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洛城的夜景真是美到讓人窒息。
不似塞北,天蒼蒼野茫茫,以天作被以草為席的蒼涼遼闊;不似江南,煙水朦胧晚風恬,畫船聽雨眠的輕柔婉轉;不似天都,富貴浮雲,鐵馬冰河的高貴肅穆。
蘭寧坐在屋頂突出的飛檐上,眼中盡是一片月白風清、悠閑清雅的景致。很美,卻美得不張揚,無論是街邊懸挂的彩燈,還是湖畔靜靜矗立的瓊枝,都把洛城妝點成一顆無瑕的寶石,溫潤而恬美。
如果可以抛開那些愛恨糾葛,沒有鐵甲沒有翎枝,洗淨一身光華,在這裏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那該有多好。
天下之大,卻沒有屬于她的一個家。
“将軍,晚宴時辰将至,讓奴婢為您更衣吧。”
一聲呼喚驚醒了蘭寧的沉思,她輕輕一躍,穩穩地落在雪辰面前。說到這個丫鬟,自隸城受傷以後便一直在她身邊服侍,許是雲霁看她一個仆從也沒帶,好心撥來的。她欠的人情債,真是越來越多了。
“将軍,想梳個什麽樣的髻?”雪辰笑着問道。
坐在梳妝臺前看着鏡中的自己,眼角眉梢掩不住的清冷,蘭寧突然莫名地煩躁起來。祭天剛過,在這碧落宮要從冬至一直待到春節,漫長的數月,皇家宴會必是少不了的。她本不喜熱鬧,卻被迫一次次參加這些無趣的宴會,真真郁卒至極。
“随意罷。”
雪辰也是個剔透的人兒,自然聽出她語氣中的煩悶,也不再多問,利索地梳了個墜馬髻,簡單又大方。
“那是何物?”蘭寧指着妝奁旁的珠寶盒子問道。
“回将軍,那是霭公主今兒個派人送來的套飾,奴婢這就為您戴上。”
“不用了,一會兒退回去。”
“是。”
碧落宮的修建始于本朝第四任帝王——靈帝在位期間,距今已有六十多年,是幾十位工匠嘔心瀝血之作,耗費上百萬銀兩。雖及不上皇宮,卻也一應俱全,有花園有碧湖,冬暖夏涼舒适宜人,是以每逢夏至冬至帝王嫔妃都來此小住數月,延年養生。
蕭羽隽來到洛城後,組織工匠修葺了一部分,增加了三座主殿五座偏殿,形成以冰凝湖為中心的布局,還在岐山山腳開辟了天然獵場,以供貴族冬獵。
今日的晚宴便是在冰凝湖舉行。
偌大的湖面中央聳立着一座宏偉的水榭,盞盞華燈染亮了穿梭着的衣香鬓影。四周停泊了許多大小不一的游船,最輝煌的要數皇上的龍船了,僅寬度就占了湖面的一半,能容納上千人。
大廳的主位上坐着一臉笑意的皇上,左右兩旁臨着靳妃和簡妃,五位皇子皆位于左下方,唯獨不見衆星捧月的七公主雲霭。舞池裏九名身姿妖嬈的姑娘翩翩掠過衆大臣席前,水袖揚開,陣陣幽香竄入鼻尖,不禁心笙蕩漾。
龍船內歌舞升平,一派和樂融融的景象,船外稍顯冷清,湖畔邊的一只小船裏卻不時傳來呢哝女聲。
“蘭姐,怎的又是你贏?人家不依啦!”雲霭氣鼓鼓地說。
蘭寧斂眉不語,慢悠悠地将棋子一粒一粒揀回棋盒,雲霭頓時如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一跺腳,幹脆粘到蘭寧身邊,軟聲軟氣地磨她。
“人家在宮裏就沒贏過幾位哥哥,到了宮外又輸給你,真真沒臉見人了。”
她怎會不知這丫頭的心思?定是覺着她長年在外征戰棋藝不高罷了。
腦海裏忽然浮現出一個陰雨綿綿的午後,繡花窗前斜倚着一抹袅娜的身影,素手纖纖,輕拈黑白,教她何進何退,掃遍千軍,力挽狂瀾。她用瘦削的脊背為她攬下所有的風雨,給了她單調卻完整的一片天空。
“蘭姐,你想什麽呢?我們溜出去玩好不好?說不準街裏頭有集市呢!”雲霭扯了扯蘭寧的袖子,滿臉興奮。
“你忘記你三哥前些天說的話了?刺客餘孽猶在,不得随意外出。”蘭寧毫不留情地打破她的幻想。
雲霭頓時癟了嘴,垂下腦袋想着主意,一不留神碰倒了邊上燭臺,火花撞在輕透的粉色帷幔上,瞬間騰起熊熊大火。
“霭兒,跟我走!”蘭寧大驚,扯起她就往舢板上跑。
雲霭一邊跟着跑一邊大聲喊道:“來人哪!救命啊!船走水啦!”
幾聲過後,緊鄰着的龍船和水榭有許多奴仆探頭出來,見到小船上的人影赫然是七公主,都吓得魂飛魄散。
“快去禀報皇上!”
“去把右方的小船劃過來!快!”
“誰會泅水?馬上給我跳下去!那可是七公主!若是掉了一根頭發保管讓你們吃不了兜着走!”
所有人都亂成了一鍋粥,巨大的動靜已經驚動了大廳裏的人。雲霆和雲霁先後奔上甲板,只見濃煙滾滾,火光燭天,眼看着就要蔓延到雲霭與蘭寧的腳下。雲霆不作二想,騰空一躍,身子如箭般射了出去,雲霁緊随其後。
雲霭的嬌呼聲猶在耳邊,嫩黃色梨花煙羅已蕩漾着繞上了雪色長衫,一同掠過蘭寧的眼前,未停歇片刻。燃燒在烈火中的梁木噼啪作響,外層的紅漆絲絲縷縷融化成淚,一滴一滴刺痛眼眸。
雲霆救走了雲霭,她一人背對着面目猙獰的火龍,竟有些怔愣,腰間忽的一暖,一只手臂穩穩地纏了上來,眨眼間攬着她飛到了岸邊。
“霭兒,可有受傷?”雲霆神色凝重地把她渾身上下都檢查了遍。
“我沒事,蘭姐,你怎麽樣?”
蘭寧輕搖螓首,擡眸直視救了自己的人——雲霁。
他站在竹林的影子中,神情模糊,颀長的身形擋住了她的視線,悄無聲息地遮去喧天火光。
“好端端的為何會走水?”雲霆問道。
雲霭心中暗叫糟糕,支支吾吾地說不出個所以然,總不能說她光想着怎麽溜出去沒注意到燭臺吧?
雲霆沉下臉,斥道:“回星羅宮去,想出答案之前不準邁出宮門一步!”
雲霭還想說些什麽,見他真正動怒了,只好看了眼蘭寧,不甘心地離開了。
她走之後,雲霆怒色稍斂,回過身來對着蘭寧一字一句道:“希望在戰場上不會見到蘭将軍神游天外。”
蘭寧猝然擡起頭,眸中夾雜着驚訝與憤怒,櫻唇張了又合,竟不知該說些什麽,終于冷着臉跪了下去。
“微臣護駕不力,請五殿下降罪。”
雲霁默默地注視着這一切,眸光微微閃爍,未置一詞。
“出游在外,武藝生疏在所難免,望蘭将軍好好閉門修習,半個月後的冬獵,本宮期待你的表現。”語畢,也不叫她起身,徑自拂袖離去。
武藝生疏,這四個字頭一次套在了蘭寧身上。她面無表情地站起來,直覺地想去摸腰間的佩劍,抓了個空才意識到穿的是女裝,佩劍一早被雪辰挂在了竹曦宮的牆壁上。
雲霁将她的動作盡收眼底,眸色逐漸變深。自那日驚鴻一瞥之後,她的影子似一朵寒梅傲然地伫立在他心間,可現在她就像一個丢了糖的孩童,無助地尋找着那份微薄的安全感。
他開口道:“夜已深,蘭将軍還是早些回去休息。”
“微臣又欠了三殿下一條命。”蘭寧語調平平,仿佛在說別人。
雲霁微微揚唇,道:“這必是小七惹的禍,無端連累了你,又何來救命一說?”
聞言,蘭寧冷冷地瞪着他,鳳眸似要噴出火來。他猜到了,可能雲霆也猜到了,卻仍然禁足半月,是因為她沒及時帶雲霭脫離險境?
“三殿下料事如神,微臣還要回去修習,先告退了。”
雲霁見她頭也不回地走了,非但不生氣,唇邊反而漾起一抹笑意。
大火很快被撲滅了,随後皇帝偕同兩妃去了星羅宮探看雲霭,沒了主角的宴會自然草草收場。回到霜绛宮,雲霁出乎意料地發現欽天監監正巫若海在偏廳來回踱步,坐立不安,似有要事。
“微臣見過三殿下。”見他歸來,巫若海似是大松了口氣,掀起下擺行了個禮。
“不必多禮。”
“謝三殿下,微臣深夜前來,實有要事。”
雲霁不急不緩地在正中的梨花夔龍紋木椅上坐定,道:“賜座。”
巫若海複謝過,道:“微臣昨日夜觀星象,發現兇星光芒大盛,似有湧向主位之勢,數枚天星忽暗忽明,積弱難辨,實為大兇之兆。後來臣蔔了一卦,龜甲指向西方,正是殿下所居的霜绛宮,故來此一趟。”
“卦象如何?”
“……不出半月,必有血光之災。”
巫若海抹了把額上的汗,惴惴不安地看向雲霁,生怕他因這句話治了自己的罪,豈料雲霁只是淡然一笑,不甚在意地道:“本宮知道了。”
這下巫若海可愣住了,反複回憶自己剛才是不是說錯了什麽,雲霁又是一笑,道:“巫大人不必擔心,本宮心裏有數。”
巫若海只得點點頭道:“那微臣告退了,望殿下多加小心。”
侍女做了個請的手勢,送他出了宮門,回來之後見雲霁仍是悠閑地品茗,不禁問道:“爺,您不擔心嗎?”
雲霁有一下沒一下地拂着茶盞,發出清脆的響聲。
“該來的,早晚都會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