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遙遙天都城,披着皎潔的白月光,一派寧靜祥和。巍峨的城牆四方矗立,腳下流過一串細碎的火光,就着稀疏人聲,在夜裏格外分明,行近一看,原是兩隊守衛在交接班。年關将至,例行戒嚴,入夜之後京畿四門禁止任何人進出,往年皆是如此,倒未像今年這般嚴密,每兩個時辰換一次崗,還有城防軍沿途巡邏。
此時街道兩旁的民房早已熄了火,偶有幾棟大宅的燈籠還亮着,也無人聲,夜已深,最是一日寒冷時,卻有人偷偷出了宅子,瑟瑟地往南門而去。
甫到城下,他的心頓時涼了半截,這個陣仗,哪裏還出的去?他不禁腹诽起遠在岐山的樊圖遠——傍晚才到的信鴿,真是存心讓他忙不及!想歸想,還得想轍出城,只好硬着頭皮走了上去。
此人便是岳之融,夕陽西下之時,他們四人正圍在江暮家吃火鍋,冒着熱氣的黑山羊肉還未入口,一紙書信飛到,驚得心都快從嗓子眼裏蹦了出來。急躁如蒙疆,把筷子往桌上一板,孑然一身就要出城,岳之融和江暮兩人攔都攔不住。
“你去有何用?能醫還是善蔔?”司徒辰問道。
蒙疆壯碩的身軀頓了下,轉身道:“咱能上山救人啊!”
司徒辰接道:“那你把黑雲騎也帶去不是更好?”
蒙疆雙眼瞪得溜圓,道:“你別蒙咱!莫說沒有令牌,即便有,私自調動兵馬可是死罪!”
“那你還去作甚?幾千禁衛軍總比你一個人好使。”
這下真真給蒙疆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好氣悶地尋了一張矮凳坐下,心裏卻總不踏實。好一會兒,見他們三人誰也不說話,終是憋不住,扭頭道:“咱這都火燒火燎的了,你們怎的還跟沒事人似的?”
江暮安撫道:“老蒙,司徒這麽鎮定,必有緣由,你別急。”
司徒辰淡淡地抿了口茶,道:“萬物皆不可逆天而行,所謂周易之道,不過予人預警。測,只能測事之始,其中太多變數,趨,是他趨,避,也是他避,一切因果結局皆為他造,算不來,蔔不出。我本就不精于此道,只是出于對将軍的信任罷了。”
“你瞧瞧他說的啥?”蒙疆一邊點着司徒辰一邊沖江暮說,“文绉绉的一大堆,別以為咱聽不懂,靠這吃飯的都撂挑子了,将軍還能指望上誰?”
居然給司徒辰說成了以蔔卦為生的江湖術士,若不是看他那一本正經還帶點兒小怒氣的表情,怕是真以為他在說笑了。
江暮拉着他勸道:“明天消息傳開之後,還需要我們去安撫黑雲騎的将士們,再說你我軍職在身,名義上是不能擅自離京的,就讓之融去吧。”
蒙疆有些發毛,“他不也是軍醫嗎?還不如我呢,發現了傷員也扛不回來。”
岳之融也不跟他鬥嘴,認認真真地分析道:“首先,軍醫并不在籍,我行動自由。其次,參與營救理所應當,不會遭到阻攔;最後,若有三殿下和将軍的消息,第一個知道的人必定是我。”
司徒辰點點頭,沒有深究最後那句話的意思,“據你估計多久能到?”
“我現在回去簡單收拾下,入夜啓程,第二日傍晚就到了。”
司徒辰的默許讓蒙疆有些不平衡,他嘲笑道:“城門已關,你回去收拾翅膀飛出去?”
“我說能出便能出!”不再贅言,岳之融扭身往自家奔去,腳下生風一樣跑得飛快,眨眼就不見了。
蒙疆緊趕兩步沒追上,只好停在院子門口,暗自嘟囔着,“這小子,怎麽忽然霸氣起來了……”
房間裏,江暮坐回桌旁,執起竹筷夾了一片綿軟的羊肉送入嘴中,不經意地問道:“你真沒蔔上一卦?”
“你說呢?”
不久之後暮se降臨,此時此刻站在城門口的岳之融,恨不能真如蒙疆所說,插雙翅膀飛出去!若能像蒙疆江暮那樣會武倒好,偷摸硬闖的就過去了,可自己這手無縛雞之力的,只能厚着臉皮上去打交道了。
“那邊是何人?鬼鬼祟祟的做什麽!”
岳之融拉高了鬥篷,三步并作兩步地走上前,一臉焦急道:“這位軍爺,家母親得了急病,城裏的幾位名醫皆束手無策,小人聽說城外的山腰住着一位高人,想請他來為家母診治,不知軍爺能否行個方便?”
兩個守衛對視一眼,稍遠的那個正要過來趕人,面前的年輕男子微一擡手制止了他,和緩地說:“這位兄臺,朝廷頒發了禁令,年關将至入夜不得外出,恕我等無法抗命,不如等到天光,我早些帶你出城找那位高人如何?”
嘿嘿,這小夥子是個好人呢,沒被亂棍打飛,看來今天運氣不錯!
岳之融心裏暗喜,卻仍裝出一副倉皇無措的樣子,哽咽道:“這可怎生是好!我怕……我怕母親堅持不到那時……求求您,放我出去吧!找到了我就立刻回來,不會耽誤太久的!”
說着,他雙膝一曲竟要跪下,年輕守衛眼尖地攙住他,嘆道:“兄臺使不得,皇命難違,望你見諒。只是……我有個主意,不知兄臺是否聽勸?”
“願聞其詳!”
“家父乃是一名大夫,醫術卓絕當年,眼下救人于水火,請他出山一看也未嘗不可……”
什麽?!
岳之融唱作俱佳只差沒挂兩行熱淚了,聽他這麽一說,差點咬到了舌頭。開什麽玩笑!這要應承了他,豈不全穿幫了?全天都恐怕都難以找出如此“熱心”的守衛大哥了,真真讓岳之融銀牙咬碎、腹诽萬遍,還得裝出一臉喜色。
“這……”
正當岳之融故作猶豫之時,青石道上忽然響起了微弱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清脆而規律。他們一同望向聲音的來源,不久,阒黑的夜色中遲緩地浮現出一人一馬的身影,就着微光,端步而至。
岳之融歪着頭打量牽馬的人,他面容模糊,着玄色練裝,披一件白狐大麾,氣勢迫人。待看仔細了,兩名守衛卻松了一口氣,單膝跪下齊聲道:“燕将軍!”
岳之融渾身猛地一震。
“各位辛苦,我有急事要出城,有勞了。”低沉的聲音彌漫開來,如墜千斤,一字一句落在岳之融的心上,心神俱裂。
“是,我等這就去下閘,請将軍稍等。”守衛們行過軍禮就往城樓去了,偌大的清波門前,淅淅瀝瀝地飄起了雪花,兩道孤單人影,一則伫立,一則僵直。
燕夕徑自望着城樓,幽深的眸子倒映着渺渺火光,流露出一絲焦慮,他似乎根本沒注意到旁人,沒注意到那掩在鬥篷下顫抖的雙手,和蒙了一層陰影的晶瑩雙眸。
雪下得更大了,一團團黑影撲面而來,一盞茶的時間不到,上方就傳出了拉動鐵鏈的聲音,對岳之融來說,分秒都似淩遲。他一徑沉默着,視線粘在側後方的燕夕身上,仿佛一張無法剝離的網,密密層層,被纏住的卻是自己。
朦胧間,又回到了多年前的江南,小徑徜徉,彎彎曲曲到岸邊,一座灰岩拱橋連起兩岸人家,綠水清波,花影浮亂,莺兒叫,人嬌笑,三寸日光下的流年光景,最是揮之不去,封存至今。
忽的一陣凄厲寒風,刮走了所有記憶殘片,岳之融從迷離中掙脫出來,發現城門洞開,寒意肆虐。這一切都在殘忍地提醒着他,這是北地,只有暴雪冰河,沒有白鷺桃花。
一聲嘶鳴,燕夕策馬飛馳而去,眼看擦身而過,一直僵立不動的岳之融忽然憑空一抓,拽住馬兒側邊的皮繩,借力一躍,穩穩地跨坐在燕夕身後。
“哎!你幹什麽!快給我回來!”剛下城樓的守衛正好看見這一幕,氣得直跳腳,但只嚷嚷兩句,并未追上去,料他敢上燕将軍的馬,怕是沒命下來。
風聲呼嘯,很快淹沒了守衛的呼喊,頸間忽然一涼,岳之融下意識地揪住領口,只聽得呼啦一聲,黑色鬥篷遠遠地飛出了身後,發髻淩空散落,乍看之下,清秀的臉龐竟恍若少女!
她苦笑着搓了搓雙臂,這鬥篷飛得可真是時候,存心叫她瞞不住,正想着如何開口,腰間陡然一陣劇痛,嬌小的身子如斷線的風筝一般飛了出去,重重摔在雪地上。
馬兒沒有停下來的趨勢,岳之融絕望地意識到是他出了手,以對待一個不知死活的小民的方式。那決絕的背影,一如多年前的清風渡,任她淚濕羅裳流連江畔,他也不曾回頭。于是,她顧不得冷熱交加的傷處,心有餘悸地大喊:“燕哥哥——”
蹄聲戛然而止。
燕夕急遽地回過身,冷峻的面孔瞬間崩裂,震驚得象是遇見了幻覺,半天無法動彈。岳之融緩慢地從地上爬起來,周身狼狽不堪,卻噙着綿綿笑意一步一步走向他。
“五年不見了,燕哥哥,你還好嗎?”
“……鳶兒?”
站在馬前,她有些吃力地仰着頭,這才發現,他已無法同當年那個俊逸的少年相重疊,添了滄桑,多了世故。歲月如刀,斬斷千山萬水,那空白的五年時光,已一去不返了。如今身處這暮色兩茫茫的城外,一秒漫長得似一年,他不語,她便垂下頭暗自摸索着傷處,一不小心疼得倒抽一口氣。
“讓我看看。”
眼前黑影一閃,緊接着一股溫暖的氣息包圍了全身,她還來不及臉紅心跳,一只大掌覆上腰間,霎時白了臉。察覺到她的瑟縮,燕夕眼神黯了黯,那一記肘擊用了幾分力,他再清楚不過。
“回城去找大夫。”他解下白狐大麾罩在她身上,把她往回推。
“我自己就是大夫。”她不服氣地扭回身子,怕他不相信又道:“我是軍醫。”
燕夕重新騎上馬。
“我跟你一樣,是去尋你家三殿下和我家将軍的。”她雙眸閃着怒火,一字一句地說,“我是隸屬黑雲騎的軍醫岳、之、融。”
不出她所料,燕夕動作一頓,扭頭仔細看了看她這一身打扮,語氣森冷地說:“你居然用假名女扮男裝參軍?”
她膽怯地退了兩步,生怕燕夕氣極了跳下來掐死她,誰知他沉默良久,道:“不管你做什麽,你我并非同路,你回城去吧。”說罷一抖缰繩,将她甩在身後。
她一怔,旋即凄涼地笑開,“燕夕,我絕不會讓你抛下我第二次。”
寒風中,某種利器出鞘的聲音劃過耳膜,弧光掠過,生生被人截在了半空中,眼前出現燕夕又驚又怒的俊臉。
“岳夢鳶!你瘋了嗎?”
“自你離開那天起我便已經瘋了!”
燕夕一把奪下匕首,順手射入邊上的樹幹,深吸幾口氣,竭力壓下了怒色,道:“我們都不是從前的燕夕與岳夢鳶了,放下吧,好麽?”
“放下?”她笑得無比諷刺,“你娶妻之日,便是我放下之時!”
燕夕胸膛不斷起伏,恨不得一掌拍死她,當初那個柔順的她哪去了?他閉了閉眼,腦海裏浮現出她甜美的笑靥,怒氣竟緩緩消失殆盡,徒留一片無奈。
“過後見到殿下,我會奏請将你調回江州。”
“不怕再多一個五年的話,你請便。”岳夢鳶恨恨地甩開他的手,繞過馬兒徑自往前走,忽地暈眩襲來,耳邊驟然響起燕夕驚恐的吼聲。
“鳶兒!”
作者有話要說: