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滿天陰霾,冥冥如薄暮,倒映眼中,灰白渲染。冷風喧嚣,似鬼哭狼嗥,穿身而過,刮起一片雜亂的樹枝荊棘,帶動遠處晃動的岩石,發出喀喀的伴鳴聲,令人毛骨悚然。

此時黑衣人只剩來時的一半,望着滿地或傷或死的同伴,他們有了共同的認知——早一步解決這兩人,便多一分生還的希望,方寸之地頓時刃光逼人,殺意沸騰。

蘭寧有些懼高,強迫着自己不往後看,目光游弋,對上雲霁,仍是泰山崩于前面色不改。思緒倒流,她知他武藝高強,一向甚于她,但自遇敵以來,他的從容不迫,他的波瀾不驚,仍教她驚詫。

她曾聽聞早年蒼帝以武治國,所有的皇子中除了體弱多病的老六,全在成年之際上過戰場,骁勇善戰不在話下。起初也只是聽聽而已,畢竟她常年鎮守邊疆,獨善其身,未曾眼見,是以抱有一絲疑慮。

豈知觀景宜登高,山抹微雲,碧草連天,一時三刻皆不同,觀人亦如此。他似一枚蓮心,随着時間推移,層層疊疊,旋轉、綻放、靜置,展現截然不同的側面,而如今,露出了當年征戰沙場的一角,足夠她隙中探駒。

“怎麽了?”雲霁扭頭詢問道。

“沒事。”

搖搖頭,遐思回籠,面對越戰越狠的黑衣人,蘭寧身姿靈動,閃電般竄入敵心,劍鋒環繞在周身,嗡嗡作響,輕妙旋舞,漫天攏下無數銀芒,似雪似霖,似針似刺,盡入黑衫之中,頓時慘叫疊起。

突然,側面飛來劍氣,細如牛毛淩厲至極,所到之處青苔翻卷,仿若刀鑿斧雕。蘭寧舉劍抵擋,暗中使力,卻止不住地向崖邊滑去,眼看即将跌落,身後被一只大手穩穩托住,止住了劍勢。

她顧不得身處險境,雙眸此時盈滿了震驚,身旁巍然不動的雲霁,不複淡然,神色峻肅。

原來,黑衣首領這招與剛才蘭寧使出的寒雨霏霏竟是如出一轍!

“你到底是何人?這劍法從何而來?”蘭寧厲聲問道。

“該我問你才是。”黑衣首領挹劍上前,嗓音低沉而暗啞。

蘭寧緊抿朱唇,眸中疑怒交織,深知問不出什麽答案,不妨再試他幾招,于是利芒一閃,劍走偏鋒。雲霁飛快地伸手一帶,将她拉回懷中,姣好的面容浮現疑惑,只聽見他清穩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來不及了。”

勁風急過如刀劃面,極目遠眺,雪霧蒸騰,絞卷着碎木走石,飛流直下。隆隆聲四起,震耳欲聾,如千裏之堤悚然開裂,粘稠的土龍噴薄而出,巨岩眨眼覆沒,萬物寂滅。天羅地網,席卷而來,恐沒頂之災,再難抵禦。

饒是蘭寧身經百戰,此刻亦臉色發白,雲霁不動聲色地攬緊了她的腰,微微擡眸,精光似将玄色身軀穿透。

“今日你殺不了我們,若要活命,趁早走罷。”

黑衣首領随手将劍一擲,自巋然不動,道:“我是殺不了,我與你們共赴黃泉。”

“好一個共赴黃泉!”他傲岸一笑,風華俊彥,字字铿锵,“我雲霁的命,豈是他人随意置噱得了的?”

蘭寧只覺浮光掠影一晃而過,腰間的手松了又緊,再凝眸,黑衣首領猛地噴出一口血箭,單膝支地,已無還手之力。

想不得許多,她脫口道:“我們快走!”

山雨欲來,雪水即将兜頭罩下,黑影攜着絲絲冷意爬上腳背,雲霁半眯着眼,再次将她拉回身邊。

“不,那邊不能去。”

說罷,攬過她腰身,螓首按入自己肩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腳蹬青雲憑空一躍,縱身谷底!

蒼穹如墨,星月無光,沉重得仿佛壓在人心上,喘不過氣來。

岐山外圍的草場上帳篷林立,炬火通明,哀聲化作一曲悲歌,漸飄漸遠,沉沉渺渺地落在已成廢墟的獵場上。玄甲守衛列陣在前,手持銀矛,神情嚴峻,身形立得筆直,像一根根緊繃的弦随時劃破天幕,只等帝王一聲令下。

“報!西邊四組歸隊完畢,無任何發現!”

“報!東邊三組歸隊完畢,無任何發現!”

皇帝一下又一下地捋着胡須,未置一詞,滿座屏聲靜氣,寬闊的主帳只聞風聲燭火聲,橘光躍動,影影綽綽,撩撥着衆人的心弦。

終于,雲霖邁步上前,恭敬道:“父皇,天色已晚,搜救諸多不便,不如……”

餘音消失在皇帝擡起的手中。

氣氛略顯僵持,未受傷的大臣雖噤聲端坐,游移的目光卻透露出了不安,一直沉默的雲霆輕抖袖袍,起身緩和道:“父皇,兒臣去迎迎大皇兄。”說罷便出了營帳。

不一會兒,帳外傳來些微的铠甲碰撞聲,簾卷西風,兩道偉岸的身影映入眼前。為首的人身着蟒袍玉帶,光華耀目,只是臉色蒼白,袖間尚有血痕,不是雲霄是誰?

“宣房太醫來。”皇帝擺擺手,示意雲霄入座,身後的太監總管範德玉行了禮,弓着身子悄聲退了出去。

“謝父皇,兒臣的傷不要緊,幸有所獲。”他頓了頓,“在山腳下,禁衛軍發現了數名黑衣人的屍體,皆已血肉模糊,辨認不能。兒臣大致推斷了下屍體被沖刷下來的方向,沿途搜尋,最後在一處斷崖尋得此物。”

小太監接過雲霄手中之物,捧過頭頂,呈聖過目。皇帝只掃了一眼,心中已有數。

“這是老三大敗江浙水寇那年,朕賜給他的。”

忽然,帳外一角似有重物跌落,緊接着傳來婢女的驚呼:“娘娘——”

皇帝眉峰攢起,襟袂振開,劃過一道金色弧線,負手在後疾步出了帳篷。婢女正不知如何是好,見是皇帝,哭着跪倒在地,皇帝抱起昏迷的靳妃,揚首吩咐道:“傳朕旨意,所有人返回碧落宮,明早再行搜索。”

“是!”

碧落宮內。

廊腰缦回,風過穿堂,拂過天青色琉璃宮燈,次第掀開累緞垂絲,紛紛揚揚,人影綽約。茶幾中央置着琺琅纏枝菊紋爐,輕煙袅袅,浮上水色雲頂,寧靜以致遠。珠簾一陣晃動,夢魇似氣泡,脆聲乍破,軟榻上的女子猛地坐起身來,目含驚懼。

“霁兒!”

“暖兒,你醒了。”一雙健臂環上腰間,支撐着她虛軟無力的身軀。

雙眼逐漸清明,環視周圍,她心頭的恐懼愈盛,細白的柔荑緊緊攀上他的手臂,轉瞬淚盈于睫。

“皇上,霁兒他——”

“他不會有事的,你且放寬心。”大掌向外攤開,隐于暗處的宮女立時移步上前,奉上一早準備好的湯藥,“來,先飲藥,不然心疾又要發作了。”

經他一說,靳妃方覺心口突突地跳,玉手暗自壓住,卻是看也沒看那藥一眼,微喘地問:“皇上……明日何時開始搜山?”

“辰時。”皇帝沉穩的嗓音在額前泛開,稍稍鎮住了她慌亂的神思,“霄兒受了傷,其他将領也情況不一,朕讓老二同老四親自帶兵去。”

靳妃輕垂螓首,美目隐現一絲不安,弱聲卻堅定地道:“臣妾鬥膽……懇請皇上明日讓臣妾随同禁衛軍上山。”

聞言,皇帝将玉碗一置,薄斥道:“胡鬧!你這是什麽身子,由得跟他們去嗎?”

靳妃神情戚戚,卻不見懼色,語聲緩流如水,一點一滴淌入皇帝的耳朵,“霈兒自幼孱弱,臣妾只得忍痛送他去少室養身修行,終年不得見。好在霁兒孝思不匮,雖有征戰遠行,總歸長在身邊。如今他生死未蔔,臣妾如何能安坐宮中?與其白發送黑發,這藥,不喝也罷。”

說完,她略掀碗沿,濃稠的藥汁一傾而出,盡數落在了天工錦絲毯上,污痕斑斑。

“好、好!”皇帝怒極反笑,眼睛掃過在場的衆人,厲道:“明日誰若攔着靳妃,朕便摘了他的腦袋!”

話一出,宮女太監們立時嘩啦啦地跪了一地,個個哆嗦着身子,頭冒冷汗。這話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正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聽得皇帝冷哼一聲,猛一甩袖踏出了月眠宮。

待皇帝走遠了,溪日起身遣了幾個小宮女清理殘跡,一陣窸窣之聲,掩不住靳妃低低地嘆息,稍稍擡頭,見她倦怠地倚在紅木床沿,雙眼緊閉。

“娘娘,有二殿下和四殿下在,您為何還要……”溪日把被角往上掖了掖,不解地問。

“正因為他們在,本宮才不放心啊……”靳妃柳眉颦蹙,言語淡然,隐藏的深意卻讓溪日微微一栗,心下暗忖,也難怪娘娘不願坦言,皇上豈會相信?皇族間的勾心鬥角,最是說不清道不明。

“即便如此,娘娘又何苦惹怒皇上,傷了感情。”

靳妃扯開一抹極淺的笑,眼神望向了層層帷幔的盡頭,往事随着起伏的紫色波浪洶湧回潮,她閉了閉眼,定了心神道:“不激怒他,如何得見蕭太守?”

一語驚醒,溪日福了福身,道:“奴婢這就去宣。”

纖細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此時,新熬的藥也端了上來,她眉也未皺地一口飲下,苦澀襲來,味蕾不覺,倒象是揉進了愁緒裏。

“多年感情又豈是這些小事能夠傷損的……”

碧落宮畢竟只是行宮,養會兒神的功夫蕭羽隽就到了,随行的男子清風峻節,舉止從容。此時,靳妃已經穿戴整齊,鬓容精致,幾乎看不出病态。

“臣見過娘娘。”

“諸位不必多禮,後宮一貫男子禁入,為免橫生枝節,本宮便長話短說了,不過在此之前,望蕭大人介紹一下。”

蕭羽隽微微躬身,答道:“回娘娘的話,這位便是暗衛統領殷先生。”

靳妃颔首,似早有耳聞,也不多問,只道:“本宮想讓你們明日帶着暗衛參與搜山。”

“不瞞娘娘,自收到消息始,我們就私下拟了一套方案,如今一切就緒,只等天明,還請娘娘放心,三爺吉人天相,定會安然無恙。”

靳妃幽幽地嘆了口氣,道:“希望如此……對了,為何不見燕将軍?”

這下可問倒蕭羽隽了,他自是不認得燕夕的,倒是一直沒出聲的楚寒夜答道:“燕将軍已在趕來的途中,明日傍晚便到。”

“本宮知曉了,一會兒本宮要去佛堂念經,你們先退下吧,望明日二位傳來佳音。”靳妃疲憊地擺了擺手,由溪日扶着進了內室。

“臣告退。”行過禮,兩線身影匆匆地融入了漆黑的夜色之中,惟剩身後的數盞宮燈杳杳地閃着。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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