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32)
身,帶着證據逃回長安的機會也就更大。”
連松風聽罷色變,起身至撫悠身前跪地道:“松風奉王命保護娘子,娘子若遇險,松風定拼死相救,不可能娘子死而松風生,請娘子不要做此打算!”撫悠“咳”一聲:“你便是要死,也等到把證物交到大王手上再死!”連松風固執道:“松風固不畏死,然大王軍令如天!”這般愚忠,真令撫悠哭笑不得,哂他道:“你若不依我言,就有天塌地陷之險!你跟随大王多年,難道如此不識大局、不通機變?”
連松風再拜,引身而起,目光堅毅道:“岐王府中有的是靈巧機變之士,也有的是松風這般不識變通之人,大王識人如炬,用人如器,若大王真以娘子性命為輕,比不得王命金貴,比不得王府前程,自然會派懂靈巧機變之人來保護娘子,大王派松風來,并非看重松風武藝,而是因為松風,不識變通!”
李憂離這樣的安排不是一個對朝局洞若觀火的智者應有的高明之舉,甚至算不上正确之舉,卻足以令一個女人心動。“也罷,”撫悠認輸,不是輸給連松風,而是輸給李憂離,“你先回吧,我得想個周全之法。”又道:“派人盯緊了修明與姬先生,如果消息透露不出去,我想我們還是能安全離開的。”這真是僥幸的想法,若安修明是那個諜人,送帖子的時候必然已與周渤溢議定了對策。但連松風不配合,這麽大的事她也沒有第二個人可以指望,只能賭上一把了。
*******
岐王領了欽命主審陸長珉謀反通敵的案子,卻只審徐盛,是以陸長珉在獄中過得十分潇閑,且自那日酒後,岐王指指畫畫地吩咐了人将牢房徹底換了新貌,住的也十分舒适,岐王臨行前對他說“明日我派人送書過來”,他答道“一卷《玄青策》足讀半年”,岐王笑斥一聲“少躲清閑”。但無論如何,這幾日裏陸長珉是徹底清靜了,這間小小牢房鎖了他,也将外間的風起雲湧擋在了他的身外——所以,也無怪有人感慨:“外間疾風驟雨将至,不知要摧折多少棟梁,這裏倒成了避世的桃花源了。”
陸長珉以肘支額,歪在榻上,揚起落于書卷上的目光,略帶了一絲驚詫:“延嗣?”
曹延嗣邁步進來,也不用請,自坐于坐榻上。陸長珉亦起身,在他對面坐了,問道:“岐王遣你來的?”曹延嗣倒了兩碗酪漿,放了手裏的寶塔蓋銀執壺,擡眼道:“大王有所不知,大王被捕當夜,永也入獄了。” “這我倒是問過,岐王不說,只教我不必擔憂。”陸長珉道,“想來他是早有辦法救你出獄。”
曹延嗣輕笑:“岐王手裏捏了個相王妃兄長不太小的短處,相王便用我與岐王做了交易,他們一齊在陛下面前為我開罪。”陸長珉點點頭,問道:“岐王遣你來是為何事?我身份敏感,你方才洗脫罪名,不該與我來往。”“我可未說是岐王遣我來的。”曹延嗣轉了轉掌中杯,嘴角噙着一抹清冷笑意,“大王仔細想想我與你說過的話,我會是岐王的人嗎?”
陸長珉驚惑,但略一回想,僅僅在突厥時,曹延嗣就兩番暗示他另擇佳木,可……“你與相王何時……”
“哈!”曹延嗣放聲一笑,桀骜道,“曹某不仕岐王,乃因舊主恩深,但對岐王卻真心敬服,李家老三那點暗戚戚的心思怎入我眼?”“你效忠之人是……?”曹延嗣道:“曹某眼高,所效忠者自不比岐王差。”
“當世能與岐王比肩者……”陸長珉腦中閃過一人,“趙國大司馬大将軍謝煜明?”
曹延嗣一笑默認,勸道:“大王,你兩次三番不肯聽我勸說,今次要活命,定要聽我一言!”
陸長珉歸晉前,謝煜明亦有意拉攏江淮軍,只是那時何卓掌權,他尚做不了主,看來,曹延嗣正是謝煜明提前安插在他身邊的一枚棋子!
“你就是‘少陵公子’!”——世人只知“少陵公子”名少陵,不知其姓,亦不知其字,直呼其名不敬,故加“公子”二字稱呼——曹延嗣不答,陸長珉目露精光,“你就不怕我告知岐王?”
曹延嗣深深看他一眼:“兄長,莫說你我只是此時此刻政見有別、各為其主,即便萬一将來真到了兄弟殊途那一日,我也信你不會害我。”有一類人永遠勝過另一類,因為前者可以駕輕就熟地利用感情,而後者不會。陸長珉就是後一種。曹延嗣見他斂了周身淩厲之氣,默然以對,就知這一聲“兄長”的分量。
“兄長可知岐王與大将軍有何不同?”曹延嗣問。不同自然很多,但陸長珉不知他所指為何。曹延嗣目光游離,擡頭幽幽道:“大将軍是權臣,岐王是功臣——而且只是功臣。”轉眸看向陸長珉,“二人成敗結局,難道不好預測嗎?”
*******
使團十一日打點行囊,撫悠借着金摩羯老母在堂前去拜訪的機會,與金摩羯通了聲氣,暗示他忠于朝廷,提防周渤溢。金摩羯自知雖今時今日稱霸一方,但晉廷聲勢日漸壯大,兵鋒銳不可當,李靖遠、韓黎陽收拾了齊州亂匪,稍稍往南打個拐,也就到了淮河邊上。岐王用李、韓,自是看重二人武略,但也是希望當朝廷與丹陽的實際控制範圍接壤時,不會像河北因為溝通不暢和誤解引發兵戎,畢竟兄弟相見,臉也好看,話也好說。金摩羯本無異心,只是想多撈些好處罷了,遂寫了書信請撫悠轉呈岐王,以表忠心。撫悠十分滿意。對周渤溢,金摩羯雖滿口應承,但輕視之态浮于顏色,撫悠固不放心,也只能點到為止。
十二日本欲啓程,周渤溢苦留,說要踐行。此舉雖然實在“多禮”,但撫悠不欲因走得匆忙引人猜疑,故又逗留一日,将啓程之日推到十三日,再不能耽擱。
*******
十二日夜,李戬軍中,長安五百裏急報。
四月初九發出,按路程計,最早也要十三日清晨送達的信,堪堪在十二日夜便送到了,李靖遠不知道路上跑死了多少龍駒,但信使如今是不省人事了,可見情勢之急。
李靖遠、韓黎陽奉命剿匪,賊首莫小刀一路南逃,被殺死在齊兖邊境,二人按照岐王部署,不管莫小刀死在何處,都以擊賊為名繼續南下,直“追到”徐州彭城,才宣布賊首就戮。彭城距淮河四百裏,距丹陽七百裏,與江淮舊軍楚、揚、濠、滁、潤五州之勢力範圍隔淮而望。楚、揚、濠、滁泗州在江北,唯潤州在江南,當初陸長珉定都丹陽,是因為北方戰亂凋敝,且趙國實力偏孤,歸降之後,行臺駐地本拟遷至江北江都,卻因傅壽昌暴斃而擱置。金、周二人固欲留守丹陽,即便不是有心不臣,也是不想太早失了自由,受朝廷轄制。但對朝廷也有益處,他二人威望難與陸長珉匹敵,久居丹陽,對江北四洲的控制力急劇下降——對中下層軍官來說,他們沒有在徘徊顧望中牟利的政治資本,便鐵了心地倒向李家。
收到岐王信函的李靖遠急忙招來韓黎陽商議,韓黎陽将岐王手書看了三遍,踱來踱去,拿不定主意:“如何是好?”李靖遠将自己陷在隐囊裏,問道:“岐王說的清楚,照辦即可,有何難處?”
岐王是說的很清楚:他們兩位兄長長安系獄,另兩位兄長可能謀反!
韓黎陽着急上火地口幹舌燥,拎了胡床坐在李靖遠對面,抓起酪漿喝了兩口,道:“陳王與四兄含冤入獄,擺明了是至尊要鏟除江淮勢力,所謂大兄、二兄‘謀反’,也不過是不想被清除的無奈之舉。岐王要我們盯緊了丹陽,必要時候甚至兄弟相殘,就算我們揮師南下,徹徹底底掃平了江淮勢力,将五州之地完完整整地擺在至尊面前,到那時,你我立足的根基又在哪裏?不也就是一朝兔死狗烹?況且為了茍且活命,竟要置兄弟生死于不顧,萬世之後,不知要如何被人唾罵!”說罷,憤憤以拳擊案,震得杯壺彈顫。
“依你之言,我們該棄了晉廷,投奔丹陽,與二位兄長同生共死?”李靖遠目光沉靜。“我……我自然也不是這個意思……”韓黎陽撓頭,“咳”一聲,“我就是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問兄長啊!”
“知道不能這麽做,還算不笨。”李靖遠坐直了身子,展開了寬闊的胸肩像頭專注的獅子,“你以為岐王讓我們領着這麽多人在外剿匪只是出于信任?這一萬關中子弟是跟随岐王征戰多年的精銳,我們為岐王做事,便是他們的将軍,我們若背叛岐王,就是他們的靶子。”韓黎陽的後頸後知後覺地一冷:在軍隊中沒有中下層勢力的支持終究不能成事,真要蠻幹,他二人絕對死無全屍!
“我且問你,”李靖遠逼視韓黎陽,“陳王、延嗣與金周二兄,你與誰更親近?如何取舍?”
江淮七雄的形成本就是割據力量不斷兼并的結果,陸長珉與傅壽昌一支,李靖遠與韓黎陽一支,金摩羯、周渤溢各領一路人馬,只有曹延嗣是投奔陸長珉而來,沒有割據一方的經歷。這四支力量中,原以金、周二人實力最強,陸長珉卻後來居上,稱霸江淮。七人排了齒序,兄弟相稱,但遠遠不是鐵板一塊。
論年齡脾性,韓黎陽更偏向與自己相若的四兄曹延嗣、五兄陳王陸長珉。
韓黎陽雖沉默不言,李靖遠卻知道他的想法,因道:“長安欲治陳王謀反之罪,換你我二人身在丹陽會如何?聞風起事就是坐實了陳王謀反,陷陳王于萬劫不複,也陷你我兄弟于艱難境地,若金、周二人真置陳王生死于不顧,你我還需顧及什麽兄弟情誼?他不仁在先,也不能怪我們不義!”
就在這時,帳外騷動,韓黎陽機警地跳起來,手按刀柄。李靖遠凝神細聽,是有人圍了中軍帳,人數不少!他起身按了韓黎陽握刀的手,道:“出去看看。”掀簾出帳,見監軍武成寬調幾十弓箭手圍了中軍帳,不明所以的軍士又圍了武成寬。李靖遠冷冷一笑:“武監軍,你這明火執仗的,是要公然作亂嗎?”
“哈哈!”武成寬仰天大笑,揚手對衆軍士揮動一封信函。“諸位将士,長安傳來消息,陳王陸長珉謀反,已被拿下,”手指李靖遠與韓黎陽,厲聲道,“他們是陸長珉的結義兄弟,也是同謀!”
軍士騷動,韓黎陽恨得牙癢,這武成寬是相王那邊的人,平日沒少給他們找麻煩,現下竟污他們謀反,真恨不能一刀剁了他。李靖遠伸手攔住韓黎陽,跨前一步,雙手下壓示意軍士稍安勿躁:“請教武監軍,是誰傳來的消息?”武成寬哼一聲,抱臂傲慢道:“這不用你管。”李靖遠笑笑:“這必不是聖旨,若是聖旨,我與黎陽恐怕早已就擒。那可是岐王傳來的消息?是岐王讓監軍不奏而斬,殺兩名從四品的将軍?”他故将“岐王”二字咬得極重,武成寬是相王的人,可彭城這一萬将士卻都唯岐王馬首是瞻。
武成寬說不出話,李靖遠笑着從袖中抽出一封信,也對衆人揚了揚,道:“真巧,李某今夜收到了岐王手書,說的也是長安之事,礙于軍機,李某不便多言,不過可請武監軍過目,這是否是岐王字跡。”
武成寬不用看也知道岐王一定也同相王一樣往彭城發了急書,他的目的不過是要把事情挑明,逼得李、韓二人不得不南下,既已達成,遂拱手道:“但願二位将軍能尊岐王教,抛下昔日兄弟之情,揮師南下,掃平丹陽叛亂!”招呼一聲,帶了他的人大搖大擺地從驚詫相觑的衆人面前拂袖而去。
“丹陽作亂了?”
“金摩羯和周渤溢不是李将軍和韓将軍的兄長?”
“可岐王還是信任二位将軍的。”
“若二位将軍尊岐王教,我等自然奉他們為将,若不然……”衆人竊竊議論。
性急的韓黎陽追在武成寬身後吼道:“丹陽還沒叛變呢!你盼着丹陽叛變是何居心?!”
李靖遠眉頭緊鎖,他不願當衆扯出丹陽或可叛亂之事,亦是李憂離囑托,怕消息走漏,金摩羯、周渤溢更加覺得走投無路,況且,最要緊的是,秦娘子尚在丹陽!
作者有話要說: 大将軍是權臣,岐王是功臣——而且只是功臣。二人成敗結局,難道不好預測嗎?
--------小曹亮爪子(劃掉)身份啦!感覺小曹帥帥噠
當年兄弟,曹陸李韓各有打算
☆、墜網羅
四月十二日,李韓大軍連夜自彭城開拔,南下丹陽。
十六日,丹陽傳來消息,四月十三日周渤溢暗殺金摩羯,竊奪兵權,四月十四日起兵反晉。李韓大軍加速南下,楚、揚、濠、滁四州傳檄而定。十八日夜紮營江北。
十九日天未亮時,以小舟渡江,江右防線形同虛設,攻城北大夏門、城西西明門。李靖遠、韓黎陽對守城将士動之以情、曉之以義,西明門守将開城迎晉軍,城內金摩羯舊部與周渤溢所部內讧,大夏門為金摩羯舊部所破,李韓大軍兵不血刃,進駐丹陽。周渤溢棄城走,不知去向。李靖遠堪堪穩住形勢,便急忙打探使團下落,才得知十三日使團渡江北上,舟船傾覆,一船人生死未蔔。
*******
“其一,目前僅有徐盛所舉周渤溢、謝煜明寫給陸長珉的書信,卻并無陸長珉寫給周謝二人的書信,也即是說,并無直接證據證明陸長珉參與其事。另外,除了幾封可随意僞造的書信,更無物證人證,以此定罪,失之公允。其二,丹陽謀反,陸長珉首當其沖受其牽連,除非離開長安,才能全身而退。但直至被捕前,陸長珉并未有任何試圖離開長安的舉動,甚至連告發者徐盛都不能拿出令人信服的證據。這世上有人站在房檐下,卻慫恿旁人來拆屋宇的嗎?”
“其三,陸長珉以十萬之軍、五州之地歸晉,有大功,無大過,若以一疑點頗多之‘謀反通敵’案論罪,難免有好事者以飛鳥良弓之言損及聖朝名聲。況如今北方已安,只待平定趙國,陛下便可成魏晉以來一統之大功。謝煜明強推新法,引得國中民怨沸騰,朝中士族反對,大有可為我朝所借之勢。若反狀未明、證據未足而殺陸長珉,則無異于将徘徊顧望之勢力推向謝煜明。據此推測,這可能本就是謝煜明的陰謀。謝煜明此計得益有三:一,污陛下以殺忠臣之名;二,絕南方士族北歸之心;三,迫使丹陽依附趙國。”
“有此三點,陸長珉一案,事關重大、疑點頗多,不宜匆忙定罪,還望陛下三思。”
十九日常朝散後,皇帝留太子、二王、政事堂八座及大理寺卿仗下議事,岐王呈上陸長珉謀反通敵一案的結案奏疏,并将其中主要觀點當庭面奏。
岐王說罷,相王起身反駁道:“二兄一句‘随意僞造’可也有失公允,畢竟嚴刑拷打徐盛十日,他也沒承認信是僞造或是受誰指使。沒有陸長珉的回信更在情理之中,回函定是發去了丹陽、錢唐,難道還要在長安自留一份?就算陸長珉沒有回信,只是周謝二人聯絡他,而他未有反應,且不說包庇之罪,從他沒有銷毀這些書信來看,也難說沒有不臣之心,只是還未決斷罷了。謀反乃十惡之首,可不需‘罪行已張’才能論罪,陸長珉包庇謀反,溝通敵國,殺當殺之人,何以累及聖朝?況且二兄不要忘了,陸長珉出身草莽,畢竟不同衣冠子弟,殺他對江南華族投歸我朝又能有多大影響?換做是我,與此寒門同朝,甚至官品爵位在他之下,才會更以為恥吧!”相王說罷,朝上一躬。“相王所言有理。”左仆射等人附和。
皇帝擡起低垂的眼眸看向次子,詢問他有何補充。岐王揖道:“徐盛的身份也有疑點。我盤問過陳王府服侍起居之人,無一人發現異常,徐盛只是區區一介铠曹參軍,又非陸長珉心腹,能接觸到如此機密之事,本就巧合得令人起疑。而徐盛其人無父母妻孥,孑然一身,據他說,家人在三年前江淮混戰中喪生。巧合得很,他的家鄉原是雄踞淮南的陳才聚的地盤,陸長珉與陳才聚三次惡戰成就江淮霸業。可想戰事之慘烈,因此,很難說徐家人不是死在陸長珉的兵鋒之下,所以他告發陸長珉的動機更加可疑。至于他的家人是否亡故,還是遭人挾持,我已派人南下查證,只是路途遙遠,來回也不止十日,故尚未取得證據。”
“不能證明信是真的,也不能證明信是假的,”一直安靜傾聽的太子李宗長突然發言,微微笑着道,“不能證明徐盛家人之死與陸長珉無關,也沒有證據證明兩者确實有關,所以,岐王審理的結果就是,沒有證據證明陸長珉謀反通敵,也沒有證據證明陸長珉沒有謀反通敵,是如此嗎?”太子之言引得衆人發笑。
從沒有人敢在朝堂上公然取笑國之功臣、天子愛兒,可如今,父親漠然以對,兄長更是始作俑者。大殿是李憂離從未感覺到的空曠,茕茕獨立,被異己的力量包圍、排擠。他知道,父親其實并不關心事實,他要的只是一個殺人的借口。而太子、相王、盧矩等人則借着他與父親的分歧,挑撥離間,以使他疏遠君親。他明知道這一切,卻仍不識時務,只為與陸長珉那一點惺惺相惜,只為為他争一條活路。
“這也不怪岐王,岐王用兵天下無敵,至于審案,也是人各有長罷了。”盧矩解圍的話聽着格外刺耳。
“盧矩等人的盤算是先将案子交給大王審理,待大王‘辦案不力’後,重新舉薦自己的人,如此即便定了陳王死罪,因‘辦案不力’在前,大王也不好再有異議。但若此時将處置陳王生死的權力交予他人,不但陳王必死無疑,曹延嗣、李靖遠、韓黎陽也岌岌可危,然而,最大的危機卻是,他們的目标不在陳王,本就是大王你啊!所以我雖不主張大王保陳王,但既然沾了手,大王就要管到底,定生定死都得大王說了算!”——果不出杜仲所料,李憂離朝上拱手道:“陛下,臣已派人南下訪查徐盛之事,也已調集駐軍彭城的李靖遠、韓黎陽密切關注丹陽動向,丹陽去長安二千裏,消息傳遞難免遲滞,此案審結尚需時日。”
相王冷笑:“岐王就是想拖延時日吧?我聽說岐王在獄中吟誦《獲麟歌》,看來與陸長珉很是相惜啊。”他故将“獲麟歌”三字說得很重。李憂離借用《獲麟歌》感慨陸長珉際遇,李君儒此時提起卻暗指“麟出而死,大道窮矣,國将亡矣”,用心險惡。果然,禦床上的皇帝沉下臉來,問道:“岐王,可有此事?”
“臣确實說過,但……”
不待李憂離說出“但未有不敬之意”,皇帝怒而拍案:“大膽!”恰恰此時,仿佛事先安排一般,內侍“及時”呈上一封軍情急報,皇帝看了,面色更加難看,将奏報惡狠狠擲于岐王腳下:“自己看!”
李憂離按捺住對這一波一波的發難的厭惡急躁,俯身拾起,目覽之下心中驚訝:“好快!”而被《獲麟歌》和軍報接連激怒的皇帝已沒有任何可容次子讨價還價的餘地——“予你五日,重新定案!”
周渤溢四月十三日竊奪兵權,十四日起兵作亂,堪堪是陸長珉被捕的消息從長安傳到丹陽的日子。
這是陰謀!
*******
“這是陰謀!”杜仲“哐當”将茶盞蹾在木案上,漾出的茶湯燙得他龇牙。其餘五人一副不忍目睹的模樣——不是不忍看他燙傷,而是不忍看他犯蠢!調|教有素的婢女急忙端來銅盆、取來藥膏,杜仲洗了手,卻擺了擺不欲上藥。“還是敷藥吧。”李憂離倦倦地倚在隐囊裏,手支額頭,目光隐在手掌投下的陰影裏。
散朝後,李憂離召集了喬景、杜仲、張如璧、高蘭峪、辛甫王府議事,才有了方才那幕。
杜仲連岐王的面子也不買,不耐煩地對婢女揮手,握掌起身,踱步道:“陳王被捕,消息傳到丹陽,連一點準備、一點掩飾都不需要,周渤溢就殺了金摩羯起兵造反,他早有預謀這點無疑,但為什麽如此匆忙?仲有一推測,丹陽與長安來去十日,恰陛下給大王的審案之期也是十日,他們這正是篤定大王不會棄陳王于不顧,掐準了要在大王為陳王求情之後讓陛下收到丹陽謀反的消息,使陛下遷怒于大王!”
辛十郎道:“但按常理推測,若陳王與周渤溢同謀,陳王被捕,周渤溢作亂,豈不是促他速死?我們倒可懷疑是周渤溢與謝煜明勾結,誣陷陳王,并借刀殺人,以此打壓大王。”杜仲争道:“但也可以說是謀反事洩,周渤溢狗急驀牆!這事正反有理,就看誰有證據,我們所做的都是推測,至少他們手上還有一個徐盛,還有幾封不知真但也說不上假的信!”“按你的推測,我倒覺得信一定是真的。”喬景插言道,“既然他們是同謀,那信便極有可能确實出自周渤溢、謝煜明之手,只是并沒有真的到過陳王手上罷了。”
高蘭峪觀察了郎舅的臉色,輕“咳”一聲道:“秦娘子在丹陽,當能知道些我們不知道的情形。”見李憂離全身倏然緊繃,他寬慰道:“我倒并不擔心她的安危,她奉大王教令出使,倘使他們真要誣陷大王與丹陽勾結,丹陽就不能對秦娘子下手,不然這謊就圓不了。”
李憂離何嘗不知其中道理?當初撫悠亦是如此說服于他,就如他敢冒高蘭峪之名親入江淮軍營同一道理,從各方形勢上判斷,丹陽斷不會危及使團安全,可如今情勢急轉,一刻得不到她的消息,他便一刻不得安心,至于能否取得高蘭峪所暗示的原定計劃之中的證據,早已完全不在李憂離考量之中。
張如璧見表弟神情游離,知危急關頭不能讓秦璃分散他的精力,便扯過話題道:“秦娘子就算知道什麽,也是遠水不救近火,五日之後,不知他們能不能回到長安,可陛下卻等着大王結案,這不能拖,我們務必要商議出對策才行。我以為,大王仁義,衆所周知,可也要審時度勢才是。”
李憂離垂下手,露出少有的疲憊目光,問道:“如璧,阿舅怎麽說?他還是不肯……”
張如璧的父親,故張皇後的親兄長,司空開府儀同三司太子太傅上柱國齊國公張伯穆,雖鮮少參議朝政,但在皇帝那裏說話卻極有分量。既然要與太子争,與相王鬥,李憂離自然想把舅舅拉到自己這邊,但似張伯穆這般大智之人,怎會輕易卷入儲君之争?哪怕李憂離是他最疼愛的小外甥。
“這事父親也是為難,我幫你,他不反對,但他身為張家家主……”
張如璧追随他,萬一事敗,罪僅及一人之身,若是阿舅插手,張家合族的生死命運就全押在他一人身上了,是他不該自私地拉着母族與自己冒險——李憂離擺手:“不要說了,是我不該問。”
這是李家親戚間的事,旁人倒不好插言,一時沉默了。杜仲大急,這個時候還扯什麽遠在天邊的秦娘子、可望不可即的齊國公?厲聲勸道:“大王,如今局面就是如此,陳王謀反通敵在陛下心中已是‘鐵證如山’,大王再要保他,恐怕自身難保!”話音之高,不但在座震驚,連剛進來的上官珏都不由止住了步子。
“大王,曹将軍求見。”上官珏道。
杜仲“咳”一聲,一巴掌拍在臉上:他這邊還未勸服,便又來了個說情的人!
李憂離微微蹙眉,右手揉捏着左手指節,想了一會兒,正襟危坐起來,道:“請他進來。”
上官珏領命退下,俄而,便聽門又開了,曹延嗣從鳥銜花蠟染屏風後轉過來,朝李憂離行過禮,又與其餘五人一一見過,坐于婢女新設的坐榻之上,拱手對李憂離道:“永為何事而來,想必大王已然猜到。”
李憂離颔首:“我也正與諸位商議此事。”
“不知是否已有結果?”曹延嗣問。
李憂離輕輕一笑:“延嗣希望是什麽結果?”
曹延嗣叩首,揚聲道:“永請大王決陳王死罪。”
輕輕的,燈花爆了一聲,衆人難以置信地望向曹延嗣,燭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李憂離掌撐憑幾,微微展開寬闊的雙肩,介于坐與起之間的姿态,驚詫道:“再說一遍!”
“永請大王決陳王死罪。”曹延嗣說第二遍的時候語氣已經平靜多了。李憂離确信自己沒有聽錯,坐回原位。“延嗣這是何意?”喬景圓場道,“大王正與我們商議如何能救陳王,你與陳王情同手足,怎麽……”
“怎麽反要置他于死地?”曹延嗣替喬景把話說完,轉對李憂離道,“《九地》中說‘投之亡地而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判陳王死罪,正是為了救他。”“如何救法?”李憂離問。
曹延嗣從袖中掏出一只黑底紅漆、只合掌握的木盒,放在身前案上,指盒道:“盒內有一丸藥,服食後能暫絕脈息,使人面色灰暗,肢體冰涼,如死去一般,但十二個時辰後,便能漸漸複蘇。”他知衆人必然心疑,遂解釋道:“當年學成下山,師父贈我一丸,走投無路時用以保命。”
“令師?”
“恩師有言在先,不可透露。”
“你确信這藥沒有危險?”
“不能,也可能真要人命,因此師父千般囑咐,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用!”
婢女取過木盒,李憂離打開,黑色丸藥隐現金光、異香撲鼻,倒真仿佛傳聞中的海外仙丹。“所以,”他合上盒蓋,揚眸看向曹延嗣,“你以為如今已到了‘萬不得已’之時?”
“丹陽謀反,大王若堅持不治陳王之罪,必有小人進讒,使陛下與大王父子離心,甚至怪罪大王,大王固然高義,卻不能因陳王一人置岐王府于不顧,是以陳王必死。”他才不會天真地相信喬景明所說,他們正商議如何營救陳王,怕是正商議如何勸服岐王殺了陳王吧!“既然必死,何不冒險一試?若陳王無恙,永自歡喜,若不幸……”曹延嗣不禁哽咽,“永将以餘生,築廬于兄長墓側,朝夕侍奉!”
李憂離手撫木盒,沉思良久,決斷道:“此法雖險,但值一試。”
作者有話要說: 踏入陷阱
李憂離os:我覺得我們應該多一些信任!
☆、連環計
七人商議一夜,天明方散。“延嗣。”李憂離忽然獨獨叫住了曹延嗣,後者正要随衆人一道離開,聞聲停了下來,與衆人拱手作別。“我感覺仿佛掉進了陷阱……”李憂離幽幽嘆息。
曹延嗣垂睫略思:“謝煜明與朝中奸佞勾結,收買徐盛、周渤溢,誣告陳王在先,作亂響應在後,目标不在陳王,而在大王。這确實是個精妙的陷阱。欲破此計,唯殺陳王。”
“會有後招。”李憂離道。曹延嗣沉默片刻,忽然跪地行了叩首再拜的大禮,李憂離見此一驚,端正坐了起來。曹延嗣道:“恕永直言,此計不成,太子、相王必另有一計二計三計,大王若一味墨守,勢必陷入泥沼,疲于應對。如此內耗,且不說南下攻趙的大策,便是北方的軍政民政也要耽誤。為今之計,唯有先發制人,方能旋轉乾坤,所謂‘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
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這是勸他趁早謀反!
曹延嗣算不上岐王的心腹謀士,本不該由他說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但也正因他與岐王沒那麽親近,岐王才留他下來想聽“旁觀者清”的想法,他正可趁此機會,放一把火。此次能一勞永逸,使李憂離不得翻身最好,若不能——曹延嗣直覺不會那麽簡單——太子和相王的步步緊逼,岐王府的險象環生,李憂離對父兄的怨怼失望,乃至絕望仇恨才會引他走上真正的不歸路——謀反!他不過是預先埋下一顆種子罷了。
兩道斜飛入鬓的英眉攢向眉心,扭擰成結:“延嗣慎言!”
“永失言,請大王責罰。”曹延嗣頓首。
有什麽好責罰?曹延嗣之言聞之心驚,不是因為多麽大逆不道,而是因為正中下懷!
*******
二十四日,結案前夜,衆人複又聚首再議,因曹延嗣是陸長珉最信任之人,便被派遣說服後者依計行事。夜深人散,李憂離半躺在隐囊上,盯着蓮紐爐蓋上冒出的若斷若續的游絲,眨眨眼皮,抵不住倦意,昏昏睡去。夢裏落英缤紛,團撲如雪,他穿過紅帳追逐一抹若即若離的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