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案情一直沒有進展,祭天的行程卻不能再耽擱了,于是在來到隸城的第三天他們再次啓程了。後面這一路出奇的順暢,比預期早了兩天到達岐山下的行宮。
毗鄰岐山的是tian朝第二大城——洛城。崤函帝宅,河洛王國,掌南方商賈之命脈,扼山川地理之咽喉。北臨泗水,依天然險隘;南望伏牛,有宛葉之饒。馳道驿路其直如矢,缤紛街市資貨如雲。雅風荟萃,文人騷客讴若潮;鐘鼓馔玉,銜杯作饕餮之飧。
金烏西沉,一行人終于到達,洛郡太守蕭羽隽帶着侍衛在城外迎接,因皇上不喜張揚,身旁只寥寥數人。
好不容易将衆人迎入碧落宮安置妥當,蕭羽隽又馬不停蹄地領着雲霁前往岐山,巡視圜壇的神位、神庫祭器供器以及山道建築。
走在青石階上,極目遠眺,密密層層的階梯順着山形蜿蜒而上,像一條青蛟緊緊地箍着山峰。兩旁的楓樹luo露着枝桠,頑強地伸展出多姿的臂膀,樹下零零散散幾個小厮,一下又一下地掃着枯枝殘葉。
“山道和祭壇修葺得很不錯,不可不謂匠心獨運。”雲霁面帶笑容地贊道。
走在邊上的蕭羽隽波瀾不驚地回着:“謝殿下誇獎。”
雲霁走上祭壇的最高處,雲垂霧繞,一覽衆山小。整個洛城盡收眼底,連寬廣的碧落宮也化為一塊小小的黑方,涼風襲來,缥缈間感慨良多。
“可還怨本宮将你下放至此?”雲霁淡淡的聲音飄向後方。
“不,彼時年少沖動,做出不少錯事,如今想來,多虧殿下一番苦心,方得磨砺成才。”
蕭羽隽緩緩地說着,神情中揉着太多的感觸。
他本是天闕二十六年的狀元,才氣喧天剛正不阿,皇上頗喜,委以通政使司副使一職。許是心高氣盛,不出半年便連續彈劾了外務部左參議徐祿、三等男爵查爾臣等數位高官,一時震驚朝野。
很快他便成了衆矢之的,朝堂上各個黨派的明槍暗箭皆瞄準了他,皇上并未定誰的罪,仿佛要冷眼旁觀這場争鬥。最後是雲霁的一紙奏書停止了這場暗戰,他請旨将蕭羽隽貶到了洛郡當太守,驅逐出了中樞。
這些年,蕭羽隽由起初的怨怼沮喪轉為了平靜內斂,在把洛城治理得井井有條的同時,他也在成長。他漸漸明白了雲霁的初衷,将他貶谪是為了保他的命,讓他在樹敵遍野的朝堂中安然而退,若當初沒有他的奏書,恐怕早已死無全屍。
于是他不驕不躁地在洛城一呆就是五年,繁華盛景就是他的心血結晶,而對于每個士子所盼望的金銮殿,他已不如以前那般渴望,如今他只想跟随雲霁的腳步,以報多年前的救命之恩。
雲霁微笑地看着蕭羽隽,心中澄透,四目相對,主從間盡是說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祭天之事你功不可沒,過後我會上奏将你調回天都城。”
“謝殿下。”
雲霁折過身子,負手望向雲霧缭繞的最深處,眼眸深邃如一望無垠的大海,埋藏着無窮無盡的堅定和包容,仿佛天下疆土都在他的眼裏,他的懷中。
夜晚。
風塵仆仆的衆人早已陷入甜美的夢鄉,夜幕籠罩之下的行宮顯得格外寧谧,但在某個角落,依然有醒着的人。
蘭寧躺在床上喘着氣,一滴汗水從額角滑下,腦中不停地閃過一幕幕畫面,驚擾的她無法入睡。自受傷那日以來,心神仿佛格外脆弱,那些多年前的事物紛紛逃出禁閉,反複出現在她的夢境。
她目無焦距地盯着天頂,窗外樹影幢幢,耳邊紗簾垂垂,頂端的針織螺紋蜿蜒成奇異的圖案,宛若鬼魅。
倏地,窗外草叢微響,飛快地閃過一抹人影。蘭寧頓時回神,順手抄起枕下的青棱追了出去。甫一開門,一道勁疾的掌風呼嘯而來,半截劍身铮咛着出鞘擋住這一擊,蘭寧的身子也随着慣性往後翩然飛落。
她站穩腳跟,注視着閃進房內的黑衣人,腦海裏飛速運轉着。此人跟隸城那批刺客是否一個來頭?如果是,為何對象是她?為何僅來一人?亦或是每宮都潛進了一名同伴?若是後者,情況不堪設想,必須速戰速決。
微微凝神,她劍走偏鋒,向黑衣人的死角襲去。黑衣人似乎知曉她這一劍,身體扭了一個奇怪的弧度,不慌不忙地避開了,順帶着送出一記掌風。她暗暗吃驚,表面卻不顯山露水,平穩地與黑衣人過着招。
沒想到,接下來的幾十次交手,黑衣人皆洞察先機輕松避過,反而那厚勁的掌風震得蘭寧虎口生疼,幾近握不住劍。就在她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門外忽然傳來巡邏甲兵的聲音。
“室內何人打鬥?速速放下兵器,否則格殺勿論!”
黑衣人眸中精光一閃,深深地看了蘭寧一眼,身形微動,瞬間消失在窗外。蘭寧大驚,她只覺輕風拂過,甚至連從面前過去的身影都未瞧仔細!
他究竟是何人?為何對她的劍法一清二楚?他一直與她兜圈子,到底有什麽目的?可以肯定的是,他絕不是來殺她的,否則以他的武功,她已死了十幾次。
“蘭将軍,可是刺客來襲?”甲兵手中的火把照亮了黑暗的寝宮,房內整潔如故,仿佛無人來過。
蘭寧收起青棱,淡淡道:“一介賊人而已。”
甲兵們面面相觑,都愣在了原地,莫非這年頭偷寶物的小賊武功也高到令蘭将軍拔劍相向的程度了?
“站著作甚?還不速去巡邏!”蘭寧低聲斥道。
“是!”甲兵立刻挺直脊背行了個軍禮,小跑步而去。
蘭寧合上門扉躺回榻上,反複思量着方才的事,涼月做伴,一夜無眠。
翌日,天剛蒙蒙亮,碧落宮裏上上下下就已經忙碌起來。各個殿的仆人不僅要打點好主子的祭天行頭,還要額外撥出人手将宮裏帶來的祭天物什裝點妥當,無論哪一樣沒辦好,都是掉腦袋的事,容不得馬虎。
唯獨蘭寧的偏殿還算安寧,看着那些仆人們神色匆匆地路過,她也不急,橫豎是跟在隊伍末尾,那些妃子貴人們還沒妝扮完畢,啓程還早的很。
雲霁和蕭羽隽帶着洛城守軍把岐山裏三層外三層圍了個水洩不通,雲霆指揮禁衛軍有條不紊地疏散着前來膜拜觀禮的百姓,雲霄身為皇長子,自然是要陪着皇上一起登頂祈福的了。
不過,任誰都看得出來,名為祭天,實則考驗皇子們的駕馭能力,畢竟太子之位空置多年,于朝野社稷始終無利。
倒是便宜她當了個閑散将軍,整個過程安排得天衣無縫,完全無她用武之地,看來她的唯一作用真的就只是成全了雲霭那丫頭的一番念想。
正想着,從花園那邊走來一人,蘭寧見了不禁嘲笑道:“看來,不止我一人無所事事。”
樊圖遠皺了皺眉,道:“你臉色不太好。”
“沒事,走吧。”
在沒弄清楚那名黑衣人的身份之前,她不想驚動任何人。不知道為什麽,她總覺得他會再出現。她很清楚自己的內傷因着雲霁給的聖藥已好了泰半,卻根本不是他的對手,他不殺她,必是想從她身上得到某樣東西。
想到這又毫無頭緒了,她不覺得這副身軀上有什麽值得別人謀求的寶貝。
她偏過頭問他:“圖遠,若你是賊,意欲偷我何物?”
樊圖遠居然臉不紅氣不喘地來了句:“你最寶貴的,是那顆心。”
蘭寧微微一愣,遂啞然失笑,一瞬間天地都被奪走了光輝。
她并不匮乏。
樊圖遠淡淡地瞅了她一眼,道:“多想常見到你笑。”
蘭寧微垂螓首,心頭一些莫名的東西膨脹着,又酸又澀。
兩人行至予澄門,其他的官員也陸續到齊,按照慣例,官員家眷是無權随行祭天儀式的,身邊兩列全是禮部安排的樂師,極有素養,手持各種樂器卻未曾發出一絲雜音。
禮部侍郎穆冼青将神牲和禮器又親自檢查了一遍,剛好遇見欽天監監正巫若海來禀告吉時待發,遂一同來到雲震處。
“二殿下,可以啓程了。”
雲震揮退二人,走到皇上邊上恭敬道:“父皇,吉時已到,該出發了。”
皇上颔首,搭着雲霄的手登上了禦辇,祭服上的五爪金龍自眼前恍然飄過,遮去雲震眼角的陰霾。僵在半空中的手臂緩緩負于身後,袖袍中青筋乍現,緊握成拳。
卯時,祭天正式開始。
震徹山巅的太和鐘聲戛然而止,柔和莊重的鼓樂聲漸漸響起,燔牛犢焚玉帛,拜堯舜祭先祖。天燈飄渺,燭影搖紅,霧暗雲深的盡頭射出道道金光,透過雲層一束束照在圓錐形的神幄上,無比耀目。
祭壇的七組神龛前分別擺列着玉圭、缯帛、大羹、整牲、蔬果等大量祭品,僅器皿和禮器就堆山積海。長丈餘的神香裹着彩紙花穗燃放一晝夜不熄,煙火騰天。
祭壇東側設大理石祝案,四角八方,簡潔莊重。祭壇西側陳列着編鐘、編磬、埙、缶、築、排簫、箜篌等二十八種樂器,再加上樂師手中的共有一百零五件。八音疊奏,韶樂悠悠,優雅若神女天顏,宏盛若萬裏山河,蕩滌魂靈,震撼人心。
皇上身着明黃緞繡十二龍紋吉服踏在藍琉璃磚上,手舉雲香,先于皇天神牌主位前跪拜,祈求國泰民安;再于三界諸神配位前跪拜,盼望風調雨順;後至列祖列宗配位前跪拜,禱祝護國佑民。
随後,雲霄捧着祝詞自一襲素服的人群中走出來,立于祝案前朗聲頌揚,渾厚洪亮的嗓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天地開辟,宇宙鴻蒙;惟道厥立,四時攸分。粲粲天下,濟濟萬民;迤迤春秋,輝光朝夕。帝堯得道,遵行不悖;先世崇德,循循相繼。沐恩披澤,闵世憂民;八方順服,百姓熙熙……”
抑揚頓挫的吟誦聲仿若來自天邊,蘭寧幾乎聽得入了迷,再回神,漫長的韶樂與吟誦同時停止,文武百官皆匍匐于地,歌功頌德,谒拜蒼天。
轉眼已過了辰時,冗長繁複的祭天大典也接近尾聲,雲霁抿緊了唇角不經意地望向山下密密麻麻的黑點,若有所思。
該來的……似乎沒來呢。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