,還能趕上一碗熱湯餅。”元豫恍然大悟:相王若真傷勢嚴重,皇甫逸怎麽可能此時出宮?看來相王的傷,并不重了。“滑頭。”元豫笑斥。
二人出了月華門,皇甫逸方道:“把岐王請到牢裏去,要我說,這是件難事。棘卿雖有聖人口谕,岐王卻畢竟是岐王。岐王性情剛烈滿朝皆知,若真惹出個好歹,”朝上拱拱手,小聲道,“(至尊)不會自省失誤,只怕要把賬記在棘卿頭上。”這話可真說到元豫心坎上了,嘆道:“如何不是呢?”又問:“六郎有何妙計?” 皇甫逸擺手笑道:“我一個行醫的,只會治病。”
治病?元豫忽想起要緊的事,挽了皇甫逸的胳膊拉他快走,邊道:“六郎随我去趟大理寺,這個忙你可不能不幫!”後者被他拽得一個趔趄,驚詫道:“棘卿這是做什麽?”元豫急道:“岐王與相王互毆,岐王也受了傷,你正随我去瞧瞧。”——不論如何,萬不能再讓岐王在大理寺出事了。皇甫逸被他拉着快走,不以為然道:“岐王打相王吃不了虧。再說……再說這趟渾水我還是別淌了。”元豫回頭瞪他一眼,挽緊了他:“誰叫你趕上了!”皇甫逸忍不住翻白眼,心想:就算他是杏林之中後起之秀,人緣又好,就算元鳴鶴是他表舅連襟的堂弟,他剛忙了一夜,憑什麽……“唉唉,大理寺有沒有熱湯餅?多來些羊肉,加茱萸!……”
……
皇甫逸臉埋在一只碩大的湯碗裏,氤氲熱氣驅散了綿綿清寒,在元豫惡狠狠地注視下,戀戀不舍地吞了最後一口湯。元豫黑着臉問:“吃飽了!”陳杭之一見他二人就焦急萬分地說岐王吐血了,可皇甫逸卻只看了幾眼說是“急火攻心”,要吃飽了才肯為岐王診脈,氣得元豫心下直罵豎子。
“飽了飽了。”皇甫逸擦擦嘴,這時寺丞來報元豫說皇甫少游要的酒備好了。皇甫逸看了眼,五個壯漢一人攬着兩個酒壇,一壇一鬥,捏捏下巴,點點頭:“十鬥酒該夠飲了。”
一拍大腿,皇甫逸起身道:“好,我去瞧瞧,你們把酒搬進去。”元豫攔他:“你這是做什麽?岐王病了你還讓他飲酒?”皇甫逸“欸”了聲,道:“望而知之謂之神,聞而知之謂之聖,問而知之謂之工,切脈而知之謂之巧。少游雖不敢自诩,但方才看了幾眼便已知曉其中症結,也知道該如何治法。棘卿啊棘卿,是你懂醫還是我懂醫?”元豫無言以對,皇甫逸遂引着衆人先将酒搬進去,末了囑咐:“閑人免進,不要打擾我為岐王醫治。”将一腳門裏一腳門外的元豫推出去。元豫早被這小輩氣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可誰叫這尊藥王菩薩是他非要請來的!只得拉住他道:“也罷也罷,随你随你,只要岐王無恙!”皇甫逸笑道:“明日保證還棘卿一個生龍活虎、精神抖擻的岐王。”拂了他的手,将衆人關在門外,走進寝室,關了二道門。
李憂離仍還穿着濕衣,衣裳雖已半幹,泥垢卻十分顯眼,至于襟前那道暗紅則更加刺目。他面牆蜷縮着,身體止不住抽搐,貼在臉頰上的荷囊已經完全濕透。
皇甫逸雖只看了幾眼,外人以為草草,實則是以醫者之心眼:第一,岐王的傷都是皮外傷,不疼不癢;第二,那荷囊是女人的東西,岐王真正的傷,怕是情傷。皇甫逸從前以為岐王多情,從未聽說過他中意哪家娘子,莫非是前不久鬧得沸沸揚揚的辛玄青之女?辛酉仁雖在朝上栽了跟頭,但這恐怕更證明岐王與辛女确有其事——不然以岐王之尊如何會去對付一個貪賴小人?那辛家的娘子莫非……
“酒是這世上最好的療傷藥。”
皇甫逸坐于案前,拎了一壇酒拍開泥封,倒了兩碗,其餘全傾在地上——讓酒香充分揮放出來——獨品着劍南燒春觀察李憂離的反應。後者起先無動于衷,當酒香盈于室宇,卻似傀儡一般緩緩起身,不由自主地被酒的芳香牽引至幾案前,他看了眼皇甫逸,對面坐了,端碗就飲。
皇甫逸引身起,用力抓了他的手腕,灼灼目光盯着他呆滞的臉:“不管發生了什麽變故,要醉只此一次,要消沉,也只此一日。明日,或者醒,鳳凰涅槃,大王生;或者不醒,俎上魚肉,大王死!”
決生決死,在此一念!
過了片刻,李憂離麻木的眼神緩緩移向皇甫逸的手,英毅的劍眉攢向眉心,猛地掣肘掙開,一飲而盡,熊熊烈火一路從口燒到喉從喉燒到心,和着鹹澀的淚、腥甜的血灼燒着胸中塊壘,仿佛聽見崩塌的聲音。
皇甫逸奮力将酒壇全部拍開,拍到第九壇,手掌又紅又麻。李憂離先是一碗碗幹,而後起身拎了酒壇往嘴裏灌,最後那酒直接撲頭蓋臉傾在面上,高歌長嘯大笑大哭卻不見淚水,因為都在酒裏……
“綠兮衣兮,綠衣黃裏。心之憂矣,曷維其已?
綠兮衣兮,綠衣黃裳。心之憂矣,曷維其亡?
心之憂矣,曷維其已?
心之憂矣,曷維其亡?
……”
“阿璃……阿璃……”
這輩子,李憂離再沒喝過這麽痛的酒。
作者有話要說: 哦,我突然想起來,女主好像下線好幾章了23333
☆、顧深恩
清晨,江上煙霭沉沉,一葉小舟搖搖晃晃向對岸擺渡,荊釵布裙的女子懷抱嬰孩,似是她丈夫的男人坐在一側殷勤詢問,女子臉色煞白,緊咬牙關,暈眩得只顧抱緊了孩子,無暇多看男人一眼。男人不忍看她受苦的模樣,索性別過眼去——透過濃霧遙遙看見岸邊些許人影,便問船夫:“船家,對岸怎那許多人?”聽聞這話,暈船的女子也緊張地擡頭張望,船夫卻“喲呵”一聲:“郎君花眼了,是片林子。”男人也希望是自己草木皆兵,但還是站起身目不轉睛地盯緊了前方。船漸漸接近,先前的影像也越來越清晰——那确乎是人影!船家見勢不妙,大叫一聲:“不好,官兵!”扔了船槳,棄船跳水。
男人驚得一個趔趄險些從船上翻下去,急忙抓住船槳,氣急敗壞地大喊“船家”,後者卻哪肯回頭?男子不谙舟楫,使出渾身解數那船卻只在原地打轉,搖晃得如同小兒搖車。女子緊緊把住船舷,忍不住嘔吐起來。一連串的動靜驚動了岸上,只聽岸上喊道:“有人!有私渡的人!”
男人堪堪把穩了方向,一幢艨艟已追至身後,大船掀起的波浪險些将小船掀翻,在一片叫罵威吓中二人被拉扯到大船上,押解着駛回岸邊,推搡上岸。“将軍将軍,我們只是尋常百姓,不是惡人!”男人不住求饒。押解官兵哂道:“尋常百姓?為何不走官渡?”又索要過所,男人自是拿不出來。“沒有過所,趁天不亮偷偷摸摸過江,還說是尋常百姓?”從後一腳踹在男人膝蓋窩裏,罵咧咧道,“走!去見參軍!”
《佛說五王經》中雲怨憎會苦,說的是怨恨交布之人各自相避,恐畏相見,若迮道相逢,則兩刀相向,怖畏無量——而此情此景卻只這一對男女“怖畏”,那參軍可是仇人見面分外喜呢——相王在至尊面前為他求了個将功折罪的機會,如今終于被他等到!
辛酉仁箕踞榻上,口銜着一枚梅子,肥厚的腮肉顫抖幾下,“噗——”将梅子核吐射到女子腳下。男人被這無禮行徑惹惱,待要發怒卻被女子攔下。辛酉仁起身下榻,左右踱步,一雙窄縫細眼将女子上下打量一番,掌一合,“語重心長”道:“撫悠啊撫悠,可讓伯父我找得好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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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開府儀同三司太子太傅上柱國齊國公自從岐王收複河東,一直稱疾不朝,閑居在家,或是往終南山中“養病”,半仕半隐。因他是已故張皇後的兄長,妹婿也就高官厚祿地養着,任他清閑。
天子卧內。精美的紅地金藍聯珠天馬紋波斯地衣上一只三花貍奴正扭頸舔毛,張伯穆抽開木畫紫檀棋局的小屜,從龜形棋盒裏取出一枚棋子,也不就榻,席地坐在貍奴跟前,指夾棋子在它眼前搖晃。貍奴搖搖腦袋,疏松壓扁的頸毛,蹲坐起來,琥珀色的貓眼來回盯着棋子,伸爪要抓。
張伯穆推開那只肉墊,取了三盞寶钿團花金杯倒扣地上——其中一盞扣着棋子——移動交替,待停下之後抄手看那貍奴。貍奴歪歪腦袋,一爪将中間的杯子拍翻,露出棋子。張伯穆拿肉幹逗它,貍奴躍身兩只肉墊抱着張伯穆的手腕,張嘴露出滿口小尖牙,把肉幹叼了。
如是再來,屢試不爽,張伯穆不由大笑:“眼見亦不一定為實,此戲法不知騙過多少人眼,這畜生倒能看穿,許是既無人之智,也不似凡人易被夢幻泡影遮眼之故吧。有趣有趣!”
“眼見亦不一定為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